一、诗在墙上,人在歧路
乾符五年(878年)秋,黄巢回到曹州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家里的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把仓库里的盐分批转移到七个隐蔽地点;第三,在书房墙上挂了一幅自己手书的《不第后赋菊》。
黄宗禹第一次看见那首诗时,盯着最后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看了很久。他转身问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巢正在擦一把剑——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剑身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
“爹,您贩盐这么多年,”黄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最怕的是什么?”
“官府查抄。”
“如果官府不查抄了呢?”
黄宗禹愣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从他爷爷那辈起,黄家人就在和官府玩猫鼠游戏。不查抄?那还是官府吗?
黄巢把剑插回鞘里,发出“铮”的一声轻鸣:“如果官府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就没空管我们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黄宗禹听懂了。他猛地站起来,胡子都在颤抖:“你要干什么?你想学王仙芝?”
父子俩对视着。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最后是黄巢先移开目光。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槐叶:“爹,您知道我第三次落榜后,在长安看见了什么吗?”
“什么?”
“我看见新科进士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两边百姓跪地叩拜。我看见宰相家的宴席上,一道菜够普通人家吃一年。我看见朱雀大街上,冻死的流民被卷起草席扔到城外……”黄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而这个帝国,居然还指望我们这些人,通过写几篇歌颂太平的文章来维护它。”
黄宗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带着盐队过潼关。守关的校尉勒索他五十贯钱,他咬牙给了。校尉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黄,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啊,识时务。他们黄家识了一辈子时务,结果呢?还是贱籍,还是见官要跪,还是连儿子考科举都要被人嘲笑出身。
“巢儿,”黄宗禹的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你可知起义是要诛九族的?”
黄巢转过身,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像狼:“爹,如果这个天下已经烂透了,守着九族又有什么用?等流民冲进曹州,等盗贼烧了我们家宅子,等朝廷的税吏把最后一粒米抢走——那时候,九族就能保全吗?”
这个问题太锋利,直接刺穿了黄宗禹几十年的生存哲学。
那一晚,黄家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二、诗在民间:一种情绪的共鸣
黄巢不知道的是,他题在曲江槐树上的那首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第一个抄录这首诗的,是个落第的寒门士子,叫郑虔。他比黄巢还惨,考了五次,家产耗尽,妻子跟人跑了。看见黄巢的诗时,他正在槐树下哭。
读着“我花开后百花杀”,郑虔不哭了。他找来纸笔,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还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曹州黄巢题,道尽吾辈心声。”
郑虔离开长安时,把抄本给了客栈掌柜。掌柜是个识字的,觉得这诗“有杀气,但带劲”,又抄了几份给熟客。
熟客里有行商,有游学的书生,有退役的老兵。这些人把诗带到了大唐的各个角落。
在洛阳,一个绸缎商把诗念给同行听。听完后,有人低声说:“这‘黄金甲’,说的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甲胄,军队,武装——这是要改天换日啊。
在扬州,一群盐贩子围着这首诗看。他们的头领姓钱,外号“钱豁子”,因为年轻时打架少了颗门牙。钱豁子不识字,让人念了三遍,突然一拍大腿:
“这个黄巢,是不是曹州贩盐的黄家?”
“正是。”
“好!”钱豁子咧嘴笑了,露出那个豁口,“老子早就想说了,这世道,也该换换天了!”
最有趣的是在成都。一位退休的翰林学士看到这首诗,捋着胡子评价:“诗格不高,戾气太重。”但他十六岁的孙子偷偷抄了一份,在诗社里朗诵,赢得满堂喝彩。
年轻人喜欢这首诗。因为它直白,因为它愤怒,因为它说出了一个事实:你们不给我们路走,我们就自己闯一条路出来。
就这样,一首落第诗,变成了时代的暗语。人们在酒肆里低声传诵,在书信里隐晦引用,在墙壁上偷偷题写。官府也察觉到了,下令查禁,但越禁传得越快。
有时候,禁止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三、诗与人的相遇:王仙芝听到了
乾符五年九月,黄巢的诗传到濮州时,王仙芝正在为下一步往哪里走发愁。
王仙芝,濮州(今山东鄄城)人,原是个私盐贩子——你看,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乾符元年(874年),他伙同尚君长在长垣起义,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
这个称号很有意思。“天补”,意思是替天补不足;“平均”,这是核心诉求。王仙芝知道老百姓最恨什么——恨不均。
起义三年,王仙芝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从最初的三千人,到现在号称十万(实际能打仗的大概两三万)。他们转战山东、河南,攻州县,开粮仓,杀贪官。
但问题也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官军围剿越来越狠,内部派系开始争斗,粮草时有时无。更重要的是,王仙芝看不清方向。是继续当流寇,还是找个地方割据?是推翻唐朝,还是接受招安?
这天晚上,王仙芝在营帐里喝闷酒。军师尚君长进来,递给他一张纸:“大将军,看看这个。”
纸上抄的正是《不第后赋菊》。
王仙芝识字不多,尚君长念给他听。当听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时,王仙芝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是谁写的?”
“曹州黄巢,也是个盐贩出身,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
王仙芝盯着那首诗,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突然,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王仙芝拍着桌子,“老子怎么就想不出这么提气的话!”
尚君长也笑了:“大将军,这首诗现在传得很广。很多读书人都在议论,说写出了他们的心声。”
“读书人?”王仙芝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尚先生,你说咱们的队伍,为什么总被骂作‘草寇’?”
“因为……缺乏大义名分?”
“对!”王仙芝站起来,在营帐里踱步,“咱们杀人放火,官军也杀人放火。咱们抢粮,节度使也抢粮。凭什么他们就是‘王师’,咱们就是‘贼寇’?”
他拿起那张纸:“但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这首诗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土匪,我们是被逼反的!我们是要去长安,穿黄金甲的!”
尚君长眼睛一亮:“大将军的意思是……”
“找到这个黄巢,”王仙芝一字一句地说,“请他入伙。不,不是请——是拜他为军师,拜他为副帅!他能写出这样的诗,就能帮我们写出大义名分!”
当夜,三匹快马从王仙芝大营奔出,目的地:曹州冤句。
历史在这一刻,悄悄转了个弯。
四、诗与剑之间:黄巢的选择
黄巢见到王仙芝的使者时,正在院子里练剑。
三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的自称姓朱,是王仙芝的亲兵校尉。他递上一封信,还有一份礼物:一把镶宝石的弯刀。
黄巢拆开信。王仙芝识字确实不多,信是尚君长代笔的,但末尾有王仙芝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信的大意是:久闻黄兄大名,见诗如见人。今朝廷无道,百姓困苦,弟举义旗已三载,然才疏学浅,难成大事。望兄出山,共图大业。若蒙不弃,愿奉为副帅,同掌兵权。
很诚恳,很有诱惑力。
黄巢把信看了三遍,然后问朱校尉:“王将军现在何处?”
“在沂州城外,正与官军对峙。”
“有多少人马?”
“能战之士两万余人,算上家属近五万。”
黄巢点点头,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王将军可曾接受过朝廷招安?”
朱校尉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说:“去年……确有朝廷使者来过,但大将军严词拒绝了。”
黄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犹豫。他没有再问,而是说:“三位远来辛苦,先去歇息。容我考虑两日。”
当夜,黄巢把父亲和几个心腹族人叫到密室。
“王仙芝来请我,”黄巢开门见山,“去,还是不去?”
堂弟黄邺第一个跳起来:“去!为什么不去?哥你那首诗都传遍天下了,王仙芝都要请你当副帅,这是天大的机会!”
黄巢的叔叔黄存却摇头:“巢儿,你想清楚。王仙芝是什么人?流寇而已。跟他混,这辈子就洗不掉了。”
“洗?”黄巢冷笑,“二叔,咱们家贩私盐,本来就不干净。再说了,这世道,洗干净了又能怎样?去考科举?我考了三次,您看见结果了。”
黄存哑口无言。
一直沉默的黄宗禹开口了:“巢儿,你告诉我实话——你想去,是不是?”
黄巢看着父亲,缓缓点头。
“那就去。”黄宗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但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兵权一定要抓在手里,没有兵,什么都是空的;第二,不要完全相信王仙芝,他派人来请你,看中的是你的名望和那首诗,不是真的惜才;第三……”
老人顿了顿,眼里闪过商人的精明:“如果朝廷招安,条件又好,不妨考虑。”
密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黄宗禹不看好王仙芝能成事,他建议儿子随时准备“跳船”。
黄巢没有反驳父亲。他知道,这是老江湖的生存智慧。但在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只是为了招安,我何必走这条路?
两天后,黄巢给了朱校尉答复:“回去告诉王将军,十月初八,我会带八百子弟兵到沂州相会。至于副帅之位,不敢当,愿为前部先锋。”
这个回答很巧妙。不带太多人(八百人既显示诚意,又不至于让王仙芝忌惮),不要高位(先锋可以掌握实际兵权,又不会太显眼),但定了具体日期(十月初八——正是他诗里写的“九月八”之后,一个微妙的巧合)。
朱校尉满意地回去了。
黄巢开始准备。他招募了八百精壮,大多是盐贩、佃户、逃兵,还有一个特殊人物:尚让。
尚让是尚君长的弟弟,但和他哥哥完全不同。尚君长是书生,善谋略;尚让是武夫,善厮杀。更重要的是,尚让对王仙芝早有不满——他觉得哥哥的功劳都被王仙芝占了。
黄巢见到尚让第一面,就知道这个人可以用。
“为什么要跟我?”黄巢问。
“因为你那首诗,”尚让说得很直白,“我哥让我读过。他说,写这诗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我赌你能成大事。”
很朴素的逻辑,但很真诚。
十月初七,出发前夜。黄巢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首诗。
蜡烛的光摇曳着,让“黄金甲”三个字忽明忽暗。黄巢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曲江题诗的情景。那时他只是发泄,只是愤怒,没想到这首诗会改变他的一生。
“诗啊诗,”黄巢轻声说,“我把你写出来,你把我推向这条路。咱们算是……互相成全?”
诗不会回答。但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像是在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诗只是个借口。
五、诗入军营:当理想遇见现实
十月初八,黄巢带着八百人抵达沂州城外王仙芝大营。
王仙芝亲自出迎三里。这是一个很高的礼遇。两人第一次见面,都在打量对方。
王仙芝看到的黄巢:三十岁,身材挺拔,眼神锐利,不像书生,倒像剑客。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王仙芝手下那些将领没有的东西——气度。不是武夫的彪悍,也不是文人的柔弱,而是一种……平静的自信。
黄巢看到的王仙芝:四十出头,满面风霜,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的手很粗糙,握刀的地方有厚厚的老茧。这是个从底层杀出来的汉子,但眼睛里有一种疲惫——转战三年的疲惫。
“黄兄弟!”王仙芝大步上前,握住黄巢的手,“可把你盼来了!”
“王将军,”黄巢拱手,“久仰。”
寒暄过后,王仙芝设宴接风。酒过三巡,他当着众将的面宣布:“从今日起,黄巢兄弟就是咱们的副统帅,掌前军!”
将领们的反应很微妙。有人鼓掌,有人沉默,还有人冷笑——一个刚来的书生,凭什么当副帅?
黄巢站起来,举杯:“巢初来乍到,不敢居高位。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王仙芝面子,又安抚了其他将领的情绪——先锋是要冲在最前面拼命的,你们总不能说我没资格吧?
王仙芝深深看了黄巢一眼,点头:“好!那就委屈黄兄弟,暂领前军指挥使!”
当晚,黄巢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营帐。尚让偷偷来找他,低声说:“黄指挥使,今天宴席上冷笑的那个,叫毕师铎,是王大将军的心腹。他手下有三千人,最是骄横。”
黄巢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
“下一步打算攻哪里?”
“听说是打宋州(今河南商丘),那里粮多。”
黄巢皱眉。宋州是中原重镇,守军至少五千,城墙坚固。以义军现在的装备和士气,强攻等于送死。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初来乍到,需要先观察。
观察的结果让黄巢心惊。王仙芝的队伍,问题比他想象的还多:
第一,没有纪律。士兵可以随意抢掠百姓,将领可以私分战利品。王仙芝也知道这样不行,但管不了——大家都是冲着发财来的,你不让抢,谁跟你干?
第二,没有训练。打仗全凭一股蛮劲,赢了就追,输了就跑。遇到官军精锐,一冲就散。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没有长远目标。上至王仙芝,下至普通士兵,都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该干什么。就像一群无头苍蝇。
黄巢想起自己那首诗里的“黄金甲”。穿着这样的甲胄,能打进长安吗?笑话。
但他没有灰心。相反,他看到了机会——如果他能解决这些问题,这支军队就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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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诗的实践:第一场胜仗
十月十五,机会来了。
探马来报:一支官军运粮队正从兖州往沂州方向来,押运的是青州兵,约八百人,车马百余辆。
王仙芝召集众将议事。大多数人的意见是:抢!送上门的肥肉,不吃是傻子。
只有黄巢反对:“不能抢。”
营帐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新来的“书生”。
毕师铎第一个跳出来:“黄指挥使是怕了?要是怕,就在营里待着,别挡兄弟们发财!”
黄巢没理他,而是看向王仙芝:“大将军,敢问我们是要做一辈子的流寇,还是要成大事?”
“自然是成大事。”
“成大事者,取天下先取民心。”黄巢走到地图前,“这支运粮队是送往沂州赈灾的。如果我们抢了,沂州百姓饿死,这笔账会算在谁头上?”
尚君长眼睛一亮:“黄兄弟的意思是……”
“放他们过去。”黄巢说,“不但要放过去,还要派人在沿途宣扬:王大将军仁义,不抢赈灾粮。”
毕师铎大笑:“仁义?仁义能当饭吃?兄弟们饿着肚子,你跟他们讲仁义?”
“毕将军莫急,”黄巢转向他,眼神平静,“粮食会有的,而且更多。”
他指向地图另一个点:“这里,费县。驻军三百,存粮两万石。守将姓张,贪财好色。如果我们假扮商队,用钱财开路……”
王仙芝猛地站起来:“说下去!”
半个时辰后,计划定了:黄巢带两百精兵,扮作盐商,以贿赂为名进入费县。王仙芝率大军在外接应,里应外合。
毕师铎还是不服,但王仙芝拍了板:“就按黄兄弟说的办!”
十月十八,费县。
守将张都尉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曹州黄掌柜”的年轻人,又看看桌上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唾沫。
“黄掌柜……这是何意?”
“一点心意,”黄巢笑得很谦卑,“小人想在这费县做点盐生意,还望都尉行个方便。”
张都尉心动了。三百两银子,够他挥霍半年了。再说,这黄掌柜看着文质彬彬,也不像坏人……
“好说,好说。”张都尉收了银子,“黄掌柜要在城里待几天?”
“三五日即可。”
当夜,黄巢的人悄悄控制了城门。三支火箭射向夜空——这是约定的信号。
王仙芝的大军如潮水般涌进费县。守军还在睡梦中,就被缴了械。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
天亮时,费县已经换了主人。更重要的是,粮仓完好无损,两万石粮食一粒不少。
王仙芝站在粮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米袋,久久无言。最后他转身,对黄巢深深一揖:“黄兄弟,王某服了!”
这一仗的影响是深远的。第一,义军得到了急需的粮食;第二,黄巢树立了威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摸索出了一种新的作战模式:用脑子,而不是只用刀子。
战后总结会上,黄巢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们为什么要起义?因为活不下去了。那老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如果我们自己也抢老百姓,那我们和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他环视众将:“从今天起,前军立三条军规:一不抢百姓,二不杀降卒,三不毁农田。违令者,斩。”
说“斩”字时,黄巢的眼神扫过毕师铎。毕师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王仙芝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王仙芝沉默片刻,说:“就按黄兄弟说的办。不只前军,全军都要照此执行!”
军令传下,士兵们最初不理解——不让抢,那当兵图什么?但当他们看见老百姓主动送粮送水,看见有些县城甚至开城相迎时,他们慢慢懂了。
原来,仁义真的能当饭吃。
原来,那首诗里写的“冲天香阵透长安”,不是靠杀出来的,是靠人心铺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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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诗的裂痕:招安风波
好景不长。十一月,朝廷的招安使者到了。
来的是宦官田令孜的干儿子,姓杨,官拜宣慰使。他带来了一纸诏书:封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其余将领各有封赏。条件是——解散军队,入朝为官。
王仙芝动心了。
不是他没志气,而是太累了。转战四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每天都要为几万人的吃喝发愁。现在朝廷给了台阶,给了官职,给了富贵……为什么不要?
但黄巢坚决反对。
招安会议变成了激烈的争吵。王仙芝这边,尚君长等人主张接受;黄巢这边,尚让等人坚决反对。
“大将军!”黄巢指着诏书,“您仔细看看,左神策军押牙——这是个什么官?从八品!监察御史——听起来威风,但无实权!朝廷这是在羞辱我们!”
王仙芝脸色难看:“总比现在东奔西跑强。”
“那兄弟们呢?”黄巢提高声音,“解散军队,他们去哪里?回家种地?他们的地早就被兼并了!去做流民?等着饿死?”
他转向杨宣慰使,眼神凌厉:“这位大人,我问你——朝廷能给所有将士都安排出路吗?能给战死的家属抚恤吗?能保证我们入朝后不被秋后算账吗?”
杨宣慰使被问得哑口无言。
眼看谈判要崩,王仙芝使出了最后一招:“黄兄弟,我知道你志向高远。但你也要为兄弟们想想——马上入冬了,天寒地冻,我们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是啊,冬天怎么办?
营帐里陷入沉默。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突然,黄巢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拔出佩剑,一剑劈在面前的桌案上,木屑飞溅。
“王仙芝!”黄巢直呼其名,眼睛赤红,“当年你我盟誓,要共图大业,要‘冲天香阵透长安’!现在呢?区区一个八品官,你就忘了本心?”
他指着墙上——那里不知何时贴了一张纸,正是《不第后赋菊》。
“这首诗,是你请我来的理由!现在你要投降,对得起这诗吗?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吗?对得起天下盼着我们成事的百姓吗!”
字字诛心。
王仙芝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黄巢,手按在刀柄上。
尚君长赶紧打圆场:“黄兄弟息怒,大将军也是为全局考虑……”
“全局?”黄巢冷笑,“尚先生是读书人,应该读过史书。自古招安的起义军,有几个有好下场?宋江征方腊,死伤殆尽;黄巾军各部受抚,最后全被诛杀——前车之鉴,血淋淋的!”
他转向众将,声音响彻营帐:“今日我黄巢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接受招安,可以!但请先杀了我!因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带着我的诗,带着我的剑,走到长安去!”
说完,他摔门而出。
会议不欢而散。但所有人都知道,义军内部,从此有了裂痕。
当夜,黄巢营帐。
尚让低声说:“指挥使,今天太冒险了。万一王仙芝翻脸……”
“他不会。”黄巢很笃定,“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我的名望,需要我帮他带兵。”
“那接下来怎么办?”
黄巢走到帐外,看着满天星斗。良久,他说:“准备分兵。”
“分兵?”
“对。道不同,不相为谋。王仙芝想要招安,我想要天下。既然走不到一起,不如分开走。”
尚让震惊了:“可是……我们现在实力还弱,分兵不是更危险?”
黄巢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通达:“尚兄弟,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心怀二志的盟友。与其绑在一起互相拖累,不如各自放手一搏。”
他想起自己写诗的那个下午。那时他只是个落第书生,满腹牢骚。现在,他成了数万大军的将领,手握生死,一言可决兴亡。
诗还是那首诗,但写诗的人,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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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诗的远征:分道扬镳
乾符五年十二月初,黄巢和王仙芝在沂州正式分兵。
表面理由是“扩大战果,分进合击”,实际大家都知道:一个想招安,一个想革命,过不到一块去了。
分兵仪式很简单。王仙芝带着四万人向北,打郓州、沂州,那是他的老家,根基深。黄巢带着两万人向南,打宋州、亳州,那里富庶,但也危险——官军主力正在那一带集结。
分别前夜,王仙芝来找黄巢。两人对坐饮酒,谁也不提招安的事。
“黄兄弟,”王仙芝先开口,“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有缘自会相见。”
王仙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那首‘天补平均’的口号,不如你那首《不第后赋菊》响亮。”
黄巢抬眼看他。
“真的,”王仙芝苦笑,“‘平均’太文绉绉了,老百姓听不懂。‘黄金甲’多好,一听就明白——要打仗,要改朝换代。”
他给自己倒满酒,一饮而尽:“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一句话能顶千军万马。”
黄巢摇摇头:“诗再好,也要有人去实现。王大哥,你信不信——将来青史留名,你的名字一定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黄巢说得很认真,“第一个举旗的人,永远会被记住。哪怕后来人做得再好,史书都会写:王仙芝首倡义兵,天下响应。”
王仙芝愣住了。他没想到黄巢会这么说。
半晌,他举起酒杯:“黄兄弟,不管将来如何,今日之情,王某铭记。他日若你真有穿上黄金甲打进长安的那一天……记得给老哥我留碗酒。”
“一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两支大军背道而驰。王仙芝向北,黄巢向南。
站在高坡上,黄巢看着渐渐远去的王仙芝部,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王仙芝这一去,凶多吉少——朝廷不会真正招安一个起义头子,最多是利用,然后消灭。
但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路,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是死路。
“指挥使,”尚让在旁边问,“我们真的能打到长安吗?”
黄巢没有回答,而是念起了自己的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念完,他转身看向南方,眼神坚定:“一年,最多两年。我要让这首诗,刻在长安的城墙上。”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中,有士兵在低声传唱那首诗。起初只是几个人,后来变成几百人,几千人。
《不第后赋菊》不再是一首诗,它成了军歌,成了战旗,成了信仰。
而写诗的人,正带着这支信仰他的军队,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本节终】
下节预告:王仙芝起兵:不是第一个,却是点燃干柴的那颗火星。我们将回溯到四年前,看看那场最初的反抗如何开始,又如何为黄巢铺平了道路。历史的大幕,正在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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