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科举之路：考不上，真的不全怪他

一、黄巢和他的幸福家庭

如果让晚唐的有志青年票选“最令人羡慕的家庭出身”，黄巢的家境绝对能进前三。不是官宦世家，不是书香门第，而是——盐商。

请大家先别皱眉头。在公元九世纪的大唐，一个成功的私盐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比刺史有钱，比节度使自由，比宰相过得滋润。朝廷的禁令？那不过是让盐价翻倍的催化剂。

黄巢生于唐宣宗大中十四年（公元860年），老家在曹州冤句（今山东菏泽）。这个地名听起来就很有故事——“冤句”，仿佛注定要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

黄家世代贩盐，到了黄巢父亲黄宗禹这一代，已经建立起覆盖山东、河南的走私网络。他们家的仓库里，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山，铜钱用绳子串起来会发霉，绢帛多到需要定期晾晒以防虫蛀。

按说这样的家庭，孩子应该学算盘、识货品、搞人际关系，准备接班成为下一个走私大亨。但黄宗禹不这么想。

这位精明的商人有一个执念：我们黄家什么都有，就缺一块进士及第的牌匾。

有一天，黄宗禹把八岁的黄巢叫到书房，指着满墙的书说：“儿啊，你看这些书，比盐值钱。”

小黄巢眨眨眼：“爹，上次您还说，一本书的价钱够买三十斤盐。”

黄宗禹笑了，那笑容里有商人的狡黠，也有父亲的期待：“书里的东西，能让你不用像爹一样，白天数钱，晚上担心官府查抄。”

这话说得透彻。在唐朝，商人再有钱见了县尉也要行礼，子孙不能参加科举——除非，你先考中功名。

黄宗禹走的是“曲线救国”路线：重金聘请名师，把宅邸装修得像个图书馆，让儿子从小接触最正统的儒家教育，他要亲手制造一个文化人。

黄巢也很争气。史书记载他“善骑射，粗通书传”，但这是后来的事了。小时候的黄巢，是个标准的好学生：五岁诵诗，七岁作文，十岁能跟老师辩论《春秋》微言大义。

老师摸着他的头说：“此子类颜回。”

黄宗禹大喜，赏老师十贯钱。他仿佛看见黄家门口已经挂上了“进士及第”的匾额。

但他们都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二、科举：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黄巢第一次进京赶考，是唐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那一年他二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纪。

从曹州到长安，他走了整整一个月。这一路上，他看见了三件事：

第一，驿站破败不堪

第二，田野里麦苗稀疏

第三，越靠近长安，路上的马车越华丽。

考生们谈论的是今年主考官的喜好，是京城某位名流的诗会，是平康坊新来的歌妓。

黄巢默默地赶着自己的驴车。车里装着父亲准备的五百贯钱——这足够普通人家生活十年，但在长安，可能只够打通一个关节。

到了长安，黄巢住在崇仁坊的一家客栈，房价是别处的三倍，因离礼部南院近。同住的还有十几位考生，大家很快熟络起来。

有位来自江南杜姓考生，说话带着吴侬软语：“黄兄是第一次考吧？小弟已是第三次了。”

黄巢好奇：“杜兄为何如此执着？”

杜考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家父说，考到三十岁，若还不中，就回家打理绸缎庄。”他压低声音，“其实我已经打通了关节，今年应该能中。”

“关节？”黄巢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杜考生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黄兄真不知道？如今考进士，三成看文章，七成看关系。你要拜谒权贵，要投递行卷，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主考官的书桌上。”

他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官职：“这是今年可能做知贡举（主考官）的几位大人。礼部侍郎裴璩可能性最大，他的女婿喜欢收藏古砚；兵部侍郎崔沆也有可能，他夫人信佛……”

黄巢听得目瞪口呆。他准备了十几年诗赋策论，却没人告诉他，考试从踏进长安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当晚，黄巢给父亲写信：“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儿方知科举非独文章事，亦人事也。”

黄宗禹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话：“钱已加送，该拜则拜。”

父亲什么都懂。

三、考场上的黄巢：才华与现实的碰撞

考试那天，黄巢起了个大早。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跪拜祈求，有人在默诵经文，还有人紧张得要呕吐。黄巢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走进那道沉重的木门。

搜身很严格。差役让他脱掉外衣，检查是否夹带；拆开发髻，看里面有没有纸条；甚至让他张嘴，检查舌下是否藏有东西。

“下一个！”差役不耐烦地挥手。

黄巢走进狭窄的考棚。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以及墙上斑驳的墨迹——那是历年考生紧张时无意中蹭上的。

试题发下来了：《治国莫先于公论赋》。

好题目。黄巢略作思索，提笔写下破题：“臣闻天下至公之道，莫大于使民各言其志……”

他写得很快。这些年读过的史书、思考过的问题，化作文字流淌在纸上。他谈周公用贤不论出身，谈太宗开科取士，谈当下为何“公论”难行。写到激动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一个时辰后，黄巢搁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文章。他相信，任何一个有眼光的主考官，都会从这篇文章里看到才华和抱负。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隔壁的考棚里，那位杜姓考生正在默写一篇文章——那是他花三百贯钱，从某位侍郎的门人那里买来的“范文”。

杜姓考生边写边想：“黄兄那样的老实人，今年怕是要落榜了。”

四、放榜日：一堂生动的社会课

等待放榜的二十天里，黄巢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他拜谒了裴璩的府邸，门房收了他的名刺和礼物（一方价值不菲的端砚），说：“大人今日不见客。”

他参加了三次诗会，朗诵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在场的文士们礼貌性地鼓掌，然后继续谈论谁的诗得到了某位公主的赏识。

他甚至去了平康坊，想通过歌妓的门路结识权贵。结果发现，最红的歌妓见一面要五十贯，递一首诗再加二十贯。

黄巢带来的五百贯钱，像雪一样融化在长安的春天里。

放榜那天清晨，贡院外的街道水泄不通。黄巢挤在人群里，心跳如鼓。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看到第一百个，没有自己；又从最后一个往前看，看到第二百个，还是没有。

金榜上总共取了三十人。黄巢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的名字真的不在上面。

旁边传来欢呼声——那位杜考生中了，第二十七名。他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有人拍拍黄巢的肩膀：“兄台，第一次考吧？正常，我考了五次才中。”

黄巢勉强笑了笑，挤出人群。长安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街道两旁的槐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像是在嘲笑他。

他回到客栈收拾行李。掌柜的听说他没中，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房钱要结到今日午时。还有，你房里那方砚台不错，要不要折价卖给我？反正你也用不上了。”

黄巢盯着掌柜看了很久，久到对方开始发毛。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付了钱，背着书箱离开了长安。

驴车走出城门时，黄巢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那是帝国的心脏，是无数人梦想的地方，也是埋葬希望的地方。

车夫问：“郎君，明年还来吗？”

黄巢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努力没有用，才华没有用，那什么才有用？

五、五年三次：一个考生的心路历程

黄巢后来又考了两次。

第二次是乾符三年（876年）。这次他准备得更充分，文章写得更好，拜谒的权贵更多——黄宗禹又给了八百贯。

放榜那天，他在同一个位置看了五遍。还是没有。

第三次是乾符五年（878年）。这次黄巢几乎麻木了。他甚至开始理解那些买“范文”的考生——当一条路怎么走都走不通时，走捷径至少能到达终点。

但黄巢最终没有买。不是因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骄傲。一个盐贩之子的骄傲：我可以输，但不能偷。

第三次落榜后，黄巢在客栈里喝了一夜的酒。同屋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考生，考了十一次。

老考生醉醺醺地说：“黄老弟，知道我为什么还考吗？因为除了考试，我什么都不会。你不一样，你家里有产业，回去吧。”

黄巢问：“这科举，真的公平吗？”

老考生大笑，笑出了眼泪：“公平？你去问问那些上榜的，有几个是寒门？裴家的儿子，崔家的侄子，王家的外甥……咱们这些人，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罢了。”

他凑近黄巢，满嘴酒气：“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些世家子弟，文章写得狗屁不通，还能中。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父亲、岳父、舅舅，在朝中打个招呼就够了。”

那晚黄巢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想飞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但每次靠近，都会被无形的墙弹开。他拼命地飞，拼命地撞，羽毛掉了满地。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六、那首改变历史的诗

离京前，黄巢去了一趟曲江。

这里是进士及第后宴饮的地方。此刻虽然冷清，但岸边的柳树已经吐绿，杏花开得正艳。几个显然是新科进士的年轻人正在游玩。

“听说王兄被授了校书郎？”

“哪里哪里，不过是去秘书省历练罢了。”

“总比去外地做县尉强……”

黄巢站在远处，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长安时的样子。二十四岁，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才华会被看见。

现在他三十岁了。六年，三次落榜，一千多贯钱，无数个苦读的夜晚——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他走到一棵槐树下，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想了想，在树干上题了一首诗。

不对，不是题诗。是发泄，是控诉，是一个被时代辜负的人最后的呐喊。

后来这首诗被命名为《不第后赋菊》，全文如下：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完后，黄巢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特别是最后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

金色是帝王之色。甲胄是战争之物。

一个书生，为什么会想到用军队的意象？为什么会想到“透长安”？为什么会用“杀”字？

这些问题，当时的黄巢没有深想。他只是觉得胸中那口憋了六年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他收起笔墨，最后看了一眼曲江的春色，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七、回家路上：逐渐清晰的真相

从长安到曹州，黄巢走得很慢。

他不再住客栈，而是在沿途的村落借宿。这一路，他看见了教科书之外的唐朝。

在郑州郊外，他看见一队士兵在抢农民的耕牛。农民跪地哀求：“军爷，这是家里最后一头牛了……”士兵一脚把他踢开：“节度使大人要劳军，这是你们的荣幸！”

在汴州城外，他看见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原本是黄河边的农户，去年黄河决堤，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只剩麸皮。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子，眼神空洞，已经哭不出来了。

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黄巢和一位退役的老兵同桌吃饭。老兵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小伙子，你是读书人吧？我告诉你，这大唐要完了！”

黄巢问：“为何？”

“为什么？”老兵冷笑，“你去看看那些节度使，哪个不是土皇帝？朝廷的政令出不了长安！再看看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脑满肠肥，谁管老百姓死活？”

他压低声音：“知道王仙芝吗？”

黄巢摇摇头。

“长垣县的一个好汉，去年起事了。”老兵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听说现在已经聚了几万人。为什么？因为活不下去了！”

黄巢心中一震。

晚上在驿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交替出现几个画面：长安贡院外的金榜，曲江边新科进士的笑脸，抢牛的士兵，饿死的孩子，老兵说到“王仙芝”时发亮的眼睛……

还有自己写的那首诗：“满城尽带黄金甲”。

突然之间，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科举不公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帝国从根子上烂掉了。权力被世家垄断，财富被权贵瓜分，军队成为私兵，百姓成为蝼蚁。

而他，黄巢，一个盐贩之子，居然幻想通过这个腐烂的体系实现抱负？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如果旧的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走一条新的路？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危险。黄巢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但种子已经种下，在合适的土壤里，它会发芽，会生长，会破土而出。

八、回到曹州：不再是书生的黄巢

乾符五年（878年）初夏，黄巢回到了曹州冤句。

黄宗禹在门口迎接儿子。看见黄巢的第一眼，这位老商人愣住了——儿子变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和谦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一种深沉，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没中？”黄宗禹问。

“没中。”黄巢答。

父子俩沉默着走进堂屋。母亲想安慰儿子，被黄宗禹用眼神制止。

晚饭后，黄宗禹把儿子叫到书房：“三次了，算了吧。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黄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小时候他常在树下读书，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爹，”黄巢突然问，“咱们家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黄宗禹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好的时候三四百贯，差的时候一两百贯。”

“够养活多少人？”

“咱们全家，加上伙计、仆役，五十来人吧。”

黄巢转过身，眼神亮得吓人：“如果我想养活五万人呢？”

黄宗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尾声：种子已经埋下

那晚之后，黄巢很少待在家里。

他频繁出入曹州的酒肆、茶楼、码头，和贩夫走卒聊天，和退役军官喝酒，和落魄文人谈诗。他不再谈论四书五经，而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如果官府来查私盐，你们怎么办？”

“附近山里有土匪吗？厉害吗？”

“王仙芝的军队，现在到哪里了？”

人们觉得黄家大公子变了。有人说他是科举失败受了刺激，有人说他是想做生意了，只有极少数敏锐的人察觉到了异常。

有一天，黄巢在酒肆遇见一个从长垣来的商贩。那人喝醉了，大着舌头说：“王大将军……哦不，王仙芝，现在可厉害了……听说已经打到沂州了……”

黄巢给他倒酒：“朝廷没派兵镇压？”

“派了！”商贩一拍桌子，“可那些官军啊，比土匪还不如！见村子就抢，见女人就……嗝……王仙芝的队伍至少不抢穷人！”

周围有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但黄巢听清楚了。

当晚，黄巢又去了那棵老槐树下。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自己在曲江题的诗，想起那些饿死的流民，想起老兵发亮的眼睛。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黄巢，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做一个失败的考生？甘心接手父亲的走私生意？甘心在这个腐烂的帝国里，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富家翁？”

不，他不甘心。

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一条了。

很危险，但很公平——在这条路上，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和胆量。在这条路上，他可以重新制定规则。

黄巢抬起头，看向北方。那是王仙芝军队的方向。

他轻声念出自己诗里的句子，像是在念一个誓言：

“待到秋来九月八……”

秋风起时，百花该谢了。

而他的花，正要开放。

【本节终】

下节预告：《不第后赋菊》：一首诗如何成为时代的诅咒。我们将看到，当个人的愤怒遇上时代的干柴，会燃起怎样的大火。王仙芝起兵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