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走廊,灯光是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不灭,映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绝望和希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心妍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母亲黄秀英在术后第二天脱离了危险,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但依然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昂贵的后续治疗。李心妍几乎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身按摩,盯着监控仪器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困极了就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歪一会儿。弟弟李心宇要跑医院的各种手续、缴费、取药,还要兼顾他那份不能丢的工作,姐弟俩像两只被抽紧发条的陀螺,在医院的白色迷宫里疲于奔命。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刘志同预支的工资和借款很快见底,后续的康复费用、药费、护工费(李心妍不得不请了一个临时护工,因为她自己也快要倒下了)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李心妍翻遍了自己所有的银行卡,凑出来的数字在账单面前杯水车薪。她把能卖的东西都挂上了二手网站——周铸鑫送的那些她寄回去后又被原封不动退回的珠宝首饰(她让弟弟悄悄去典当行处理了),一些稍微值点钱的衣物,甚至她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电脑。可依旧是捉襟见肘。
自尊在生存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最终还是红着脸,拨通了闺蜜林薇薇的电话。林薇薇二话没说,又把所有积蓄转了过来,甚至说要卖掉自己刚买不久的车。“钱没了可以再赚,阿姨的命要紧。”林薇薇在电话里说。李心妍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喉咙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除了钱,还有工作。刘志同已经仁至义尽,不仅预支了工资,借了巨款,还准了她无限期的长假。但欧洲那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期,她这个核心成员的长期缺席,无疑给团队带来了巨大压力。刘志同虽然没有催她,但她从同事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能感觉到那边的焦头烂额。她每天在照顾母亲的间隙,强撑着精神处理一些紧急的邮件和文件,常常是刚给母亲喂完药,就得捧着手机回复工作信息,脑子像一团浆糊,好几次差点出错。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吓人。弟弟李心宇看着心疼,硬逼着她去休息,她却总是摇头:“我没事,妈这里离不开人。”
只有夜深人静,母亲和弟弟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时,那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绝望才会将她彻底淹没。她会想起周铸鑫,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曾经说“有我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那时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现在想来,却像一句残酷的讽刺。
天真的塌了,而他,早已抽身离去。
不,是她被丢下了。
心口那个被“分手”二字凿开的洞,在寒冷的冬夜里,飕飕地灌着冷风,比医院走廊穿堂而过的风更刺骨。有时她会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求他吗?以什么身份?前女友?还是他曾经一时兴起圈养过的金丝雀?
她做不到。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唯独不能接受他的。尤其是在他那样决绝地抛弃她之后。
周铸鑫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醒来时头痛欲裂,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边是散落的酒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晃得他眼睛生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男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助理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汇报工作,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却全是李心妍。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母亲的手术顺利吗?钱够不够用?她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担忧,在酒精退去后,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
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一份接一份的文件填满所有时间。可李心妍的影子无孔不入。开会时,他会突然走神,想起她专注工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签字时,他会想起她帮他整理文件时纤细的手指;甚至吃饭时,也会想起她坐在对面,小口吃饭的样子。
他变得易怒而烦躁。公司高管们私下里叫苦不迭,不知道这位向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老板怎么了,一点点小错都能引来雷霆震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怒火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是对那个轻易就被嫉妒和猜疑蒙蔽了双眼、做出了愚蠢决定的自己。
林薇和苏婉晴依然见缝插针地出现在他周围。林薇总是一副担忧的样子,变着花样给他送汤送水,说着一些看似关心实则挑拨的话。苏婉晴则端着一副“为孩子好”的姿态,试图重新融入他的生活,甚至提出想搬回邕州常住,方便“照顾”他。
周铸鑫对她们愈发不耐。尤其是当林薇又一次“无意”提起在医院看到李心妍如何憔悴、如何可怜巴巴时,他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我的事,不需要你多嘴。”他冷冷地打断林薇,眼神里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还有,以后不要再去医院‘偶遇’她。如果被我发现你再做什么小动作,别怪我不顾两家的情面。”
林薇脸色煞白,讪讪地离开了。
苏婉晴得知后,在电话里冷笑:“铸鑫,你冲林薇发什么火?她也是为你好。那个李心妍现在靠着刘志同,不知道多逍遥快活呢,哪需要你在这里瞎操心。”
“她靠谁,是她的事。”周铸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苏婉晴,我们早就离婚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还有,那些照片是哪来的,你心里清楚。别把我当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婉晴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铸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铸鑫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烦躁地扯开领带。他知道那些照片有问题,冷静下来后细想,破绽不少。拍摄角度太刻意,李心妍和刘志同的举止虽然亲近,但并没有真正越界的证据。更重要的是,以他对李心妍的了解,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当时,他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被苏婉晴和林薇一唱一和蒙蔽了判断。
现在想来,自己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拿起车钥匙,想立刻去医院,想立刻见到她,想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见了面,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们和好吧”?
在她母亲病重、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现在她凭着自己的力量(或许还有刘志同的帮助)撑过来了,他再跑过去,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而且,她会原谅他吗?
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女人,在被那样伤害之后,还会回头吗?
周铸鑫没有把握。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措。
李心妍母亲的病情逐渐稳定,转入普通病房后,可以进食一些流质食物,也能简单说几句话了。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黄秀英心疼得直掉眼泪。
“妍妍,妈没事了,你别太累着自己。”她拉着女儿的手,声音虚弱。
“妈,我不累。”李心妍笑着安慰她,眼圈却红了,“您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了。”
李心宇也劝姐姐回家休息一晚,这里有他和护工盯着。李心妍看着弟弟同样疲惫但坚持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她确实到极限了,需要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她回到那个和弟弟合租的小公寓。仅仅离开几天,却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屋里冷冷清清,她打开热水,让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冰冷僵硬的身体。镜子被水汽模糊,她抬手擦去一片,看到镜中那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女人,陌生得让她心惊。
洗完澡,她倒在床上,本以为会立刻睡着,却异常清醒。医院的消毒水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母亲监控仪的滴滴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些不断累积的债务数字,像噩梦一样在眼前跳动。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直到天色微亮。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熬好的小米粥回到医院。在病房门口,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刘志同。
他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正和李心宇说话。
“刘总?您怎么来了?”李心妍惊讶地问。
“来看看阿姨。”刘志同转过身,看到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妍,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事。”李心妍避重就轻,“您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了。”
“不麻烦,正好回国处理点事,顺路。”刘志同把果篮和花递给李心宇,看着李心妍,语气认真,“欧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暂时找了人顶你的位置。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阿姨,还有你自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钱的事也别有压力,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急。”
李心妍鼻子一酸,低下头:“刘总,谢谢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
“别说这些。”刘志同打断她,“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走了。阿姨,您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黄秀英虚弱地点头道谢。
刘志同又叮嘱了李心妍几句注意身体,这才离开。
他刚走,黄秀英就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问:“妍妍,这个小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李心妍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妈,您别瞎猜。刘总是我上司,人好,看我困难才帮忙的。”
“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黄秀英叹了口气,“这个小刘,看着稳重踏实,对你也上心。比那个周……”
她没说完,但李心妍明白她的意思。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李心妍舀起一勺粥,吹凉了喂到母亲嘴边,“我只想您快点好起来。”
黄秀英看着女儿倔强又疲惫的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刘志同的探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李心妍心里漾起微澜。平心而论,刘志同是个很好的男人,成熟稳重,事业有成,对她关怀备至,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如果没有周铸鑫,她或许会考虑。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周铸鑫已经在她生命里刻下了太深的烙印,即便那是伤痛,也让她无法再轻易接受别人。
周铸鑫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派助理悄悄去医院打点了关系,给黄秀英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护理,所有费用都记在他名下,但嘱咐院方保密,不要告诉李心妍姐弟。他也了解了李心妍的近况,知道她为了筹钱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知道她日夜不休地守在病床前,知道她瘦得脱了形。
每多知道一点,他的心就多疼一分。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躲在暗处。但他又怕贸然出现会刺激到她,怕她拒绝他的帮助,更怕看到她眼里可能会有的恨意。
矛盾撕扯着他。
一天下午,他处理完工作,鬼使神差地开车来到了市一院。他没有下车,只是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不起眼的角落,隔着车窗,望着那栋白色的大楼。
他不知道李心妍在哪个窗口,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为了母亲奔波操劳,独自扛着所有的压力。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周铸鑫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李心妍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的样子,看到他提出分手时她可能崩溃的样子,看到她为了母亲医药费四处求告无门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住院部大楼里走出来。
是李心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旧围巾,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大概是去给母亲打饭。
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瑟缩了一下,把围巾拉高了些。
周铸鑫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立刻冲下车,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一切都可以解决,有他在。
可他动不了。
他看到她走到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然后坐在路边花坛冰冷的水泥沿上,就着寒风,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
那是她的午饭。
周铸鑫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识的李心妍,虽然朴素,但何曾这样落魄过?在他身边时,他恨不能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何曾让她受过这样的苦?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把她从身边推开,是他切断了她所有的后路,是他让她在母亲病重时孤立无援,不得不啃着冷馒头在寒风中果腹。
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推开车门,就要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是刘志同。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快步走到李心妍身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手里的冷馒头,把保温袋塞到她手里。
李心妍似乎推辞了一下,但刘志同态度坚决。她最终接过了保温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志同在她旁边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他递给她一双筷子,又说了些什么。
李心妍慢慢接过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刘志同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
那画面,竟有一种残酷的和谐。
周铸鑫迈出的脚步僵住了。
他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车里,看着他爱的女人在另一个男人的照顾下,吃着热饭。
而他,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却只能躲在暗处,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没有资格。
分手是他提的,伤害是他给的。现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陪在她身边的,是别人。
周铸鑫慢慢地退回车里,关上车门。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他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看着李心妍小口吃饭的样子,看着刘志同体贴地递上纸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变心,也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愚蠢和多疑,亲手把她推开了,推到了别人的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猜忌和背叛都更让他痛苦。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李心妍吃完饭,和刘志同道别,重新走回住院部大楼;久到刘志同的车离开;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雪花开始飘落,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周铸鑫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边。那是他和李心妍曾经散步的地方,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也是他提出分手后独自买醉的地方。
江风凛冽,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周铸鑫站在堤岸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绝望。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感情。
他以为自己给她的是最好的保护,却忘了问她需不需要。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却没想到先离不开的人,是他自己。
现在,他把她弄丢了。
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黄秀英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李心妍和弟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扶上车。住院一个多月,母亲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回家好,回家好。”黄秀英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喃喃地说。
李心妍握着母亲的手,心里百感交集。最难的一关总算闯过来了,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巨额的债务,被耽误的工作,还有她千疮百孔的感情和生活——但至少,妈妈还在。
她把母亲安顿好,又赶去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刘志同看到她,吓了一跳:“怎么不多休息几天?阿姨刚出院,需要人照顾。”
“请了护工在家,心宇也在。工作不能再拖了。”李心妍挤出一个笑容,“刘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欠您的钱,我会尽快……”
“钱的事不急。”刘志同打断她,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先照顾好自己。你看看你,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今天别忙了,回去休息。”
“我没事……”
“这是命令。”刘志同难得地用了上司的语气,“回家休息,明天再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想我的得力干将累垮了。”
李心妍拗不过他,只好提前下班。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银行。她把刘志同借的钱,连同林薇薇借的,一笔笔算清楚,写了一张详细的借条,然后去了律师事务所,请律师做了公证。她不要任何含糊不清的人情债,每一分钱,她都要明明白白地还。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母亲病好了,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落地了。可接下来呢?她要怎么面对那一大笔债务?怎么面对前途未卜的工作?怎么面对……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手机响了,是刘志同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李心妍眼眶一热。
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刘志同伸出了手。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可也仅仅是恩情。
她回复:【谢谢刘总,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早餐不用麻烦,我自己解决。】
信息发出去,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冬天还没过去,但最冷的时刻,或许已经挨过去了。
她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弟弟,也为了她自己。
至于周铸鑫……
那个名字在心头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就像这场冬雪,终会融化。而雪化之后,路还要继续走。
李心妍裹紧围巾,迈开脚步,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像寒风中一株不肯弯腰的芦苇。
而在她不知道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着。
周铸鑫坐在车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她从崩溃中重新站起来,看着她独自吞咽苦痛,看着她挺直脊梁走向未知的明天。
这样的她,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也让他……自惭形秽。
他配不上她。
至少现在,他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过往的痕迹。
冬天还很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周铸鑫回到别墅,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走到酒柜前,却没有拿酒,而是拿起那个被他扔进储物间、又偷偷捡回来的纸箱。
里面是李心妍留下的东西:几件普通的衣服,两本翻旧了的书,一个她喜欢的陶瓷茶杯,还有几张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牛奶在冰箱第二层。】
【记得吃早餐。】
【少抽点烟。】
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周铸鑫打开,里面是那条他送她的钻石项链。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唯独留下了这个——这个他以为能代表“你是我的”的象征。
周铸鑫握着那个冰冷的盒子,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黑暗中,这个叱咤商海半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在哭。
为他的愚蠢,为他的多疑,为他的自以为是。
也为他可能永远失去的,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无法挽回。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裂痕就永远存在。
他和李心妍之间,隔着的不再是距离和身份,而是他亲手划下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还能跨越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哪怕要用余生去忏悔,去弥补,去等待。
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他手中丝绒盒子闪烁的微光,也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寒冬已至。
但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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