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途之上多荆棘

山泉水顺利引到田间后，补种的糜子和荞麦长势喜人，眼看就要迎来丰收。可这天清晨，林薇在巡田时发现，村西头几块地的荞麦叶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褐色小点，叶子边缘开始卷曲枯萎。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心里咯噔一下 —— 是荞麦锈病！

这种病害在高湿环境下极易传播，一旦扩散，整片荞麦地都可能绝收。林薇立刻召集村民，让大家带上工具来地里集合。可等了半个多小时，只来了寥寥十几个人。

“薇薇丫头，这叶子上长点斑算啥大事？以前也见过，不耽误收成。” 王婶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在摘野菜。

“就是啊，现在正是农闲时候，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呢。” 几个村民附和着，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林薇急得不行：“叔伯婶子们，这是荞麦锈病，会传染的！现在不处理，用不了几天，所有荞麦地都会被染上，到时候咱们辛苦补种的庄稼就全没了！”

可村民们还是半信半疑。在他们眼里，庄稼长虫生病是常事，从来没有特意防治过，顶多就是拔了病株扔掉，哪里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我看你就是小题大做，以前没这么折腾，不也照样有收成？” 二柱子挠着头，一脸不解。他虽然之前帮林薇打理过试验田，但骨子里还是觉得 “庄稼活凭经验”，对这些 “病害防治” 的说法不太信服。

林薇看着大家无所谓的态度，心里又急又无奈。她知道，这是观念固化带来的阻碍 —— 村民们习惯了 “靠天吃饭”，对科学防治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想要让他们真正接受新的种植理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支书呢？让陆支书来跟大家说！” 有人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陆振庭就快步走了过来。他刚从公社开会回来，听说林薇召集村民防治病害，连额头上的汗都没顾上擦就赶了过来。“大家听林薇的，” 陆振庭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次试验田的高产大家都看见了，林薇说这病会影响收成，就一定是真的。现在都听她指挥，赶紧处理病株，喷洒药剂！”

有了陆振庭的支持，村民们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工具，跟着林薇行动起来。林薇教大家把病株连根拔起，带到村外深埋，又指导大家用硫磺粉和草木灰混合，均匀地撒在荞麦地里。她一边示范，一边讲解：“硫磺粉能抑制病菌传播，草木灰能增强荞麦的抵抗力，这样才能控制住病害。”

忙到中午，日头越来越烈，所有荞麦地才处理完毕。林薇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喝水时，后背的蓝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陆振庭走了过来，递过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窝头，手里还攥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先垫垫肚子，擦擦汗，大家都回去吃饭了。”

“谢谢陆支书。” 林薇接过窝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林薇的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忙低下头咬了一口窝头，心里却有些沉重，“要是大家能早点重视，也不会这么被动。”

陆振庭在她身边坐下，田埂上的野草蹭着裤腿，带着泥土的清香。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远处的田地，声音放得柔和：“别急，村民们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想要改变他们的想法，需要时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了别人，未必能坚持下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娘烙的葱花饼，用油纸包着，还软乎，你尝尝。”

林薇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纸包里躺着两块金黄的葱花饼，香气扑鼻。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白面饼子已是难得，更何况是放油烙的葱花饼。“这…… 我不能要，陆支书，你留着自己吃吧。” 她连忙推辞。

“拿着吧，” 陆振庭把纸包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今天累坏了，得多补补。我娘知道你为村里忙活，特意烙的，让我给你送来。” 他说这话时，耳根悄悄泛红，其实是他早上特意绕回家，央着母亲烙的 —— 他看林薇这些天只吃窝头野菜，脸色都瘦得有些发黄，心里实在不忍。

林薇握着温热的纸包，心里像是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她低头咬了一口葱花饼，外酥里嫩，咸香的葱花味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

“其实，我这次去公社开会，也带来了一个难题。” 陆振庭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掩饰刚才的局促。

林薇收起情绪，认真听着。

“公社说，咱们村今年补种的糜子和荞麦，属于‘非计划种植作物’，秋收后，除了留足村民口粮，多余的部分要全部上交公社，统一分配。” 陆振庭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也就是说，咱们想靠这些粮食多赚点工分，或者换点其他物资，根本行不通。”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好不容易克服了旱情，却又遇到了政策上的限制。在这个年代，农业生产实行计划经济，种植什么作物、产量多少、如何分配，都要听从公社的安排。想要自主支配多余的粮食，简直难如登天。

“那咱们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林薇忍不住说道，“大家起早贪黑补种庄稼，就是想多收点粮食，让日子好过点，现在多余的都要上交，谁还有积极性？”

“我跟公社书记争取过，但他说这是规定，不能破例。” 陆振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歉意，“而且，他还提醒我，让你以后不要再搞这些‘特殊种植’，要按照公社的统一规划来，不然容易出问题。委屈你了。”

“委屈” 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林薇的心。这些天的辛苦和委屈，她从来没跟人说过，却被陆振庭一眼看穿。她摇摇头，强打起精神：“不委屈，只要能让大家有饭吃，我没关系。”

陆振庭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多想告诉她，有他在，不会让她受委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稳的承诺：“你放心，我会再去公社跑跑，就算不能破例，也一定为村里争取最好的分配方案。”

更让她头疼的是，资源分配的矛盾也开始显现。水渠建成后，村里的田地都能用上山泉水，但由于地块位置不同，靠近水渠源头的田地浇水方便，远离源头的田地浇水却要费很大劲。

这天傍晚，林薇正在查看分支水渠的规划图，忽然听到村头传来争吵声。她跑过去一看，只见李叔和张大爷扭打在一起，周围围了不少村民。

“别打了！” 陆振庭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他快步挤进人群，一把将两人拉开。林薇也连忙上前，帮着劝架。

“陆支书，你评评理！” 李叔喘着气，“他家的玉米都快抽穗了，急需浇水，你家的糜子还早着呢，凭什么跟我抢？”

“凭什么？这水是集体的，不是你家的！我家的地离水渠远，好不容易轮到我，凭啥让给你？” 张大爷也不甘示弱。

林薇看着争吵的村民，心里明白，这是资源分配不均带来的必然矛盾。“大家静一静，” 她开口说道，“我和陆支书商量一下，制定一个浇水时间表，按照地块的远近和作物的需水情况，轮流浇水，每个人都有份，这样就公平了。”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林薇和陆振庭都在村部油灯下忙活。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飞蛾在灯旁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味和淡淡的麦香。林薇负责丈量数据、绘制表格，陆振庭则在一旁帮忙核对，偶尔递过一杯温水。

“夜深了，你喝口水歇歇。” 陆振庭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说道，“剩下的活明天再做也不迟，别累坏了。”

“没事，早点做完，大家明天就能按表浇水，也少点矛盾。” 林薇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陆振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纸张，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并肩坐着，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却不尴尬。林薇偶尔抬头，会看到陆振庭正偷偷看着她，四目相对时，他又会慌忙移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薇的心里，也泛起一丝甜意。

浇水时间表制定出来后，贴在村头的公告栏上，村民们都没有异议，浇水的矛盾暂时得到了解决。可完善水利设施需要大量资金，村里的集体账户空空如也，林薇只能想到搞副业的办法。

“我们可以让妇女们做针线活，拿到供销社代卖。” 林薇把想法告诉陆振庭时，心里有些忐忑，怕他觉得不妥。

陆振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但你一定要小心，现在政策紧，别出岔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我陪你去公社，有我在，刘主任也能给几分薄面。”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公社。山路崎岖，陆振庭特意走在外侧，遇到坑洼的地方，就伸手扶林薇一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交叠。

“累不累？要不歇会儿？” 陆振庭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

“还好，” 林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陆支书，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 陆振庭看着她，眼神真诚，“你为村里做了这么多，我总该护着你。”

“护着你” 三个字，说得朴实无华，却让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红晕，轻声说了句：“我们走吧。”

在陆振庭的帮忙下，刘主任很快同意代卖针线活。可没想到，没过几天，东风生产大队的王富贵就跑到公社举报了他们。

陆振庭从公社回来时，脸色很难看。他把林薇叫到村外的小河边，避开了村民的视线。“公社让我们停止副业，卖货的钱也要上交。” 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都怪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林薇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反而安慰道：“不怪你，是我们考虑不周。没关系，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就好。”

夕阳下，小河的水泛着金光，风吹过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陆振庭看着林薇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抱抱她，告诉她不用这么坚强，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那个年代的感情，总是这样含蓄而克制，一句关心，一个眼神，就已是满心的牵挂。

“我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的。” 陆振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换个思路，采摘草药去卖，这个不违反政策。”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带着村民们认识草药，陆振庭则组织青壮年进山采摘。每天傍晚，大家都把采摘的草药集中到晒谷场，林薇负责分拣、晾晒。陆振庭总会留下来帮忙，两人一起把草药摊开，趁着余晖翻晒。

“你看，这个蒲公英的根要留着，药效更好。” 林薇手把手地教他分拣，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加快动作，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有一次，陆振庭进山采摘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袖子。林薇看到后，连忙拉着他去村卫生室，拿出自己从现代带来的碘伏（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舍不得用），仔细地帮他消毒、包扎。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动作却轻柔得很，“山里树枝密，下次一定要注意。”

陆振庭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任由她摆弄着胳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没事，小伤，不碍事。” 他甚至觉得，这点小伤能换来她的关心，也值了。

几次售卖草药后，村里的集体账户上终于有了积蓄。完善了水利设施，买了新农具，秋收时，红旗生产大队迎来了大丰收。

公社书记张建国来视察时，对他们赞不绝口。表彰大会上，林薇站在**台上发言，陆振庭站在台下，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样子，眼里满是骄傲和爱慕。

秋收结束后，种植果树的计划提上了日程。荒坡上，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开垦土地，林薇和陆振庭一起搬运果树苗，一起教大家修剪枝条。

这天傍晚，大家都收工回家了，林薇还在荒坡上查看果树苗的长势。陆振庭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天凉了，穿上吧，别着凉了。”

林薇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还带着陆振庭的体温，温暖而安心。“谢谢你，陆支书。”

“叫我振庭吧。” 陆振庭看着她，眼神温柔，“村里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振庭。”

林薇的脸颊一红，轻声叫了句：“振庭。”

“哎。” 陆振庭应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晚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带着荒坡上泥土和新苗的清新气息。林薇望着眼前一排排扎根的果树苗，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叶片，忽然想起这段时间走过的路 —— 从试验田的质疑到水渠的艰辛，从病害防治的争执到副业被举报的挫败，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却总能在陆振庭的支撑下挺过来。

陆振庭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上，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种植果树只是新的开始，未来还会有未知的风雨 —— 或许是树苗成活率的考验，或许是政策的再次限制，或许是旁人的再次非议，但只要身边有她，他就有底气去面对一切。

林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时，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眼底的默契与信赖，在暮色中静静流淌。这荒坡上的果树苗，不仅扎根在黄土里，也像他们悄然滋生的情愫，在共同扛过的风雨里，扎下了更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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