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厂衙署地牢
气味是这里的第一重刑罚。
地牢深处最隐秘的那间刑房里,混合着血腥、锈蚀、汗臭、粪便以及某种草药燃烧后留下的辛辣余味。墙壁上挂着各色刑具,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地面中央的石槽里积着暗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曹吉祥被铁链锁在墙角的刑架上。他身上的蟒袍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已被鞭痕和血污浸透。头发散乱,脸上青紫肿胀,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他依然昂着头,尽管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西苑土皇帝的凶狠与倔强。
沈炼坐在刑房中央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细长的小刀。刀身不过三寸,薄如柳叶,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曹公公,”沈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咱家再问一次——井壁壁龛里那些陶罐,装的是什么?”
曹吉祥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咱家……不知道!西苑那么大,一口破井里有什么,咱家怎么记得清?!”
“破井?”沈炼抬眼,“若是破井,你为何急着要炸?为何要请专门的匠人?又为何在东厂来人时,宁可跳井自尽也不肯被擒?”
“咱家……咱家那是被你们吓的!你们东厂如狼似虎,闯进西苑就拿人,咱家能不害怕吗?!”
“害怕到要自杀?”沈炼站起身,缓步走到曹吉祥面前,“曹公公在宫里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会因为东厂查案就寻死?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手中的小刀轻轻贴在曹吉祥的脸颊上。冰冷的刀锋让曹吉祥浑身一颤。
“那些陶罐,咱家已经让人打开了。”沈炼的声音更轻了,像毒蛇吐信,“里面是些膏状物,虽然干涸了大半,但气味还在。刺鼻,微甜,带着苦杏仁的味道。太医署的人看过了,说……很像记载中的‘黄泉泪’。”
曹吉祥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砖窑下面挖出来的东西。”沈炼继续说,“女子的发簪、破碎的衣料、烧焦的骨头……初步查验,至少是三十年前的旧物。曹公公,四十年前西苑井中发现异石,太医令提炼‘黄泉泪’。三十年前,西苑砖窑下埋着女子尸骨。而今天,你在西苑管事,手里有‘黄泉泪’,急着要填井灭迹——这些事,连起来看,很有意思。”
“你……你血口喷人!”曹吉祥嘶声道,“那些东西跟咱家没关系!咱家是天启七年才调去西苑的,之前的事,咱家一概不知!”
“是吗?”沈炼收回小刀,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内务府的调档记录。天启七年三月,你从尚膳监调任西苑管事。而举荐你的人,是当时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冯公公——你的干爹。”
他将册子翻到某一页,凑到曹吉祥眼前:“冯公公在天启元年,曾主理过一桩宫中失窃案。失窃的物品里,就有一瓶‘黄泉泪’。此案后来不了了之,失物未能全数追回。曹公公,你说巧不巧?”
曹吉祥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更巧的。”沈炼合上册子,“冯公公病逝前,将一些人脉关系,交给了他在宫外的‘故人’。这位故人,后来成了某位娘娘的得力臂助。而这位娘娘,正是如今圣眷正隆的淑妃娘娘。”
他俯身,盯着曹吉祥的眼睛:“曹公公,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罪,一个人扛,是死。拉上别人一起扛,或许还能活。毕竟,东厂要查的是‘真相’,不是非要谁的命。”
这是赤裸裸的诱供,也是交易。
曹吉祥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后定格为一种绝望的疯狂。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沈炼!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抓到咱家,挖出几罐破膏子,就能扳倒淑妃娘娘?扳倒三皇子?做梦!”
他猛地向前挣动,铁链哗啦作响:“咱家告诉你!西苑的事,牵扯的何止是宫里?那口井,那些骨头,那些毒……嘿嘿,四十年前,三十年前,这皇宫里死的人还少吗?你知道当年经手‘异石’的太医令后来怎么样了吗?你知道砖窑下埋的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闯?!”
沈炼眼神一凛:“那就请曹公公告知。”
“告诉你?”曹吉祥狞笑,“咱家凭什么告诉你?沈炼,你也别得意太早。东厂是陛下的狗,但狗要是咬错了人,或者咬到了不该咬的……嘿嘿,曹正淳那条老狗,保得住你吗?”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诡异:“咱家给你提个醒。去查查永和十七年到天启元年,宫里有哪些嫔妃‘病逝’、‘暴毙’。再去查查,当年西苑还没荒废时,最后一位住在里面的主子是谁。查清楚了,你或许就明白,为什么这口井必须填,为什么那些骨头必须烂在土里。”
说完,他闭上嘴,任凭沈炼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只是那笑容,越发阴森诡异。
沈炼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出刑房。
外面走廊里,一个番役迎上来:“头儿,督主传话,让您审完后立刻去见他。”
“知道了。”沈炼揉了揉眉心,“看好曹吉祥,不许任何人接近。另外,把从井里取出的陶罐和砖窑挖出的东西,全部封存,加派双岗看守。”
“是!”
沈炼快步走出地牢。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一夜将尽,而这场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曹吉祥最后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永和十七年到天启元年,宫里死去的嫔妃……西苑最后的主人……
这些陈年旧事,究竟埋着怎样的秘密?而淑妃和三皇子,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有些信息,或许不在东厂的档案里。
卯时·漱玉轩
晨光熹微,漱玉轩庭院里的残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意透过窗棂渗进来,即使炭盆烧得正旺,室内也带着一股清冷。
夏砚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盆热水:“殿下,净面吧。今日天气寒,奴婢多添了件夹袄在您常服里。”
夏砚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让他清醒了些。“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云岫压低声音:“昨夜西苑那边闹得不小。今早奴婢去尚食局取早膳时,听几个相熟的宫女私下说,后半夜有大队东厂番役押着人从西华门出去,被押的人穿着太监服色,但看不清脸。另外……淑妃娘娘宫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夏砚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东厂动作真快。曹吉祥怕是已经落网了。而淑妃彻夜未眠,显然是在筹谋对策。
“还有,”云岫声音更低了,“五公主殿下一早派人递了口信,说……说三殿下今日闭门谢客,连早朝都告假了。陛下那边,似乎昨夜召见了太医,但具体是哪位太医,不清楚。”
夏砚放下毛巾,心中快速盘算。三皇子闭门,是在避风头,还是在策划反击?皇帝召见太医,是身体不适,还是为了询问“黄泉泪”之事?
局势正在急速变化。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云岫,你今天出宫一趟。”夏砚沉吟道,“去东市醉仙居,找掌柜的订一坛‘三十年陈酿’,就说是我漱玉轩要的,三日后取。”
这是与苏子卿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是。”云岫应下,又迟疑道,“殿下,咱们现在……是不是太冒险了?东厂已经动了,万一查到咱们头上……”
“东厂要查的是西苑旧案,是‘黄泉泪’的源头。”夏砚平静道,“我们只是‘偶然’发现线索的皇子。只要不主动跳出去,暂时还安全。况且……”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亮起的天光:“现在想抽身,已经晚了。从吴主事把‘自陈状’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要么赢,要么死。”
云岫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云岫离开后,夏砚独自坐在书案前。他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梳理思绪,但提笔半晌,却落不下去。
太多变数,太多未知。
曹吉祥会供出什么?东厂会挖出多深的秘密?淑妃的反扑会以何种形式到来?而皇帝……那位深不可测的父皇,最终会如何裁决?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太医院苏太医奉旨前来,为殿下请脉调理。”一个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苏太医?夏砚心中一动。太医院姓苏的太医只有一位,苏文柏,年近五旬,医术精湛,为人清正,在太医院中资历颇深,但不属于任何派系,平日只专心医道。
皇帝派他来,是单纯的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请苏太医进来。”夏砚收起思绪,整了整衣袍。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深青色太医官袍,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诊盒。
“老臣苏文柏,参见七殿下。”老者躬身行礼。
“苏太医免礼。”夏砚抬手,“这位是?”
“是小女苏婉。”苏文柏解释道,“老臣今日奉旨出宫为几位老大人诊脉,小女随行帮忙记录药方、整理器械。陛下命老臣顺道来为殿下请脉,小女便一同来了,还望殿下恕她冒昧。”
“无妨。”夏砚目光在苏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少女低着头,脸颊微红,显得十分拘谨。
苏文柏让夏砚坐下,开始诊脉。他手法老道,三指搭在腕间,闭目凝神。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婉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夏砚。这位七皇子她听说过,秋猎遇刺,重伤初愈,在宫里并不起眼。但此刻近距离看,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清俊,气质沉静,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形象似乎不太一样。
夏砚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看去,苏婉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片刻后,苏文柏松开手,沉吟道:“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重伤失血、又兼毒伤未清之症。但比月前已大有起色,可见殿下年轻,底子尚好。老臣开一剂温补气血、调理脏腑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平日注意保暖,勿要劳神,应无大碍。”
“有劳苏太医。”夏砚道,“不知父皇龙体可安?听闻昨夜召见太医……”
苏文柏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谨慎:“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已服了药,并无大碍。劳殿下挂心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夏砚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苏文柏开了方子,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准备告辞。苏婉上前收拾诊盒,动作轻柔细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云岫略带惊慌的声音:“殿下!殿下!东厂……东厂来人了!”
夏砚眉头一皱。苏文柏和苏婉也停下了动作,面露惊疑。
门被推开,云岫脸色发白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褐色贴里的东厂番役。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沈炼。
“七殿下。”沈炼抱拳行礼,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东厂奉旨查案,有些事需要向殿下核实。请殿下移步,随咱家走一趟。”
苏文柏脸色一变:“沈千户,七殿下伤病未愈,陛下命老臣前来调理,此时带走,恐怕……”
“苏太医放心。”沈炼淡淡道,“只是问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陛下那里,督主自会禀报。”
他看向夏砚:“殿下,请。”
夏砚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东厂直接上门拿人,说明他们查到了与自己相关的线索。是吴主事的事泄露了?还是西苑夜探被发现了?亦或是……苏子卿那边出了纰漏?
但此刻,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对苏文柏和苏婉点点头:“无妨。苏太医,苏姑娘,今日有劳了。”
说完,他整了整衣袍,坦然走向门口。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紧。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父亲轻轻拉住了衣袖。
沈炼侧身让开,夏砚走出漱玉轩。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但那股寒意,却比霜冻更刺骨。
辰时·东厂衙署偏厅
偏厅比起地牢,环境要好得多。有窗,有桌椅,甚至还有一盆炭火。但那种属于东厂的特有压抑感,依然无处不在。
夏砚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沈炼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卷宗。
“殿下不必紧张。”沈炼开口道,“今日请殿下来,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秋猎遇刺,关于赵氏夫妇暴毙案,以及……关于西苑。”
夏砚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此刻喝在嘴里,只有苦涩。“沈千户想问什么?”
“殿下秋猎中箭,中的是南疆‘鬼哭藤’混合砒霜之毒,但太医说,其中还掺杂了别的东西。”沈炼翻开卷宗,“太医院记录,三个月前,尚药局曾入库五两‘鬼哭藤’,但三日后便因‘霉坏’弃用。而负责验收和保管的两名内侍,一月内先后‘意外’身亡。殿下可知此事?”
“不知。”夏砚摇头,“我重伤昏迷三日,醒来后一直在漱玉轩养伤,这些宫中事务,无人告知。”
沈炼盯着他看了片刻,继续道:“赵氏夫妇暴毙案,刑部曾怀疑是中毒,但毒源不明。而近日,东厂在永利粮仓发现了疑似毒物的黑色颗粒。经查验,与一种名为‘黄泉泪’的宫廷秘毒性状相似。殿下可曾听说过‘黄泉泪’?”
“未曾。”夏砚依旧平静,“我平日只读些经史杂书,对毒物一道,一无所知。”
“那西苑呢?”沈炼话锋一转,“殿下可曾去过西苑?或者,可曾听说过西苑的旧闻?”
来了。夏砚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西苑是宫中禁地,我从未去过。旧闻……倒是听宫人提过,说那里前朝时是皇家园林,本朝开国后便荒废了,据说不太干净,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夏砚面前。
那是一张粗略的草图,画的是一个玉盒,盒底有凹痕。草图旁还有文字标注:青玉,云纹,巴掌大小,盒底有瓶形凹痕。
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孙画师那个玉盒的图样!
“殿下可曾见过此物?”沈炼问。
夏砚仔细看了看,摇头:“未曾。这玉盒样式普通,宫中类似的妆奁首饰盒很多,但我并未留意过。”
沈炼收回草图,又拿出一张纸。这次,上面写着一行字:“西苑赵老实,内务府退休档案员张顺,工部营缮司刘司务。三人或知旧事。速查,迟则无及。”
正是他让太监混入都察院公文的那张纸条的抄本!
“这张纸条,昨日出现在都察院杨凌御史的公务文书里。”沈炼缓缓道,“字迹是左手所写,难以辨认。但送文书的小太监说,当日曾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在文书房附近徘徊。经查,那小太监是漱玉轩的人。”
夏砚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低估了东厂的眼线。也低估了对手的反扑速度——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泄露线索,将东厂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沈千户是怀疑,这纸条是我送的?”夏砚抬眼,直视沈炼。
“咱家只是查案。”沈炼与他对视,“纸条上的三个人,赵老实三日前‘病逝’,张顺昨日家中‘意外’失火身亡,刘司务今早被工部派往京郊皇陵督办工程。三个人,两条命,一个被支开。殿下不觉得,太巧了吗?”
“确实很巧。”夏砚点头,“但沈千户为何认为是我?我重伤初愈,连漱玉轩都很少出,如何能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又如何能安排他们的生死去留?”
“这正是咱家想知道的。”沈炼身体前倾,语气压迫,“殿下,东厂奉旨查案,要的是真相。若殿下与此事无关,自然最好。但若殿下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否则,等咱家自己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偏厅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室内死寂。
夏砚大脑飞速运转。东厂显然已经将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但应该还没有确凿证据。纸条的事,可以推到“有人陷害”上。玉盒的事,咬死不认。关键是,东厂到底掌握了多少?曹吉祥供出了什么?孙画师那边是否安全?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一个东厂番役快步进来,在沈炼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炼脸色微变,看了夏砚一眼,起身:“殿下稍坐,咱家去去就来。”
他匆匆离开。偏厅里只剩夏砚一人。
夏砚没有动。他知道,这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转机。他必须沉住气。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沈炼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殿下,”他重新坐下,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方才督主传话,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涉及宫闱,需谨慎处置。殿下是皇子,无确凿证据,不可轻慢。所以……”
他顿了顿:“殿下可以回去了。但近日请勿离宫,随时配合东厂调查。”
夏砚心中诧异。皇帝亲自过问?还特意下旨放他?这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多谢沈千户。若东厂还有需要核实之处,随时可来漱玉轩找我。”
“殿下慢走。”沈炼拱手,目送夏砚离开。
走出东厂衙署时,阳光正好。夏砚眯了眯眼,感到一阵恍惚。刚才在偏厅里的对峙,仿佛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东厂的怀疑没有消除,只是被暂时压下了。而压下的原因,是皇帝的旨意。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皇宫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见一队东厂番役押着几个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人穿着画师常穿的青衫,虽然低着头,但侧脸依稀有些眼熟。
夏砚脚步未停,但心中警铃大作。东厂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而这场风暴,正在以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席卷所有人。
巳时·镇北军大营,陈朔军帐
军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陈朔赤着上身坐在床铺上,军医正为他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昨夜老君洞一战,他这里被弯刀划了一道,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加上冻伤和疲惫,此刻脸色有些苍白。
王磐和李二狗站在一旁,身上也都带着伤,但精神尚可。
“将军,这次咱们虽然折了四个弟兄,但打得值!”李二狗脸上带着兴奋,“老君洞里的狄人至少死伤一百多,粮草烧了大半,马匹惊散,现在缩在洞里不敢出来。秦将军已经调了两个营过去,把洞口堵死了,他们撑不了几天!”
陈朔点点头,看向军医:“弟兄们的伤都处理好了吗?”
“阵亡的已经收殓,重伤的用了最好的药,性命应该能保住。轻伤的休养几天就能恢复。”军医包扎完毕,收拾药箱,“将军,您这伤也得静养,近期不可再剧烈活动。”
“知道了,辛苦。”陈朔道。
军医离开后,陈朔穿上衣服,对王磐道:“阵亡弟兄的抚恤,按之前说的,加倍。银子从我私账里出。另外,派人去他们老家,看看家里有什么困难,能帮就帮。”
“是。”王磐应下,迟疑了一下,“将军,刘公公那边……今天一早又派人来,说要咱们上报昨夜行动的详细经过,特别是伤亡情况和……‘擅自与山匪接触’的事。”
陈朔冷笑:“他倒是盯得紧。回复他,战报已经呈送秦将军,一切以秦将军的奏报为准。至于‘山匪’……就说我军被困绝境,幸得当地义民相助,已将其义举记录在案,将来一并请功。”
“这样回复,刘公公会不会……”
“让他去。”陈朔摆手,“秦将军既然让我们回来休整,就是要把我们暂时从风口浪尖上挪开。刘保要闹,也是先跟秦将军闹。咱们抓紧时间,把夜不收整备好,才是正经。”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军,陆文若求见。”
陈朔眼睛一亮:“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穿着文士袍、面黄肌瘦但眼神精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帐前书记,陆文若。
“文若!你回来了!”陈朔难得露出笑容,“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
“将军恕罪。”陆文若躬身行礼,“属下并未离开。前些日子将军忙于战事和组建夜不收,属下便自作主张,去办了几件事。”
“哦?什么事?”陈朔示意他坐下说。
陆文若坐下,从怀中掏出几个小本子,摊开在简陋的木桌上。“第一,属下暗中查访了军需官钱满及其同党的贪墨证据。这是他们克扣粮饷、倒卖军械、虚报损耗的账目副本,虽不完整,但足以定罪。”
陈朔接过本子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账目触目惊心,涉及金额之大,牵连之广,远超想象。
“第二,”陆文若继续道,“属下与军匠坊的胡师傅等人深谈过,了解了军中器械改良的难点和所需资源。胡师傅说,若有足够的精铁和熟练工匠,他能带人打造出比现在轻便三成、威力增加五成的连弩。但材料和人手,都被卡着。”
“第三,”他压低声音,“属下通过一些旧关系,打听到监军刘保在京城的一些背景。他不仅是宫里淑妃娘娘的人,还与户部某些官员、京城几家大商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北境的军需采购、粮草转运,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陈朔合上账本,沉默良久。陆文若带回来的信息,印证了他很多猜测,也揭示了更深的黑暗。
“文若,辛苦你了。”陈朔郑重道,“这些信息,价值连城。”
“为将军效力,是属下的本分。”陆文若道,“另外,还有一事。昨日将军被困崖顶,被燕惊云所救。属下今早通过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打听了此人的底细。”
“说来听听。”
“燕惊云,北境黑风岭一带的游侠首领。其祖上据说是前朝的武官,王朝更迭后隐居山林,传下一座山庄和武功秘籍。燕惊云武功高强,擅使长弓和弯刀,为人侠义,在黑风岭一带声望很高。他手下有百十号人,多是猎户、矿工出身,也有不少江湖人士投奔。他们平日里打猎、采药、偶尔也接一些护卫镖货的活儿,但从不劫掠百姓,反而时常接济穷苦,抗击狄人和马贼,在民间口碑很好。”
陆文若顿了顿:“燕惊云有个女儿,叫燕青翎,年方十八,据说尽得其父真传,弓马娴熟,武艺不凡。此外,燕惊云还收了不少徒弟,其中几个颇为出色。整体来说,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地方势力,虽不服王化,但并非恶徒。”
陈朔听完,心中有了计较。这样的势力,若能结交,对夜不收在北境的活动大有裨益。但正如刘保所说,与“山匪”交往,是政治风险。
“你那些江湖朋友,可靠吗?”陈朔问。
“都是些旧识,信得过。”陆文若道,“其中一人,早年受过燕惊云的恩惠。他说,燕惊云对朝廷并无好感,但对狄人恨之入骨。他曾亲眼见过燕惊云带人袭击狄人小队,救下被掳的百姓。若将军有意接触,属下可以安排。”
陈朔沉吟片刻:“先不急。眼下刘保盯得紧,不宜节外生枝。但这份人情要记下,将来有机会,要还。你继续通过你的渠道,保持对燕惊云那边的关注,有什么动向及时告诉我。”
“属下明白。”
这时,帐外又传来通报声:“将军,秦将军有请,让您即刻去中军大帐。”
陈朔与陆文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个时候召见,恐怕不是好事。
“文若,你跟我一起去。”陈朔起身,“王磐,李二狗,你们留在营中,抓紧整备夜不收。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
“是!”
五、午时·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比陈朔预想的还要压抑。
秦岳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刘保坐在他左下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赵元朗站在刘保身侧,面无表情。此外,帐内还有几个穿着文官服色的人,陈朔不认识,但从气质看,应该是兵部或监军系统的人。
“陈朔参见将军,监军。”陈朔抱拳行礼。陆文若跟在他身后,也躬身行礼。
“陈将军来了。”刘保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说,“正好,兵部的几位大人也在,咱们就把事情说清楚。”
秦岳看了陈朔一眼,眼神复杂,开口道:“陈朔,兵部收到监军奏报,弹劾你三条罪状:一,擅改军制,私设‘夜不收’,耗费钱粮,培植私兵;二,作战冒进,致士卒无谓伤亡;三,勾结山匪,有通敌之嫌。你有什么话说?”
陈朔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而且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回将军,回监军,回诸位大人。”陈朔声音平稳,“末将一一辩驳。第一,‘夜不收’并非私设,乃经秦将军批准,报兵部备案的‘侦巡营’,一切编制、粮饷、装备,皆按朝廷规制,有文书为证。所谓‘培植私兵’,纯属污蔑。”
他看向刘保:“第二,昨夜老君洞之战,夜不收十人潜入敌穴,烧毁粮草,炸死炸伤敌军百余,自身阵亡四人,此乃以极小代价换取重大战果,何来‘无谓伤亡’?若按某些人的打法,围而不攻,耗粮耗饷,才是真正的徒耗国力!”
刘保脸色一沉。
“第三,”陈朔继续道,“‘勾结山匪’更是无稽之谈。昨夜我军被困绝壁,幸得当地义民燕惊云等人仗义相助,射退追兵,我等才得以脱身。燕惊云等人抗击狄人,保护百姓,于国有功。监军不察其功,反诬其为‘山匪’,甚至污蔑末将‘通敌’,此等言论,不仅寒了义民之心,更恐让前线将士齿冷!”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帐内一时寂静。
一个兵部官员咳嗽一声,开口道:“陈将军,口说无凭。你所说‘侦巡营’经兵部备案,可有批文?燕惊云等人义举,可有证人?”
“批文在秦将军处。”陈朔看向秦岳,“至于证人,昨夜参与行动的夜不收将士皆可作证。此外,燕惊云等人救下我等后,曾指路让我等返回大营,此路线与黑风岭地形吻合,亦可佐证。”
秦岳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兵部官员:“这是兵部同意设立‘侦巡营’的回文副本,请大人过目。”
兵部官员接过看了,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保却不依不饶:“就算前两条暂且不论,第三条,陈将军与来历不明之人交往过密,总是事实吧?军中自有法度,将领私接外援,不经上报,此风不可长!”
“监军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陆文若忽然开口,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陆文若,陈将军帐前书记。关于燕惊云之事,属下有几句话要说。”
刘保斜睨他一眼:“你是何人?此处有你说话的份?”
“让他说。”秦岳沉声道。
陆文若不慌不忙:“属下早年游历北境,对黑风岭一带略有了解。燕惊云此人,虽居山林,但并非匪类。其祖上是前朝抗狄名将之后,因不愿仕夏,隐居山林。数十年来,燕家山庄收留流民,传授武艺,组织乡勇,屡次击退狄人小股侵扰,保一方平安。当地百姓感其恩德,尊称其为‘燕侠’。此事,北境州县多有记载,监军若不信,可调阅地方志核查。”
他顿了顿,看向刘保:“至于‘私接外援’……监军,昨夜陈将军等人身陷绝境,若无燕惊云相助,恐已全军覆没。难道我军将士的性命,还比不上那些莫须有的‘规矩’吗?况且,狄人是我大夏死敌,任何抗击狄人的力量,都应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监军一再强调‘法度’,却对实实在在的战功和义举视而不见,甚至横加指责,属下实在不解,监军究竟是在维护法度,还是在……别有用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保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放肆!你一个区区书记,也敢指责咱家?!”
“文若,退下。”陈朔喝道。陆文若躬身退后。
秦岳站起身,走到帐中,环视众人:“诸位,昨夜老君洞一战,陈朔以十人换狄人百余,搅乱敌巢,功大于过。燕惊云等人仗义相助,于我军有恩。这些,本将都会如实上奏朝廷。至于什么‘培植私兵’、‘通敌之嫌’……”
他看向刘保,眼神锐利如刀:“刘监军,前线打仗,靠的是将士用命,不是搬弄是非。你若真有疑问,等打完这一仗,老夫陪你回京,到陛下面前,到兵部大堂,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但现在——”
他声音陡然提高:“大敌当前,谁再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扰乱军心,妨碍战事,别怪老夫军法无情!”
秦岳多年积威,此刻勃然发作,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刘保也被他的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几个兵部官员见状,连忙打圆场:“秦将军息怒,刘监军也是尽职尽责,谨慎起见嘛。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陈将军功过分明,燕惊云之事也情有可原,那……那就按秦将军的意思办吧。”
刘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秦将军说得对,是咱家……考虑不周了。此事,暂且不提。”
“那就好。”秦岳冷哼一声,回到主位坐下,“陈朔,夜不收伤亡不小,你回去好生休整补充。五日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夜不收。至于老君洞的狄人,赵副将——”
他看向赵元朗:“你负责的封锁,要加强。若放跑一个狄人,军法处置!”
赵元朗躬身:“末将领命。”
“都散了吧。”秦岳挥挥手。
众人退出大帐。刘保走在最后,经过陈朔身边时,阴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陈将军,好手段。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拂袖而去。
陈朔面无表情。陆文若轻声道:“将军,刘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朔望着刘保远去的背影,“但他现在动不了我。有秦将军在,有战功在,他最多使些绊子。我们要做的,是在他找到机会之前,变得更强,强到他动不了。”
他转身,看向陆文若:“文若,今天多谢你。”
“属下分内之事。”陆文若道,“不过将军,燕惊云那边,我们是否应该正式接触一下?既然已经挑明了,不如索性把事情做在明处。属下可以安排一次会面,一来感谢救命之恩,二来……或许可以谈些合作。”
陈朔想了想,点头:“可以。但要隐秘,不能给人留下口实。时间地点,你安排,提前告诉我。”
“明白。”
两人走回夜不收营地。午后的阳光有些暖意,但北境的风依旧凛冽。
陈朔知道,今天的交锋只是开始。刘保、赵元朗,还有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他,必须在这冰与火的夹缝中,杀出一条路来。
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活着的弟兄,也为了……心中那个模糊但坚定的目标。
未时·皇城,淑妃寝宫“玉宸宫”
玉宸宫是后宫中最华美的宫殿之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即使是深秋,庭院里依然有各色名菊盛开,花香馥郁。但此刻,这座宫殿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正殿内,淑妃王氏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艳丽,即使眼角有了细纹,依然风韵动人。但此刻,她脸上没有往日的雍容华贵,只有一片冰冷的苍白。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皇子夏琮站在她面前,脸色同样难看。
“母妃,东厂已经把曹吉祥抓了,西苑也被封了。”夏琮压低声音,语气焦躁,“沈炼那厮手段狠辣,曹吉祥未必扛得住。万一他供出什么……”
“慌什么!”淑妃厉声打断他,但声音也有些发颤,“曹吉祥跟了冯保几十年,知道轻重。有些事,说出来是死,不说也是死,但不说……至少家人还能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关键是陛下那里。陛下让东厂查案,却没动我们,说明他还在观望,或者……还没拿到确凿证据。我们还有时间。”
“可是母妃,王崇舅舅已经被罢官了!”夏琮急道,“这是明显的信号!周廷玉那条老狗,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有老七……东厂今天一早把他带走了,虽然又放了,但这说明他们已经怀疑到他,而老七那边……”
“老七?”淑妃冷笑一声,“一个无根无基的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东厂带走他,无非是例行查问,或者……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搅浑水。”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琮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而是稳住。闭门谢客,读书养性,做出痛心舅舅失职、反省自身的姿态。朝中那些清流,不是最喜欢这套吗?”
“那西苑的事……”
“西苑的事,我会处理。”淑妃握紧佛珠,“冯保当年留下的关系,不止曹吉祥一条线。东厂能查到的,只是皮毛。真正要命的东西……他们找不到。”
她看向夏琮,语气放缓:“琮儿,你要记住,储君之位,争的不是一时得失,而是大势。你父皇老了,多疑,但也念旧情。只要没有铁证摆在他面前,他就不会轻易动我们。而那些知道太多的人……”
她没说完,但夏琮明白了。灭口,清理,把所有的线索都斩断。
“儿臣明白了。”夏琮躬身,“可是母妃,儿臣担心……东厂背后,会不会有别人的影子?比如……大哥?”
提到太子,淑妃的脸色更加阴沉。太子夏璋,年长夏琮八岁,是元后所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但元后早逝,太子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常年称病,不涉朝政,在朝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皇帝对他似乎也不甚喜爱,否则也不会让夏琮有争储的机会。
但正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太子,让淑妃最为忌惮。
“太子……”淑妃喃喃道,“他装了这么多年病,是真病,还是假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是不是有个画师,去见过老七?”
夏琮一愣:“是有这么回事。据眼线回报,是个叫孙平的画师,在工部营缮司当差,说是给老七送什么前朝画谱。怎么,母妃怀疑他……”
“孙平……”淑妃眯起眼,“查查这个人。特别是他和太子那边,有没有关联。”
“是。”夏琮应下,又犹豫道,“母妃,还有一事。儿臣听说,今日苏文柏去给老七诊脉,还带了他女儿苏婉。苏文柏在太医院地位特殊,向来不站队,此时接近老七,会不会……”
“苏文柏?”淑妃想了想,“他女儿……苏婉,是不是快到选秀的年纪了?”
夏琮点头:“明年春天就是大选之年。”
淑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意思。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一个清流太医的女儿……琮儿,你说,如果老七和苏家结了亲,会怎样?”
夏琮眼睛一亮:“苏文柏虽然不涉党争,但在清流中声望很高。若老七娶了苏婉,就等于有了清流的支持。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将来……”
“将来就是隐患。”淑妃冷冷道,“所以,不能让他们成。选秀的事,我会安排。苏婉……她进不了宫,也嫁不了老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菊花:“琮儿,这场仗,我们输不起。王崇倒了,只是断了一臂。只要我们还在,只要陛下还对你有期待,就还有机会。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防守,是清理,是等待……等待对手犯错,或者,制造机会让他们犯错。”
夏琮深深鞠躬:“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淑妃摆摆手:“去吧。最近少来玉宸宫,避嫌。”
“是。”
夏琮退下后,淑妃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东厂、西苑、曹吉祥、老七、太子……还有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血腥秘密。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绝不能成为网中的鱼。
申时·京城东市,醉仙居
醉仙居是东市最大的酒楼之一,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此时正值傍晚,酒楼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听涛阁”,却门窗紧闭,安静得出奇。
苏子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酒,但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锦袍,摇着象牙骨扇,但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三十许岁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穿着绛紫色的锦缎褙子,下着月华裙,头发梳成端庄的坠马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容貌不算绝美,但眉眼精致,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行动间悄无声息,像一只灵巧的猫。
她正是听雨轩的老板娘,裴九娘。也是苏子卿经营的情报网络中,最重要的一环。
“公子。”裴九娘走到苏子卿身边,低声唤道。
“九娘,坐。”苏子卿示意她坐下,“情况如何?”
裴九娘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桌上:“漱玉轩那边递出来的,云岫姑娘亲自来的,用了紧急联络的暗号。”
苏子卿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东厂。”
他眼神一凝:“东厂动了?什么时候?”
“今日辰时,东厂千户沈炼亲自带人去了漱玉轩,带走了七殿下。”裴九娘语速平稳,“但在东厂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被放回来了。据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回报,是陛下亲自下的旨。”
苏子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陛下插手了……看来西苑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东厂抓曹吉祥,查西苑,现在又找上七殿下,说明他们查到了一些与我们相关的线索。”
“会不会是孙平那边……”裴九娘迟疑道。
“孙平……”苏子卿眼中闪过寒光,“我让你查他的底细,查得怎么样了?”
裴九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孙平,四十二岁,工部营缮司画师,京城人士。表面上看,背景清白,家世普通。但属下深入查访,发现一些问题。”
“说。”
“第一,孙平是二十五年前突然出现在京城的,之前的履历一片空白。他以一手精湛的画技被工部录用,但据工部老人回忆,他刚来时,对官场规矩一窍不通,反而对一些江湖门道颇为熟悉。”
“第二,孙平在京城没有亲人,独居。但每月十五,他都会去城南的‘慈恩寺’上香,雷打不动。而慈恩寺的住持……与已故的元后娘家,有些远亲关系。”
“第三,”裴九娘压低声音,“三年前,孙平曾生过一场大病,几乎死去。但后来突然好转。当时为他诊治的,是太医院的一位老太医,而那位老太医……是太子幼时的启蒙老师之一。”
苏子卿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慈恩寺……元后……太子的老师……有意思。看来这位孙画师,水很深啊。”
“公子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裴九娘问。
“十有八九。”苏子卿道,“太子装病避世这么多年,暗地里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孙平这样的人,就是他埋下的钉子之一。把玉盒线索故意泄露给七殿下,要么是想借七殿下的手搅浑水,要么……是想看看七殿下有没有利用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太子这一招,高明啊。自己不露面,让一个不起眼的画师,就把线索递到了该去的地方。既试探了老七,又推动了东厂查案,还顺便打击了老三……一石三鸟。”
“那我们……”裴九娘问。
“我们按兵不动。”苏子卿转身,“太子既然出了手,就说明他对西苑的秘密也有兴趣,或者说,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打击淑妃和三皇子。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是朋友。至少,在扳倒老三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他走回桌边坐下:“九娘,通知我们所有的人,最近一段时间,低调行事。东厂的眼睛太毒,不要被盯上。另外,加强对宫内的渗透,特别是淑妃玉宸宫和太子东宫那边的动静,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裴九娘应下,又问,“那七殿下那边……是否需要加强保护?东厂虽然放了他,但怀疑不会消除。”
苏子卿沉吟片刻:“暂时不用。陛下既然亲自下旨放人,说明短期内不想动他。而且,老七比我们想象的聪明。他能从东厂全身而退,自有他的办法。我们贸然插手,反而可能暴露。”
他顿了顿:“不过,可以给他递个消息。告诉他孙平的背景,让他心里有数。另外……苏太医那边,也可以适当接触一下。”
“苏太医?”裴九娘不解,“苏文柏向来中立,为何要接触他?”
“因为苏婉。”苏子卿笑了笑,“今日苏文柏带女儿去给老七诊脉,恐怕不是巧合。淑妃那边,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如果我们能促成老七和苏婉……那么苏文柏这张牌,就可能为我们所用。当然,这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裴九娘明白了:“属下会安排。”
“还有一件事。”苏子卿神色严肃起来,“北境那边,陈朔将军最近有什么消息?”
裴九娘道:“据北境传回的消息,陈将军昨夜率夜不收奇袭狄人藏身的老君洞,战果颇丰,但自身也有伤亡。监军刘保以此为由,今日在军中发难,弹劾陈将军三条罪状,不过被秦岳将军压下了。另外,陈将军似乎与当地一股叫燕惊云的江湖势力有了接触。”
“燕惊云……”苏子卿若有所思,“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北境有名的游侠,口碑不错。陈朔能和他搭上线,是好事。北境军中的水很深,刘保、赵元朗背后都是淑妃和三皇子的人。陈朔要想站稳脚跟,除了秦岳的支持,还需要自己的势力。燕惊云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剑。”
他看向裴九娘:“北境的情报网要进一步加强。陈朔将军是我们未来的重要盟友,他的动向,我们必须清楚。必要时,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但要隐秘,不能让他察觉是我们。”
“属下明白。”
“好了,你去忙吧。”苏子卿摆摆手,“我自己再坐一会儿。”
裴九娘躬身退出雅间。
苏子卿独自坐着,慢慢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深邃。
京城的风,越来越急了。
东厂、西苑、太子、淑妃、三皇子、七皇子……还有北境的陈朔。
所有这些人和事,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
而他,苏子卿,这个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布着自己的局。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但,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轻轻一晃。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就像这即将到来的时代,炽烈,滚烫,充满未知与可能。
酉时·漱玉轩
暮色四合,漱玉轩内已经点起了灯。
夏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在东厂的经历,沈炼的质问,那张玉盒草图,还有那三个名字……
赵老实死了,张顺死了,刘司务被支开了。
而东厂,已经怀疑到他头上。
虽然被放了回来,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皇帝的那道旨意,更像是暂时将他隔离保护起来,以便东厂能更“专注”地查案。一旦东厂查不到更多线索,或者需要替罪羊的时候,他很可能再次被推出去。
而淑妃和三皇子那边,绝不会坐视东厂查案。他们的反扑,可能比东厂更致命。
正思索间,云岫轻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素笺。
“殿下,方才有个小太监送来的,说是苏三公子给您的。”云岫低声道。
夏砚接过,拆开。素笺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孙平,工部画师,慈恩寺常客,曾受太子师医治。慎。”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夏砚心中巨震。
孙平是太子的人?那个看似懦弱无能、常年卧病的太子?
他忽然想起孙平递给他玉盒时的神情,那种看似惶恐实则冷静的眼神……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如果孙平真是太子的人,那么他递出玉盒,就不是偶然,而是有意为之。
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借他的手揭露西苑秘密?是想打击三皇子?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夏砚感到一阵寒意。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仅有三皇子和淑妃,现在连太子也隐现身影。而自己,不知不觉中,可能已经成了多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他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点燃。火光跳跃,映亮他沉静的眼眸。
不能慌。越是混乱,越要冷静。
太子出手,未必是坏事。至少,在对抗三皇子这一点上,他们有共同利益。而太子隐藏在暗处多年,其势力深浅,难以估量。或许,可以借力……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殿下,苏太医来了,说是奉旨为您复诊。”
夏砚收起思绪:“请。”
苏文柏再次走了进来,这次没有带苏婉,只提着一个药箱。
“苏太医。”夏砚起身。
“殿下不必多礼。”苏文柏示意他坐下,开始诊脉。这次他诊得很仔细,良久才松开手。
“殿下脉象比上午平稳了些,但思虑过重,肝气郁结,还需静心调养。”苏文柏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老臣新拟了一剂宁神安心的方子,殿下睡前服用,有助于安眠。”
“多谢苏太医。”夏砚道,“今日劳烦您跑了两趟。”
“这是老臣分内之事。”苏文柏写好方子,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砚心中一动:“苏太医请讲。”
苏文柏看了看四周。夏砚会意,示意云岫退到门外守着。
“殿下,”苏文柏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东厂之事,老臣略有耳闻。西苑一案,牵连甚广,水深难测。殿下……还是远离为妙。”
夏砚看着他:“苏太医是听到了什么吗?”
苏文柏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臣在太医院几十年,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宫里的是是非非。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西苑那口井……四十年前就出过事,当时经手的太医、太监,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殿下还年轻,前程远大,何必趟这浑水?”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逾越。但夏砚听得出,苏文柏是真心为他着想。
“苏太医的好意,我心领了。”夏砚道,“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秋猎那一箭,已经把我拖进来了。”
苏文柏叹了口气:“殿下说得是。既然如此,老臣只能提醒殿下,万事小心。特别是……身边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夏砚一眼,然后起身:“老臣告辞了。方子殿下按时服用,五日后老臣再来复诊。”
“苏太医慢走。”
送走苏文柏,夏砚重新坐回书案前。苏文柏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西苑的事,牵扯极大,而且涉及陈年旧案,知道内情的人都讳莫如深。
而“身边的人”……是指云岫?还是指苏子卿?或者,另有所指?
他感到一阵疲惫。这种处处迷雾、步步危机的感觉,比前世追查最凶残的毒贩还要让人心力交瘁。至少那时,他知道敌人是谁,知道规则是什么。
而在这里,敌人隐藏在暗处,规则随时可以改变,甚至连所谓的“盟友”,也可能随时变成毒蛇。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已经在这局棋里,那就只能走下去。看清迷雾,抓住机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
太子、苏子卿、周廷玉、甚至东厂……都可以是棋子,也可以是助力。
关键看怎么用。
他睁开眼,眼中恢复了清明和冷静。
铺开纸,提笔。这次,他不再犹豫,开始快速书写。写的是给苏子卿的回信,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暗语。
内容很简单:收到信息,已知孙平背景。请查慈恩寺住持与太子的具体关联,以及太子近年来暗中接触过哪些人。另外,关注刘司务之子与张顺侄子的动向,若有危险,可暗中保护。
写完,封好。他唤来云岫,让她明日找机会送出宫去。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夏砚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皇宫的灯火连绵如星海,美丽而森严。
近处,漱玉轩庭院里,那几株残菊在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窗,转身。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迎接一切风暴,也迎接一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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