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都察院
都察院的早晨,比其他衙门来得更肃穆一些。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扫地的老吏动作缓慢,竹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透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
杨凌站在左都御史周廷玉的值房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叩门。他今年三十有二,官居都察院监察御史,是周廷玉最为器重的门生之一。面容清瘦,眼神明亮,总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但在老师面前,他总是保持着恭敬。
“进来。”周廷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杨凌推门而入。值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两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正大光明”的匾额。周廷玉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公文,眉头微锁。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鬓角的白发映得格外清晰。
“老师。”杨凌躬身行礼。
“坐。”周廷玉放下公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杨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管,轻轻放在书案上。“今日一早,下官在整理昨日送达的普通公文时,发现了这个。混在一堆地方呈报的寻常文书里,但……封口和样式都不对。”
周廷玉眼神微凝,拿起竹管。竹管很普通,约手指粗细,两端用蜡封住。他小心地捏碎封蜡,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迹:“西苑赵老实,内务府退休档案员张顺,工部营缮司刘司务。三人或知旧事。速查,迟则无及。”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显然是刻意用左手写的,难以辨认笔迹。
周廷玉盯着纸条,沉默了许久。晨光在纸条上移动,那些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老师,这是……”杨凌试探着问。
“王崇的案子,你以为已经完了吗?”周廷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杨凌一怔:“王尚书已被罢官待勘,东厂奉旨彻查永利粮仓及牵连旧案,难道……”
“东厂是东厂,我们是都察院。”周廷玉将纸条推到杨凌面前,“这上面三个人,一个在西苑——那是宫里封禁的废园;一个在内务府——宫里的人;还有一个在工部——朝廷衙门。三条线,都指向‘旧事’。什么样的旧事,需要如此隐秘地递消息?又为什么递到都察院,而不是直接给东厂?”
杨凌脑子飞快转动:“递信之人,或许……信不过东厂?或者,认为东厂不会深查?又或者……这三人牵扯的,不仅仅是‘旧案’,可能还涉及朝堂?”
“都有可能。”周廷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老槐树,“昨日陛下动用东厂,表面是查王崇和粮仓,实则剑指西苑,指向四十年前的宫闱秘辛。这案子,水深得很。淑妃、三皇子、曹吉祥、王崇……这是一张网。而现在,有人递来了这张网上的几个线头。”
他转身,看向杨凌:“你如何看这纸条的可信度?”
杨凌沉吟道:“字迹刻意掩饰,内容简短直接,只给线索,不提要求,显然是希望我们自己去查。若是陷阱,成本太低,收益不明;若是善意提醒……那递信之人,必然深知内情,且处境危险,不敢暴露身份。”
周廷玉点点头:“与我判断一致。那么,这三个人,我们查不查?”
“查!”杨凌毫不犹豫,“既然线索递到了都察院,我们就有责任追查到底。况且,若真涉及宫闱旧事、不法勾当,正是我辈御史职责所在!”
周廷玉看着学生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杨凌有热血,有正气,但有时候,太过刚直反而容易折断。
“查,但要讲究方法。”周廷玉走回书案后坐下,“东厂已经动了,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反而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与东厂产生冲突。所以,要暗中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西苑赵老实,此人是罪役,身份低微,但可能知道关键旧事。西苑如今被曹吉祥把守森严,东厂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不宜直接接触。内务府退休档案员张顺,住在宫外,相对容易接触。工部刘司务,在职官员,查起来更方便,但也更需谨慎。”
“老师的意思是,先从张顺和刘司务入手?”
“对。”周廷玉道,“你亲自去,带两个可靠的人,扮作寻常访客或公务询问。记住,不要提‘西苑’‘旧事’这些敏感词,只说是核实一些陈年档案或工程记录。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是否愿意说,是否还活着。”
“活着?”杨凌心中一凛。
“吴主事怎么死的?杜文谦怎么进去的?”周廷玉眼神锐利,“这张纸条的出现,意味着递信者知道这些线索的价值,也意味着……可能有人不想让这些线索被挖出来。那三个人,现在处境恐怕很危险。”
杨凌肃然:“学生明白。我会小心行事。”
“还有,”周廷玉补充道,“查的时候,留意周围是否有可疑之人监视。若发现异常,立即撤离,不要冒险。我们的目的是获取信息,不是打草惊蛇,更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是。”
“去吧。有任何发现,随时向我汇报。”周廷玉挥挥手。
杨凌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老师,递这纸条的人……您心中有猜测吗?”
周廷玉沉默片刻,缓缓道:“能知道这些线索,又敢在这个时候递出来的,无非几种人:与此案有切身利害的苦主、想要扳倒对手的政敌、或者……某个身在局中,却想破局而出的人。”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杨凌隐约明白了。苦主,可能是七皇子,或者赵氏夫妇的亲属;政敌,可能是其他皇子或朝臣;身在局中想破局的……那就更多了。
“学生告退。”
门轻轻关上。周廷玉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砚台里,与浓墨混在一起,再难分辨。
风暴眼里,每一片羽毛都可能改变风向。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风眼彻底形成之前,找到那个能稳住船只的锚。
辰时三刻·西苑
清晨的阳光并没能给西苑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这片荒芜的园林更显破败。枯草上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残破的建筑像裸露的骨架,沉默地诉说着被遗忘的岁月。
沈炼一夜未眠。
他和手下轮番监视着井台和砖窑两处地点,记录了所有出入人员、交接班时间、以及曹吉祥的活动规律。后半夜,曹吉祥显然得到了什么消息,变得更加焦躁,几次走出破屋,对着井台方向指指点点,又对身边的太监低声呵斥。
天色微亮时,一队约十人的太监和杂役,推着几辆板车,来到了砖窑附近。板车上盖着油布,但从轮廓看,应该是更多的石灰和土石。他们在砖窑外卸货,将麻袋和木箱堆放在已有的物资旁。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没有人交谈,只有板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沈炼潜伏在远处的断墙后,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卸货的人中,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褂、手提工具箱的中年汉子,气质与太监杂役明显不同。那人一到砖窑,就蹲下身检查那些火药和工具,又抓起一把石灰仔细察看,还不时抬头望向井台方向,似乎在估算距离和角度。
“应该就是曹吉祥请的那个‘匠人’。”沈炼低声道。
“头儿,他们这是要提前动手?”身旁的番役问。
“看架势是。”沈炼眼神冰冷,“曹吉祥等不及了。东厂介入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正说着,曹吉祥亲自带着两个太监,从破屋那边走了过来,径直走向那匠人。两人低声交谈起来,曹吉祥不时指向井台,又指向砖窑里的物资,匠人则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提出疑问或建议。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手势和神态看,显然是在敲定填井的细节。
“头儿,怎么办?再不动手,他们可能真要炸井了。”番役有些着急。
沈炼何尝不急。一旦井被炸塌填埋,里面的证据就彻底毁了。但他手头只有十三人,而西苑内的守卫,光是明面上的就不下三十人,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强攻,胜算不大,而且一旦动手,就是公然与曹吉祥——也就是与淑妃——撕破脸。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道命令。
然而,机会没等到,变故却先来了。
就在曹吉祥和匠人商议得差不多,准备返回破屋时,西苑的南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曹吉祥脸色一变,厉声喝问。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公、公公!不好了!南墙那边……有、有人闯进来了!”
“什么人?!多少?!”曹吉祥又惊又怒。
“不、不清楚!穿着褐色衣服,像是……像是东厂的番子!有十几个,已经翻墙进来了,正朝这边来!”
东厂!果然来了!
曹吉祥的脸瞬间扭曲了。他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身边的匠人和物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快!把他们拦住!能拖多久拖多久!”又对匠人吼道:“你!现在就动手!炸井!立刻!”
匠人一愣:“现在?药粉还没完全调好,威力可能控制不住……”
“管不了那么多了!”曹吉祥一脚踢翻一个麻袋,“炸!炸塌了算!总比落到东厂手里强!”
匠人咬了咬牙,从工具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快速调配起来。
沈炼在远处看得真切,心中暗叫不好。曹吉祥这是要狗急跳墙,毁尸灭迹!
不能再等了。
“发信号!动手!”沈炼当机立断,从腰间掏出一个竹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几乎同时,潜伏在西苑各处的东厂番役同时现身,从不同方向朝着井台和砖窑冲去!他们早已摸清了守卫的位置和换岗规律,此刻行动迅捷,目标明确——控制井台,擒拿曹吉祥!
“东厂办案!阻挠者死!”沈炼一马当先,绣春刀出鞘,寒光凛冽!
曹吉祥这边的守卫虽然人数占优,但事发突然,且东厂番役个个身手不凡,配合默契,一时间竟被冲得阵脚大乱。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怒喝声瞬间响成一片!
那匠人见势不妙,手忙脚乱地将调配好的火药塞进一个皮囊,抱起就往井台方向跑。他显然是想将火药投入井中引爆。
沈炼眼尖,一眼瞥见,立刻调转方向,几个起落就追了上去,一刀劈向匠人后背!
匠人听到风声,狼狈扑倒,火药囊脱手飞出,落在井台边的灰白色地面上。
“拦住他!”曹吉祥尖声嘶叫,身边的两个太监拔出短刀,扑向沈炼。
沈炼冷哼一声,绣春刀划出两道弧光,两个太监惨叫倒地。他再看向匠人,那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块假山石后,瑟瑟发抖。
而这时,井台那边的战斗也已白热化。五名暗哨拼死抵抗,与东厂番役缠斗在一起。曹吉祥在几个心腹太监的护卫下,试图往破屋方向退去。
“曹吉祥!东厂奉旨查案!还不束手就擒!”沈炼厉喝。
曹吉祥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沈炼!咱家是淑妃娘娘的人!你敢动我?!”
“东厂只奉皇命,不问其他!”沈炼步步逼近,“你私藏宫闱禁物,意图炸井毁证,已是重罪!若再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禁物?什么禁物?咱家不知道!”曹吉祥色厉内荏地叫道,“这西苑是宫中废园,咱家奉命看守,何罪之有?!你们东厂擅闯宫禁,才是大罪!”
沈炼懒得再废话,打了个手势。三名番役立刻会意,从侧翼包抄,切断了曹吉祥退往破屋的路线。
曹吉祥见退路被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转为疯狂:“好!好!你们要逼死咱家,咱家就跟你们拼了!”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朝着井台方向掷去!
那里,匠人丢下的火药囊还在地上!
“拦住他!”沈炼脸色大变,纵身扑向火折子!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火药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一脚踢飞了火折子!火折子改变方向,落入一旁的枯草丛中,瞬间点燃了枯草,但远离了火药囊。
那黑影落地,是一个穿着东厂服饰的年轻番役,身手矫健,显然是一直潜伏在附近的暗桩。
沈炼松了口气,同时怒意更盛:“拿下曹吉祥!死活不论!”
番役们再无顾忌,全力进攻。曹吉祥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被逼到井台边缘,背靠冰冷的青石井栏。
“沈炼!你今日杀我,淑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三皇子不会放过你的!”曹吉祥嘶声力竭。
沈炼面无表情,绣春刀指向他:“带走。”
两名番役上前,扭住曹吉祥的胳膊。曹吉祥拼命挣扎,忽然猛地低头,一口咬向其中一人的手腕!那番役吃痛松手,曹吉祥趁机挣脱,状若疯虎般扑向井台,竟是要跳井自杀!
沈炼眼疾手快,一刀背狠狠拍在曹吉祥后颈上!曹吉祥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捆结实了,嘴塞上。”沈炼冷冷道。
处理完曹吉祥,沈炼立刻走向井台。那包火药囊还在地上,旁边是匠人丢下的工具箱。他小心地捡起火药囊,拆开检查——里面是黑灰色的粉末,掺杂着一些亮晶晶的颗粒,气味刺鼻。
“头儿,这井……”一名番役指着井盖。
沈炼走到井边,看着那厚重的石板和压石。他示意几个手下合力,尝试搬开石板。石板极重,四人用尽全力,才勉强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的空气,从井口涌出。众人纷纷掩鼻。
沈炼凑近缝隙,向下望去。井很深,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让人取来绳索和灯笼,将灯笼缓缓垂下。
灯光照亮了井壁。青苔、水渍、裂缝……并无特别之处。但当灯笼降到约三丈深时,沈炼忽然注意到,井壁一侧,似乎有一个凹陷,像是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隐约有东西反光。
“停!”他示意拉绳的人停住,仔细观看。
那壁龛里,似乎放着几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其中一个罐子破裂了,里面流出一些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膏状物。
“拉上来。”沈炼沉声道。
灯笼缓缓上升。沈炼又看向井底,水面平静,映着灯笼的光,显得幽深莫测。
他走到砖窑那边,检查那些被掩埋的旧物。灯笼、瓷片、铜钱、疑似指骨的东西……还有在更深的泥土里,又挖出了几片破碎的布料和一枚银质发簪,都是女子样式,年代久远。
“把这些东西,连同曹吉祥、那个匠人,全部带回东厂衙署。”沈炼下令,“另外,留四个人在这里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井台和砖窑。等督主示下。”
“是!”
沈炼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井,心中疑云重重。井壁里的陶罐,砖窑下的旧物,曹吉祥的疯狂,以及背后可能牵连的宫闱秘辛……
这西苑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现在,已经趟进来了。
巳时·京城南城,茶楼“听雨轩”
听雨轩是南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临水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环境清雅。平日里多是文人墨客、商贾士绅在此品茗聚会,谈诗论画,或是商议生意。
二楼临窗的一个雅间里,此刻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外罩淡青色云纹氅衣,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扇。他生得眉目俊朗,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和玩世不恭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富贵闲人、纨绔子弟。
此人正是苏子卿。京城苏家的三公子,苏家是累世官宦,祖上出过宰相,父亲现任礼部侍郎,家世显赫。苏子卿本人无功名,也无官职,终日里就是呼朋引伴、饮酒作乐、流连花丛,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公子哥。
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慵懒的笑意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外表不符的清明与锐利,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杨凌。只是此刻他换了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苏三公子,今日怎么有雅兴约杨某喝茶?”杨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苏子卿“唰”地展开折扇,懒洋洋地扇了扇:“杨御史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就不喝茶似的。这听雨轩的雨前龙井,可是一绝,杨御史尝尝,比你们衙门里那大碗粗茶如何?”
杨凌笑了笑,品了一口:“确实清冽甘醇。不过,苏三公子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啧,杨御史果然是聪明人。”苏子卿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杨御史最近在查一些……陈年旧事?”
杨凌眼神微凝,放下茶杯:“苏公子从何处听闻?”
“京城就这么大,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些声响。”苏子卿笑眯眯的,“王尚书罢官,东厂出动,西苑不宁……这些事,街谈巷议或许不知细节,但总有些风声。杨御史是周大人的高足,又在都察院任职,想来不会置身事外吧?”
杨凌心中警惕。这苏子卿看似纨绔,消息却如此灵通,显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苏公子关心这些朝堂之事?”
“朝堂之事,关乎国运,也关乎我等升斗小民,自然要关心。”苏子卿依旧笑着,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况且,家父在礼部,与王尚书也算同僚一场。如今王尚书落难,苏某虽人微言轻,但也想尽点心力,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帮忙?”杨凌不动声色,“苏公子想如何帮忙?”
“杨御史不是在查几个人吗?”苏子卿压低声音,“西苑的赵老实,内务府的张顺,工部的刘司务……这三个人,杨御史可找到了?”
杨凌心中一震。他今早才从老师那里拿到线索,行动极其隐秘,这苏子卿如何得知?!难道……递纸条的人是他?还是说,他也在暗中调查,甚至监视都察院?
“苏公子到底是谁?”杨凌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苏子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重要的是,我知道杨御史想查什么,也知道那三个人现在的处境。”
“什么处境?”
“赵老实,三天前‘病逝’了。尸体被西苑的人连夜运出,扔去了乱葬岗。”苏子卿缓缓道,“张顺,退休后住在城东柳条胡同,昨日傍晚,家里突然失火,老两口都没跑出来。顺天府的结论是‘烛火倾倒,意外失火’。”
杨凌脸色变了:“那刘司务呢?”
“刘司务倒是还活着,但今日一早,工部突然派他去京郊皇陵督办修葺工程,至少要去半个月。”苏子卿冷笑,“巧不巧?三个人,一个死,一个‘意外’,一个被支开。杨御史,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巧合。这是灭口和隔离。杨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对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苏公子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杨凌盯着苏子卿。
“我说了,想帮忙。”苏子卿重新展开折扇,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刘司务被支开,但他家里或许还留着些东西。他有个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年轻气盛,或许知道些什么。张顺虽然死了,但他有个远房侄子,在通政司做书办,也许听说过他伯父生前念叨过什么。至于赵老实……人死了,但西苑里或许还有别的老人。”
他每说一句,杨凌的心就沉一分。这个苏子卿,不仅知道明面上的线索,连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网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纨绔子弟能做到的。
“苏公子为何要帮我?”杨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子卿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声音很轻:“杨御史,你觉得这大夏天下,现在如何?”
杨凌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四海升平,虽有边患内忧,但大体安稳。”
“安稳?”苏子卿笑了,笑容里有些讽刺,“北境狄人年年寇边,将士死伤无数;江南水患蝗灾,流民遍地;朝堂之上,党争倾轧,贪腐横行;宫里宫外,阴谋算计,暗流汹涌……杨御史,你真的觉得安稳吗?”
杨凌无言以对。他身为御史,自然比常人更清楚这太平盛世下的疮痍。
“我苏子卿是个纨绔,没什么大志向。”苏子卿转回头,看着杨凌,“但我也是大夏子民,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些事,我看不惯;有些人,我觉得不该死得不明不白。王崇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西苑那口井里埋着什么,赵老实、张顺为什么死,这些事……应该有人去查清楚。”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与那身纨绔打扮格格不入。
杨凌心中震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浪荡公子,或许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也……可靠得多。
“苏公子,你的好意,杨某心领了。”杨凌郑重抱拳,“但此事牵连甚广,危险重重,苏公子还是不要涉入太深为好。”
“杨御史是怕连累我?”苏子卿又笑了,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放心,我苏三别的不行,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况且,我又不亲自去查,只是给杨御史递点消息,指条路而已。查不查,怎么查,还是杨御史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凌:“刘司务的儿子,今天午后会从国子监回家取冬衣。张顺的侄子,每日申时下值,会路过东市‘刘记糕饼铺’买点心。至于西苑……我劝杨御史暂时别碰,东厂已经搅进去了,水太浑。”
说完,他转身,对杨凌拱了拱手:“茶钱我付了。杨御史,后会有期。”
不等杨凌回应,他已施施然走出雅间,下楼去了。
杨凌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苏子卿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个突然出现的苏三公子,到底是敌是友?他提供的线索是真是假?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苏子卿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赵老实和张顺已死,刘司务被支开,说明对手已经察觉并开始清理线索。他必须抓紧时间,在对手将一切痕迹抹平之前,找到突破口。
刘司务的儿子,张顺的侄子……
杨凌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茶已凉,心却热了。
他起身,匆匆离开茶楼。时间不等人,他必须立刻行动。
午时·镇北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秦岳坐在主位,脸色铁青。陈朔站在下首,身上血迹未干,脸上带着疲惫,但脊背挺直。王磐、李二狗等几名夜不收军官站在他身后,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坚定。
帐内还有一人——监军刘保。他坐在秦岳左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不时扫过陈朔,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将军,昨夜一战,战果如何啊?”刘保放下茶盏,尖细的嗓音打破沉默。
陈朔抱拳:“回监军,昨夜末将率夜不收十人,潜入老君洞,烧毁狄人粮草一批,炸死炸伤敌军约百人,惊乱其马匹,致使其内部大乱。我军……阵亡四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
“十人进去,六人回来,还折了四个。”刘保拖长了音调,“陈将军,这伤亡……是不是有点大了?夜不收可是你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训练的精锐啊。”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秦岳冷哼一声:“刘监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夜不收十人换狄人百人,还搅得对方大乱,这买卖不亏!陈朔他们是在敌穴之中作战,能活着回来六个,已是奇迹!”
“秦将军说的是。”刘保皮笑肉不笑,“咱家不是不懂兵事,只是心疼将士性命。毕竟,每一个都是我大夏的好儿郎啊。对了,陈将军,听说你们是被一群……山民猎户所救?”
陈朔心中一凛。刘保的消息果然灵通,连这都知道。他坦然道:“是。末将等人被困绝壁,幸得当地山民仗义相助,射退追兵,才得以脱身。那些山民首领自称燕惊云,对黑风岭地形极为熟悉。”
“燕惊云……”刘保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咱家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北境这边,是有那么一伙人,不服王化,占山为王,平时打猎为生,偶尔也干些没本钱的买卖。陈将军,与这等匪类交往,恐怕……不太妥当吧?”
“监军此言差矣。”陈朔不卑不亢,“昨夜若无燕惊云等人相助,末将和夜不收弟兄已葬身崖下。他们抗击狄人,于国有功。至于其身份,末将已命人暗中查访,若真有不法,自当按律处置。但眼下,狄人未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朋友?”刘保笑了,“陈将军倒是豁达。不过,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与来历不明之人私下接触,还接受其援助,这事若传出去,怕是对陈将军的清誉有碍啊。况且,兵部那边若是知道了……”
“刘监军!”秦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陈朔昨夜是去执行军务!是去杀敌!不是去结交匪类!那些山民帮了咱们,就是朋友!你要追究,等打完这一仗,老夫亲自上奏兵部,给燕惊云等人请功!现在,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搞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是想乱我军心吗?!”
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气势逼人。
刘保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秦将军息怒,咱家也是为陈将军好,提醒一句罢了。既然秦将军这么说,那咱家就不多言了。”他转向陈朔,“陈将军昨夜辛苦,立下大功,咱家回营后定会如实上奏朝廷,为将军请赏。”
“谢监军。”陈朔拱手,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刘保这话,听着是褒奖,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如实上奏?怎么个如实法?说他违令冒险?说他伤亡惨重?说他结交山匪?
“好了,此事暂且不提。”秦岳摆摆手,重新坐下,“陈朔,老君洞里的狄人,现在情况如何?”
陈朔收敛心神,汇报道:“经昨夜一闹,狄人伤亡不小,粮草被烧,马匹惊散,军心已乱。今晨探马来报,洞口守卫明显加强,但未见大规模调动。估计是在舔舐伤口,重新整备。但其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两三日,届时要么冒险突围,要么困死洞中。”
秦岳点点头:“干得好。如此一来,咱们就能以最小代价,困死这支狄人偏师。”他看向刘保,“刘监军,你看,是否可以让赵副将那边,加强对老君洞外围的封锁?同时,主力继续向黑风岭深处推进,扫清残敌?”
刘保沉吟道:“秦将军安排妥当。不过……赵副将昨日来报,说他那边兵力也有些吃紧,黑石谷防线过长,需要分兵把守,恐怕抽不出太多人手。”
秦岳眉头一皱。赵元朗这是故意推脱。黑石谷防线是重要,但狄人主力已被击退,哪需要那么多兵力?分明是不想配合,或者想保存实力。
“那就从我的中军调一营人过去,加强封锁。”秦岳果断道,“陈朔,你的夜不收伤亡不小,需要休整补充。这样,你带人撤回大营,休整两日,同时补充兵员装备。两日后,再视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末将领命。”陈朔应道。他知道,这是秦岳在保护他,让他暂时远离刘保的视线,也避开可能来自赵元朗的暗箭。
刘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再说什么。
又议了些其他军务,刘保便以“巡视各营”为由告辞了。等他走远,秦岳才长叹一口气,对陈朔招招手:“过来坐。”
陈朔在下首坐下。王磐等人识趣地退到帐外。
“刘保这老阉狗,盯上你了。”秦岳低声道,“昨夜的事,他肯定要大做文章。你最近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和那个燕惊云的接触,尽量隐蔽。刘保在东厂和宫里都有关系,若被他抓到把柄,会很麻烦。”
“末将明白。”陈朔点头,“将军,燕惊云此人,您可听说过?”
秦岳想了想:“有点印象。北境这边,确实有这么一伙人,不归官府管辖,自成一体。听说领头的是个硬茬,功夫不错,也讲义气,狄人、马贼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但具体底细,不太清楚。他们很少与官府打交道,没想到这次会出手救你。”
“末将觉得,燕惊云不像寻常山匪。”陈朔道,“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箭术精准,更像是……经历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或者有组织的江湖势力。”
秦岳眼神微凝:“你的意思是……”
“末将只是猜测。”陈朔谨慎道,“但无论如何,他们昨夜救了夜不收,且与狄人为敌。在彻底查清其背景前,末将认为可以保持有限接触,或许能成为一支奇兵。”
秦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有分寸就好。不过,一切小心。刘保那边,我会尽量压着。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他可能会在军械粮饷上继续卡你。”
“谢将军维护。”陈朔感激道,“军械之事,末将已有打算。此次夜不收虽伤亡数人,但经此一战,剩下的都是百战精锐。补充兵员,可以从各营中再次选拔,标准可以更高。至于装备……黑石谷和狼嚎涧的缴获,折算成银钱,应该还能支撑一阵。”
“不够就跟我说。”秦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子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打仗要勇,但做人要稳。有些亏,该吃就得吃;有些气,该忍就得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末将谨记。”
从大帐出来,陈朔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但北境的风依旧寒冷。他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刘保的敌意,赵元朗的掣肘,燕惊云的神秘,狄人残部的威胁……还有夜不收的未来。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没有退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接过这具身体和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将军。”王磐和李二狗迎上来。
“阵亡弟兄的遗体,都收殓好了吗?”陈朔问。
“收殓好了,已经派人护送回营,等战事稍缓,再运回老家安葬。”王磐声音低沉。
“抚恤金,按之前定的标准,加倍。”陈朔道,“重伤的弟兄,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军医。告诉所有人,夜不收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弟兄。”
“是!”
“另外,”陈朔看向李二狗,“你带两个人,去一趟鹰愁涧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燕惊云他们的踪迹。不要暴露身份,远远观察就行。如果他们还在附近,试着……接触一下,表达谢意,但不要深谈,更不要透露我们的具体情况。”
李二狗眼睛一亮:“将军是想……”
“多个朋友,多条路。”陈朔望向黑风岭方向,“但也别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吧,小心点。”
“明白!”
安排完这些,陈朔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伤口在隐隐作痛,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身体有些发软。
但他不能休息。他还要去伤兵营看望受伤的弟兄,还要去军匠坊看看装备改良的进度,还要筹划夜不收的补充和训练……
路还很长。
而他,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未时·漱玉轩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夏砚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小莲已经被云岫安顿在厢房,换了身普通宫女的衣服,暂时以新来的粗使丫头身份留在漱玉轩。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时间长了,难免惹人怀疑。而且,小莲的母亲还在宫外,处境危险。
他今早派出去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已经回来复命,说竹管已经混入都察院的普通公文,应该能送到杨御史手中。但能否引起重视,能否追查下去,都是未知数。
而西苑那边,从云岫打听来的零星消息看,东厂似乎已经动手了,昨夜有动静,今晨更是封闭了西苑,不许任何人靠近。曹吉祥下落不明。
风暴,正在以他预料之外的速度和方式席卷而来。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盟友。
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面对淑妃、三皇子乃至可能更庞大的势力,实在太单薄了。周廷玉算半个盟友,但那是基于公义和政敌关系,并不稳固。他需要更直接、更可靠的助力。
可谁能在这种时候帮他?其他皇子?各自为营,甚至可能落井下石。朝臣?大多趋炎附势,避之不及。
正思索间,云岫轻步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殿下,外面……有位公子求见。”
“公子?”夏砚皱眉,“谁?”
“他说……他姓苏,行三,是礼部苏侍郎家的公子。”云岫低声道,“说是听闻殿下伤病,特来探望。”
苏子卿?
夏砚心中一动。他对这位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有所耳闻,但从未有过交集。苏家是清流世家,苏侍郎为人方正,与王崇、淑妃一系并无深交,但也算不上敌对。苏子卿本人更是声名狼藉,终日无所事事,怎么会突然来探望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请他进来。”夏砚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袍。
片刻后,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象牙骨扇的年轻公子,施施然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目光在室内随意扫过,最后落在夏砚身上,拱手行礼:“苏子卿,见过七殿下。冒昧来访,还望殿下恕罪。”
“苏公子不必多礼。”夏砚抬手示意他坐,“我与苏公子素无往来,不知今日何以突然光临寒舍?”
云岫奉上茶,退到一旁。
苏子卿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笑道:“漱玉轩的茶,果然清雅。不瞒殿下,子卿今日来,一是久仰殿下雅名,特来拜会;二嘛……”他顿了顿,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是想跟殿下聊一聊,关于西苑,关于一口井,还有……关于一个叫吴继良的刑部主事。”
夏砚瞳孔骤缩。
他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子卿:“苏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殿下听不懂没关系。”苏子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有人听得懂。比如,今早收到竹管的那位杨御史;比如,昨夜在西苑抓人的东厂沈千户;再比如……宫里那位正在审问张太医的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夏砚心上。这个苏子卿,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可怕!
“苏公子到底是谁?”夏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苏子卿,礼部侍郎之子,京城有名的浪荡子。”苏子卿笑眯眯的,“但浪荡子,也有浪荡子的门路和眼睛。殿下,您这段时间做的事,很精彩,也很危险。递纸条给周廷玉,派人去西苑取土,收留吴主事的邻居之女……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夏砚沉默。对方已经把他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否认毫无意义。
“苏公子想怎样?”他直接问。
“不想怎样。”苏子卿摇着扇子,“只是觉得,殿下一个人走这条路,太孤单,也太危险了。所以,想问问殿下,需不需要一个……朋友?”
“朋友?”夏砚盯着他,“苏公子这样的朋友,我恐怕高攀不起。”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苏子卿笑道,“您是皇子,我只是个侍郎之子,要说高攀,也是我高攀您。不过,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不在身份。殿下觉得呢?”
“知心?”夏砚冷笑,“苏公子对我知心,我对苏公子却一无所知。这朋友,做得未免不公平。”
“那殿下想知道什么?”苏子卿很坦然,“只要不涉及一些……不太方便说的事,子卿知无不言。”
夏砚沉吟片刻,问:“你为何要帮我?或者说,你为何要卷入这件事?”
苏子卿收起扇子,神色认真了几分:“两个原因。第一,我看不惯。西苑那口井里埋着的东西,害死了赵氏夫妇,差点害死殿下,还可能害过更多人。这种事,不该被掩埋。第二……”他顿了顿,“家父在礼部,虽不涉党争,但有些事,身不由己。三皇子势大,淑妃专宠,若将来真是他们……苏家未必有好下场。提前做些打算,总没错。”
很实在的理由,既有公义,也有私心。反而让夏砚觉得可信。
“你能帮我什么?”夏砚问。
“信息,人手,还有……掩护。”苏子卿道,“我在京城有些门路,三教九流都有些朋友。打听消息,传递情报,安排一些不太方便明面上做的事,都可以。另外,我这个人设……”他指了指自己这身纨绔打扮,“有时候很好用。比如,我经常出入青楼酒肆,与各色人等交往,打听点什么,或者安排人见面,不会引人怀疑。”
夏砚不得不承认,苏子卿这个“浪荡子”身份,确实是一层极好的伪装。
“你想要什么回报?”夏砚问得直接。
“现在说回报还早。”苏子卿笑了,“等殿下将来……真有需要我帮忙才能坐上的那个位置时,别忘了今日之交情,给苏家一条安稳路走,就行。”
很聪明。不要求眼前利益,而是投资未来。但前提是,夏砚得有那个“未来”。
“你就这么看好我?”夏砚自嘲,“一个无母族扶持、不受宠、还刚刚被人暗算过的皇子?”
“我看好的是殿下的心性和手段。”苏子卿正色道,“秋猎遇刺,能冷静分析,暗中调查;身处劣势,能借力打力,用一份‘自陈状’撬动朝局;明知西苑危险,还敢夜探取证;发现吴主事遗孤,冒险收留……这些事,不是一个普通皇子能做到的。殿下心中有沟壑,手中有刀剑,缺的只是机会和助力。”
夏砚默然。这个苏子卿,看人看事,果然透彻。
“那么,苏公子,”夏砚终于松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苏子卿拱手。
“朋友之间,当以诚相待。”夏砚看着他,“我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危机四伏,如履薄冰。接下来,你有什么建议?”
苏子卿沉吟道:“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第一,西苑那边,东厂已经介入,曹吉祥被抓,井里的秘密很可能很快会被挖出来。但这也意味着,淑妃和三皇子会狗急跳墙,反扑必然猛烈。殿下要小心,他们可能会对您下手,或者栽赃陷害。”
“第二,吴主事那条线。赵老实、张顺已死,刘司务被支开,线索看似断了。但刘司务的儿子、张顺的侄子,或许知道些什么。杨御史应该已经在查了,殿下可以暗中关注,必要时……可以暗中提供一些帮助,但不要直接接触。”
“第三,宫里。陛下既然动了东厂,又传召张太医,说明他对‘黄泉泪’和西苑旧事已经起了疑心。但陛下多疑,且偏爱淑妃和三皇子,最终会如何决断,难说。殿下要做的,是自保,同时……适当的时候,可以再递一些东西,推动陛下继续查下去。”
“第四,”苏子卿顿了顿,“殿下需要建立自己的消息网。不能总靠别人传递信息。我在宫外有些人手,可以帮殿下传递宫内外消息,但宫里……还需要殿下自己经营。漱玉轩太小,人手太少,要想办法安插一些可靠的眼线,至少要知道各宫的动向。”
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夏砚心中对苏子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宫里的事,我会想办法。”夏砚道,“宫外,就要劳烦苏兄了。”
一声“苏兄”,让苏子卿眼睛一亮。他知道,这是夏砚初步接纳他的信号。
“殿下放心。”苏子卿郑重道,“子卿虽不才,但既然认了殿下这个朋友,自当尽力。”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传递消息的暗号、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以及近期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和事。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苏子卿起身告辞:“殿下,子卿不便久留,以免惹人注意。今后若有急事,可让云岫姑娘去东市‘醉仙居’找掌柜的,说订一坛‘三十年陈酿’,自会有人联系我。若只是寻常消息,可在漱玉轩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下留纸条,我的人每晚会查看一次。”
“我记住了。”夏砚点头,“苏兄路上小心。”
“殿下保重。”苏子卿拱手,又恢复了那副浪荡子的模样,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夏砚站在窗前,看着苏子卿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是福是祸,还难以预料。但至少,在这孤军奋战的深宫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能有一个交代。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金色,美丽,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辉煌。
风暴,还在酝酿。
而他,已经身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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