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午时刚过,皇城东南,都察院衙门外。
街上行人稀疏,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无力感的惨白,斜斜照在青石路面上。都察院那对石狮子蹲在朱红大门两侧,历经风雨,表面已有些风化,但狮口怒张的姿态依旧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夏砚坐在街角一家面摊的棚子下,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阳春面。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沾了些许刻意抹上的炭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目光却越过蒸腾的雾气,静静落在都察院那扇偶尔开合的大门上。
袖中,吴主事那份“自陈状”像一块烧红的铁,熨帖着他的手臂。
他没有选择将这份东西密奏父皇。那太直接,也太危险。皇帝多疑,仅凭一纸孤证,且牵涉宠妃与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更大的可能是将这份东西按下,甚至反过来追查“诬告”之源。杜文谦尚在狱中,吴主事生死未卜,他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也没有选择继续隐藏。对手的清扫干净利落,留给他的时间和空间都已不多。必须让这份证词动起来,去它该去的地方,搅动它该搅动的波澜。
都察院,御史台,风闻奏事,纠劾百官。这里是清流言官的聚集地,也是朝堂上少数能不顾及皇子颜面、甚至以“触怒龙颜”为荣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现任左都御史周廷玉,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他出身寒门,凭着科举一路走到如今位置,与世家大族素来不睦,曾三次弹劾户部尚书王崇“贪渎无能”,虽未成功,但名声在外。最关键的是,他与三皇子夏琮的舅舅王崇,是朝野皆知的政敌。
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但如何将东西送进去,是个问题。直接上门?一个“七皇子”亲自递送针对三皇子的罪证,太过荒唐,也自曝身份。派人?云岫不行,她太显眼,且一旦出事毫无自保之力。吴主事和周书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只能自己来,用最不起眼的方式。
夏砚又坐了约莫一刻钟,看着一个穿着青袍的低级御史匆匆走出衙门,朝着皇城西面走去,看样子是去六部衙门办事。他耐心等着,直到又一个身影出现。
那是个老吏,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衣服,背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慢悠悠地走出衙门,看样子是午后出来采买或闲逛。夏砚记得这个面孔,前几天翻阅刑部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案卷时,曾在附属文书上见过这老吏的署名——范增,都察院经历司一个干了四十年的老书办,管着档案抄录和文书递送,职位卑微,但经手过无数弹章奏疏,为人据说胆小怕事,但极其爱惜羽毛,因不肯在几桩涉及权贵的档案上做手脚,几十年不得升迁。
就是他了。
夏砚站起身,丢下几枚铜钱,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范增没去热闹的街市,反而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后巷,走进一家门脸狭小的旧书铺。夏砚在门外等了片刻,也迈步进去。
书铺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霉味。范增正佝偻着背,在书架前翻阅一本泛黄的《水经注》,看得入神。
夏砚走到他身侧,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淮南子》,翻开,却低声开口,声音恰好能让范增听到:“永和十七年,西苑井,异石。天启元年,宫乱,冯公公。淑妃,三皇子。”
范增翻阅书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他没有转头,但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些。
夏砚继续低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刑部主事吴继良,昨夜于家宅附近遇袭,生死不明。遇袭前,留有一份‘自陈状’,详述西苑异石提炼之毒‘黄泉泪’于天启元年宫乱被盗,后流落宫外,致布商赵氏夫妇暴毙、七皇子秋猎遇刺。所有线索,指向西苑管事曹吉祥,及其背后之冯公公旧主——淑妃娘娘。”
范增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颤抖。
“吴主事之‘自陈状’,连同证物玉盒之拓印图样,现藏于……”夏砚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南城一间早已废弃的土地庙,香案下第三块松动的石板下。“东西留给能看懂、且敢看的人。若三日内无人去取,或取走而无所作为,自会有人将副本投往通政司,直达天听。届时,风云激荡,恐非任何人所能控制。”
说完,夏砚将手中那本《淮南子》插回书架原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书铺。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范增一眼,范增也没有回头看他。
阳光有些刺眼。夏砚拉低了斗篷的兜帽,融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他知道范增不敢私藏或销毁这份东西。四十年的谨小慎微,塑造了他胆小怕事的性格,但也给了他一种老吏特有的生存智慧——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更知道什么东西必须交出去,才能避免引火烧身。这份牵扯宫闱秘辛、皇子刺杀的证词,对范增来说,是烫手到足以焚身的山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将它交给一个足够硬、也足够有理由接手的人。
左都御史周廷玉,就是那个人。他有动机(打击王崇及其背后的三皇子),有地位(足以将事情捅上去),更有那种“舍得一身剐”的狠劲。
种子已经埋下。何时发芽,如何生长,已非夏砚所能完全控制。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让证词自己去寻找缝隙,在官僚体系的褶皱里生根,让对手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稍稍移开,去应对来自清流言官可能的、却又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去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验证“黄泉泪”的源头,找到那口被曹吉祥视为祸害、意欲填埋的西苑古井。
回到漱玉轩,已是申时。
云岫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午后琮王府派人送来帖子,说三殿下明日要在府中办赏菊诗会,请您务必赏光。”
夏砚接过那张洒金花笺,帖子措辞客气,以兄长的口吻邀请七弟散心赏花,字迹是夏琮亲笔。“务必赏光”四个字,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知道了。”夏砚将帖子放在一边,“替我回话,就说我伤病未愈,精神短少,恐扫了兄长的雅兴,但兄长盛情难却,明日我若稍觉爽利,定当前往。”
这是拖字诀。去不去,取决于明天“爽利”与否。
“还有,”云岫声音更低,“奴婢听尚衣监的姐妹说,今日早朝后,陛下单独留周御史说了好一会儿话,周御史出来时,脸色……很凝重。”
夏砚心中一动。范增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或者说,周廷玉的嗅觉和决断,超乎寻常。皇帝这么快就得知风声了?是周廷玉直接面奏,还是通过其他渠道?
无论如何,水已经开始浑了。
“另外,”云岫迟疑了一下,“西苑那边……这个月的门,怕是开不了了。”
“为何?”
“曹公公昨儿个递了话进来,说是西苑有处老房子年久失修,突然塌了,砸伤了好几个罪役,里头正乱着,为了安全,这个月就不开门了,下月看情况再说。所需米粮杂物,由内务府直接送到门口。”
夏砚眼神微冷。塌了?砸伤了?恐怕是曹吉祥听到了风声,提前封锁西苑,防止有人探查。填井的计划,或许要提前了。
时间,更紧了。
“云岫,”夏砚沉吟道,“你想办法,替我弄一套内务府杂役的衣裳,要半旧不新的,还有腰牌。另外,再弄些石灰粉和艾草来。”
“殿下,您这是要……”
“西苑的门从外面锁了,”夏砚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那就从别的地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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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酉时三刻,黑风岭边缘。
最后一点天光被起伏的山峦吞噬,深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罩下。山林提前进入了夜晚,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岩缝,发出各种怪异的呜咽,真如百鬼夜行。
陈朔蹲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槽里,嘴里嚼着冰冷坚硬的肉干。身后,王磐和李二狗也以几乎同样的姿势蜷缩着,三人身上都盖着枯草和雪,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已经进入黑风岭外围快四个时辰了。二百八十七人化整为零,以十人左右的伍为单位,像水银泻地般渗入了这片复杂山地。陈朔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二十人,作为前哨中的前哨,走在最前面。
追踪并不容易。北狄骑兵显然也是老手,进入山林后便有意抹去痕迹,马蹄印被扫乱,粪便用土掩埋,甚至故意分兵几路,留下迷惑性的踪迹。但夜不收里不乏猎户出身的士卒,对野兽踪迹的敏感,此刻用在了追踪人马上。
“将军,看这里。”李二狗压低声音,指着岩缝里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暗褐色的碎屑,“马粪,还没完全冻硬,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他们往东北方向去了。”
陈朔凑近看了看,又抓了一小把附近的雪,放在鼻尖闻了闻。雪里有一股极淡的、属于大量马匹聚集后留下的骚膻味。“他们在这里短暂停留过,可能是休息,也可能是等后面的队伍。人数……不少于五百骑。”
“将军,咱们还跟吗?”王磐问,“再往里,林子更深,路更险,晚上容易迷路,也容易中埋伏。”
“跟。”陈朔毫不犹豫,“但不是这么跟。发信号,让后面的人慢下来,保持三里距离。我们这队人,绕到前面去。”
“绕到前面?”王磐一愣,“咱们不知道他们确切路线啊。”
“不需要知道确切路线。”陈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知道他们的大概方向和目的就行了。黑风岭东北方向,有什么?”
李二狗想了想:“有几个废弃的矿洞,早些年朝廷在这里采过铜,后来矿脉枯竭就撤了。再往东北……出山就是‘野狐甸’,一片很大的草甸子,冬天没什么人,但有些零散的牧民营地。”
“牧民营地……”陈朔眼中寒光一闪,“他们的粮草只够半个月,抢补给站是为了应急,真正的目标,恐怕是野狐甸那些过冬的牧民和牲口。抢了人畜,他们就能在黑风岭深处建立临时据点,进可骚扰边境,退可深藏不出。”
“那我们……”
“抢在他们前面。”陈朔摊开随身携带的、粗糙的黑风岭简图,手指点向一个位置,“这里,叫‘一线天’,是通往野狐甸最近、也是相对最好走的一条隘口。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们大队之前到那里,哪怕只是稍稍阻滞……”
“就能给后面的大军调动争取时间!”王磐明白了。
“不止。”陈朔摇头,“我要的,不是阻滞,是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通过一线天。传令下去,所有单位,向‘一线天’方向秘密机动。沿途注意隐蔽,不得生火,不得大声喧哗。明日卯时前,必须在一线天两侧山崖就位。”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山林中,一道道黑影开始改变方向,像夜色中流动的溪水,朝着东北方汇聚。
陈朔带着他的二十人小队,走在最前面。山路越来越难行,有些地方近乎垂直,需要依靠绳索和钩爪才能攀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很快就失去知觉,只剩下麻木。
但他们不能停。北狄骑兵走的是相对好走的谷道,速度比他们快。他们必须靠双腿,走更险峻的捷径,才能抢出那点宝贵的时间。
子夜时分,他们抵达了一线天附近。
所谓一线天,是两座陡峭山峰之间一道狭窄的裂缝,最宽处不过四五丈,长达百余丈,头顶只留一线天光。谷底布满碎石,一条几乎冻住的小溪蜿蜒而过。地势险要,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陈朔没有立刻让人进入谷道设伏。他爬上东侧山崖的一处制高点,仔细俯瞰整个地形。月光很淡,但勉强能看清轮廓。
“王磐,你带十个人,去西侧山崖,找地方隐蔽。李二狗,你带五个人,去谷道入口附近,设几个简单的绊索和响铃,不用太隐蔽,要让他们能发现,但又觉得像是猎人留下的陈旧陷阱。”
“将军,这是为何?”李二狗不解。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陈朔低声道,“他们不是傻子,看到这种地形,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有埋伏。如果我们把陷阱设得太隐蔽,他们一路平安通过,反而会起疑,仔细搜索两侧山崖。如果我们留下一些明显的、但看起来粗糙的陷阱,他们会认为埋伏可能就藏在陷阱后面,或者干脆认为这是疑兵之计,反而可能放松警惕。”
“那真正的埋伏……”
“不在山崖上。”陈朔指着谷道中段,那里有一片因为山体滑坡形成的乱石区,巨石嶙峋,遮挡视线。“在那里。等他们前锋通过,大队进入中段,注意力被两侧山崖和入口的假陷阱吸引时……”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可那里无处可藏啊。”王磐看着那片乱石区。
“不需要藏很多人。”陈朔道,“我亲自带五个人下去,藏在最大的几块石头后面。你们在山崖上,等我的信号。信号一出,用弩箭覆盖谷道后半段,阻断他们退路。前方,我会带人用火油和炸药,堵住他们的去路。”
“太危险了!”王磐和李二狗同时低呼。
“险中求胜。”陈朔语气平静,“夜不收的第一战,不能只是骚扰。要打,就要打疼他们,让他们记住这个名字。执行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而去。
陈朔选了四个身手最好、也最沉得住气的老兵,和他一起,携带了所有的火油罐和仅有的几个炸药包(用缴获的北狄火药粗糙改制),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峭的山崖,潜入那片乱石区。
巨石冰冷,缝隙里积着未化的雪。五个人挤在两块交错的巨石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几乎无法动弹。寒风从缝隙灌入,穿透棉衣,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
只能等。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陈朔闭着眼,调整呼吸,让心跳和代谢降到最低,以保存体力和热量。前世在谈判桌前,在并购的关键时刻,他也常常需要这样极致的耐心和专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
声音很轻,很散,是前锋的探马。
陈朔屏住呼吸。透过石缝,能看见几点晃动的火把光,像鬼火一样在谷道入口处徘徊。探马很谨慎,下马检查了李二狗设下的绊索和响铃,低声用狄语交谈了几句。然后,一人留下看守,其余人回去报信。
又过了约两刻钟,大队人马的声音传来。
火把多了起来,像一条扭曲的光蛇,缓缓钻入一线天狭窄的入口。马蹄声、盔甲碰撞声、压低的人语声,混杂在一起,在峡谷中形成模糊的回响。
陈朔默默估算着人数和速度。前锋大约百人,很快通过了中段。接着是主力,黑压压的,火把光芒下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马影。人数确实在五百以上,甚至可能接近七百。
就是现在。
当前锋快要走出谷道另一端,主力完全进入中段乱石区时,陈朔猛地睁开眼,对身边四人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跃出!
第一件事,不是杀人,而是投掷!
浸满火油的布团被点燃,划过弧线,落在谷道前后方的碎石和枯草上!几乎同时,炸药包被投入人马最密集的中段!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峡谷中被放大十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火油和干燥的枯草!战马惊嘶,士兵惨叫,队伍瞬间大乱!
“放箭!”
山崖两侧,王磐和李二狗同时怒吼!
早已瞄准多时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目标是谷道的后半段,以及惊慌失措、试图向后逃窜的北狄士兵!
“有埋伏!”
“往前冲!冲出去!”
北狄军官的嘶吼淹没在爆炸和惨叫中。前方的路被火焰和落石阻挡,后面的路被箭雨覆盖,中间是不断爆炸的恐怖地带。
混乱,极致的混乱。
陈朔五人没有冲进人群,而是依托巨石,用弩箭精准地点射那些试图组织队伍的军官和旗手。他们的目标明确:制造更大的混乱,而不是追求杀伤数量。
杀戮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北狄人终于勉强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试图向两侧山崖仰攻时,陈朔已经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五个人沿着事先探好的、近乎垂直的峭壁小路,迅速向上攀爬。山崖上的弩箭进行了最后一轮覆盖射击,然后所有夜不收成员,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谷底,只留下燃烧的火焰、横七竖八的尸体、哀嚎的伤兵,以及惊恐未定的战马。
这一仗,夜不收无人阵亡,仅三人轻伤。
而北狄这支精锐的迂回骑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下,死伤超过百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行动意图暴露,士气遭受重创,不得不放弃原定计划,在黑风岭中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当陈朔带着队伍撤到安全地带,回头望去时,一线天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像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夜不收的第一口,咬得很深,也很疼。
他收回目光,看向东方。天边,已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而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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