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夜,吴主事家。
灯油将尽,火苗在灯盏里挣扎着缩小,将屋内的影子拉长、扭曲。吴主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从刑部大牢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告了病假,闭门不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巷口多了个卖炊饼的陌生摊贩,对门那户常年不在家的人家突然亮起了灯,甚至夜里还能听到屋顶有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他知道,自己被盯死了。
杜文谦的话在耳边回响:“要查,就得从四十年前查起……但不能明查,只能暗访。明查,死路一条。”
可怎么暗访?他一个刑部主事,无权无势,连宫门都进不去,如何去查四十年前的宫闱秘辛?
桌上的纸,是他想写给七皇子夏砚的密信。他想把杜文谦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想把自己这些天的恐惧和发现都说出来。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不妥。
信若被截,就是死证。
可不报信,七皇子那边如何知道进展?如何防备?
进退两难。
“咳咳咳……”
里屋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吴主事连忙放下笔,端了温水进去。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
“儿啊……”母亲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如柴,“外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这几天,脸色难看得紧……”
“没事,娘,就是衙门里公务忙。”吴主事挤出一个笑容,喂她喝了水,轻轻拍着她的背,“您好好养病,儿子已经托人去找好大夫了,过几天就来。”
“别……别花那冤枉钱。”母亲喘着气,“娘这病,娘自己知道……你留着钱,好好过日子……”
吴主事鼻子一酸,几乎落泪。他父亲早亡,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考功名。如今他好不容易在刑部站稳脚跟,母亲却病入膏肓。七皇子承诺的药材和名医,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这希望,如今看来,竟是要用命去换的。
安抚母亲睡下后,吴主事回到外屋,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终于下了决心。
他重新铺纸,提笔,但这次写的不是给夏砚的信,而是一份“自陈状”。他用最工整的馆阁体,详细记述了自己如何因调查赵氏夫妇案,偶然发现西苑异石线索,又如何从杜文谦处得知天启元年宫乱被盗旧事。他隐去了夏砚和孙画师的名字,只说“偶得前人笔记”,将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西苑异石→太医令提炼黄泉泪→天启元年宫乱被盗→毒药流落宫外→赵氏夫妇试药→七皇子遇刺。
写到最后,他添上关键一句:“据查,当年主理宫乱盗案之冯公公,与今淑妃娘娘母家有旧。而西苑管事曹吉祥,系冯公公干子。”
搁笔,墨迹未干。
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流出,自己必死无疑。但若死了,这东西或许还能有点用。
他将“自陈状”仔细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袋,又装入一个小铁盒。然后从床底翻出一个旧包袱,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一些散碎银两、母亲的药方、还有几件不值钱但母亲珍视的遗物——父亲留下的一枚玉佩,母亲出嫁时的一支银簪。
他把铁盒放进包袱最底层,重新包好。
做完这一切,已是子时。万籁俱寂,连狗吠声都没有。
吴主事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他在等,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来了。
吴主事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色很淡,巷子里空无一人。但借着微光,他看见自家院墙的墙根下,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下压着一角白纸。
他心跳如鼓,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轻轻开门,闪身出去,捡起石头和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用炭笔写的:“三更,后巷。”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刑部一个跟他同年的书办,姓周,两人私交不错。周书办在稽查司有个远房表亲,曾酒后透露过一些内务府的规矩。
吴主事瞬间明白了。周书办这是在用命给他递消息——稽查司要动手了,就在三更。
他攥紧纸条,回到屋里,迅速做出决定。
包袱不能留在家。他趁着夜色,翻墙出了院子,将包袱埋在了巷尾那棵老槐树下的乱石堆里,做了个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
然后回家,将“自陈状”的草稿全部烧掉,灰烬撒进灶膛。又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抹去所有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做完这些,距离三更还有一刻。
吴主事坐在黑暗中,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简陋,清贫,但每一处都有母亲的痕迹——墙上贴着她剪的窗花,柜子上摆着她纳的鞋底,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煎药的苦味。
“娘,儿子不孝……”他低声说,朝着里屋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从厨房摸出一把剔骨尖刀,揣进怀里。他不懂武功,但这把刀,至少能让他死得有点尊严。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几乎同时,前门响起了粗暴的敲门声:“开门!稽查司查案!”
吴主事没有去开门。他转身冲向后院,翻过矮墙,跳进后巷。
巷子里等着他的,不是周书办,而是三个黑影。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蒙着面,手里握着短刀。
“吴主事,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为首那人声音沙哑,带着戏谑。
吴主事后退一步,背靠墙壁:“你们是谁?”
“送你上路的人。”另一人冷笑,“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是曹公公派你们来的?还是……淑妃娘娘?”吴主事的手摸向怀里的刀。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废话,同时扑上。
吴主事拔出尖刀,胡乱挥舞。他没学过刀法,全凭本能。一刀划中了最先冲来那人的手臂,鲜血溅出。但另外两人已经近身,一脚踢飞他的刀,反拧胳膊将他按在墙上。
“倒是个硬骨头。”被划伤那人捂着胳膊,上前用刀柄狠狠砸在吴主事腹部。
剧痛让他蜷缩起来,但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搜身。”
两人在他身上摸索,除了几块散碎银子和刑部腰牌,一无所获。
“东西呢?”沙哑声音问,“杜文谦给你的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吴主事喘着气,“我不知道……”
又一拳砸在肋下,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眼前发黑。
“不说?那就带你回去慢慢问。”那人揪住他的头发,“不过曹公公有令,要是带不回去活的,带死的也行。”
刀锋抵住了喉咙。
吴主事闭上眼睛。到此为止了吗?也好,至少母亲不会看到自己死的样子……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夜禁时分,在此斗殴?!”
是巡夜的坊丁。
三个黑衣人动作一滞。为首那人低骂一声,当机立断:“撤!”
刀锋划过,却不是抹喉,而是在吴主事胸前狠狠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然后三人迅速翻墙消失。
坊丁举着灯笼跑过来时,只看见吴主事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快!快去叫大夫!报官!”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吴主事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攥在手里的那块周书办递消息的石头,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
石头上,用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丿”。
那是“七”字的起笔。
---
同一夜,漱玉轩。
夏砚尚未入睡。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那块从孙画师处得来的玉盒。青玉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凹痕清晰,勾勒出那个曾经装过“黄泉泪”的小瓶形状。
十天。距离西苑下次开门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他能做什么?
杜文谦入狱,吴主事失联,孙画师再未出现。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对手像一条隐在暗处的蛇,悄无声息地绞杀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环节。
这种被完全压制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前世那次失败的抓捕。毒贩头目提前得到消息,销毁了所有证据,线人全部失踪。他们在仓库里只找到一堆灰烬,和两个被灭口的底层马仔。
当时上司说:“当你的对手开始清扫战场时,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下一轮进攻了。”
下一轮进攻……会是什么?
夏砚走到书案前,摊开京城地图。他的手指从皇宫移到西苑,又从西苑移到三皇子府,再到户部尚书王崇的宅邸、淑妃母家的宅邸……
如果他是对方,在清扫完所有线索后,会做什么?
巩固优势,消除隐患。
那么,谁是隐患?
杜文谦已经在牢里,吴主事可能已遭不测,孙画师……恐怕也凶多吉少。剩下的,只有自己这个“侥幸未死”的七皇子。
但直接杀皇子,风险太大。尤其在自己刚刚遇刺、父皇已经关注的情况下。
那么,更聪明的做法是——让自己失去威胁。
如何让一个皇子失去威胁?要么废了他的地位,要么毁了他的名声,要么……让他卷入更大的麻烦,自顾不暇。
夏砚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永利粮仓。
粮价风波虽平,但余波未息。都察院还在查,户部王崇焦头烂额。如果这个时候,永利粮仓再出点什么事,比如……被查出藏匿贼赃、勾结匪类,甚至私藏兵器?
而如果,有人“恰好”发现,七皇子与永利粮仓的东家有过往来呢?
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夏砚的指尖冰凉。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手段。毒贩为了除掉盯上他们的警察,会往警察车里藏毒品,会找妓女诬告强奸,会伪造受贿证据。
权力的游戏,本质并无不同。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鸟喙啄木,是指节敲窗——三短一长,是他和云岫约定的暗号,但此刻云岫应该早已睡下。
夏砚眼神一凝,悄声走到窗边,侧身避开正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窗外没人。但窗台上,多了一个小布包。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无异,才伸手取回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沾血的石头,石头上用血画着“丿”字符号。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吴危,槐树。”
署名是一个“周”字。
夏砚的心沉了下去。吴主事出事了,而且情况危急,否则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槐树……是哪里?吴主事家附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换上深色衣服,将石头和纸条揣入怀中,吹灭蜡烛,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夏砚像一道影子,在皇宫的巷道里快速穿行。他避开巡逻的侍卫,专走最偏僻的小路。一刻钟后,他来到了靠近西华门的一处宫墙——这里是皇宫最西北角,墙外就是民间坊市,守备相对松懈。
他观察片刻,找到一处墙砖松动的老地方,抠开砖块,钻了出去。
宫墙外是一条昏暗的小巷。夏砚记得,吴主事家就在这附近,隔两条街。他压低斗篷,快步走去。
夜深人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更添寂寥。
快到吴主事家所在巷子时,夏砚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有灯光,还有人声。他闪身躲进阴影,凝神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公服的人举着火把,正在挨家挨户敲门询问。看服色,是顺天府的衙役。
“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衣服……”
“没有没有……”
“官爷,出什么事了?”
“少打听!看到可疑的人立刻报官!”
夏砚心中一紧。吴主事果然出事了,而且惊动了官府。是稽查司下的手,然后伪装成普通治安案件?
他绕到巷子另一头,从后墙翻进吴主事家的院子。院子里一片狼藉,房门大开,屋里有翻找的痕迹,但空无一人。地上有血迹,从屋里一直延伸到后院墙边。
吴主事被带走了?还是自己逃了?
夏砚想起纸条上的“槐树”。他退出院子,在附近寻找。巷尾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大,枝叶凋零。树下堆着一些乱石,像是附近人家修缮房屋时丢弃的。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其中一块石头的底部,刻着一个细小的“吴”字。
夏砚搬开那块石头,往下挖了几寸,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他刨开土,拖出一个旧包袱。
包袱里是些寻常杂物,但在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
借着微弱的月光,夏砚快速阅读。越读,脸色越沉。
吴主事的“自陈状”,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断、所有的危险,都白纸黑字写在了上面。这是一份用命换来的证词。
夏砚将信仔细收好,重新埋好包袱,抹去痕迹。
然后,他快速离开了这里。
回到漱玉轩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夏砚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封“自陈状”,久久不语。
吴主事凶多吉少了。但他在最后时刻,将这枚可能炸死所有人,也可能炸出一条生路的炸弹,交到了自己手里。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将这份东西密奏父皇。但这等于公开宣战,而且他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单凭一纸“自陈状”,很难扳倒淑妃和三皇子。更可能的结果是,自己被扣上“诬陷兄长、构陷嫔妃”的罪名。
第二,按兵不动,继续暗中调查,等待更多证据。但这样,吴主事就白死了,杜文谦也可能撑不到那一天。
两个选择,都有巨大的风险。
夏砚闭上眼睛,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那个被毒贩灭口的线人,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严警官……真相……很重要……”
真相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真相见到天日。
他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既不密奏,也不等待。
他要让这份“自陈状”,用另一种方式,去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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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晨,镇北军大营后山。
风停了,但寒气更重。地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陈朔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面前站着二百八十七人。
两天一夜的生存选拔,五百人只剩这些。每个人都衣衫褴褛,脸上、手上满是冻疮和划伤,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们熬过了严寒,躲过了追捕,在绝境中找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恭喜你们。”陈朔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夜不收’的第一批成员。”
没有人欢呼,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
“但别高兴太早。”陈朔话锋一转,“‘夜不收’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接下来三个月,才是真正的炼狱。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黑暗中视物,如何在寂静中听声,如何在绝境中杀人,如何在死地里求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想退出的,向前一步,回原营,没人会笑话你。留下的,就把命交给我,也交给身边的弟兄。”
沉默。只有寒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三息之后,无人上前。
“好。”陈朔点头,“王磐。”
“在!”
“这些人,交给你了。按我之前定下的科目,开始训练。”
“是!”
王磐出列,开始分队、布置任务。陈朔则转身离开,走向中军大帐。秦岳在那里等他。
帐内,炭火很旺。秦岳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文书,眉头紧锁。见陈朔进来,他将文书推过去:“兵部回文了。”
陈朔接过。文书是兵部下的公函,措辞官方,但意思很明确:一、肯定黑石谷、狼嚎涧战功;二、擢升陈朔为从三品云麾将军,仍领左军前营,兼领新设“侦巡营”(即夜不收)主将;三、拨付粮饷器械,按额发放;四、责令“侦巡营”需受监军节制,一应行动须报备核准。
前面都是例行公事,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受监军节制,报备核准。”陈朔冷笑,“那就是什么也别想干了。”
“兵部这是和稀泥。”秦岳揉了揉眉心,“既不想驳了我的面子,又不想得罪刘保。所以给你升了官,给了番号,但加了个紧箍咒。”
“侦巡营……”陈朔看着那个新名字,“倒是比夜不收好听些。”
“好听有什么用?”秦岳摇头,“刘保那边已经放话了,说‘侦巡营’的每一笔开支、每一次出动,他都要亲自过目。你这是自己做了个笼子,钻进去让人锁。”
陈朔沉默片刻,忽然问:“将军,咱们现在有多少匹缴获的北狄战马?”
秦岳一愣:“大概……三四百匹吧。怎么?”
“都是好马?”陈朔问。
“能上战场的,两百匹左右。剩下的有些带伤,有些年纪大了。”
“够了。”陈朔眼中闪过精光,“兵部不是说拨付粮饷器械吗?那咱们就要。马匹、鞍具、弓箭、皮甲……按五百人的全额标准要。但要强调,侦巡营需要的是‘轻便迅捷’的装备,所以不要重甲,不要长枪,就要轻弩、短刀、绳索、钩爪这些。”
秦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以朝廷的名义,装备自己的兵?”
“不是装备,是替换。”陈朔道,“把咱们现在用的那些破铜烂铁,换成兵部拨付的新装备。然后,把换下来的旧装备,发给夜不收。”
“这……这不是欺上瞒下吗?”
“这叫物尽其用。”陈朔平静道,“兵部拨的装备,肯定比咱们现在用的好。但那些装备太扎眼,一动就知道是侦巡营的人。夜不收要干的,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所以要用最不起眼的装备。而那些‘新装备’,就留给侦巡营摆样子用。”
秦岳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这小子,不仅会打仗,连这种钻空子、耍心眼的事都门清。
“那粮饷呢?”秦岳问,“兵部拨的粮饷,可不够你养两支队伍。”
“粮饷我另想办法。”陈朔道,“黑石谷和狼嚎涧的缴获,折成银钱,加上我自己的赏银,够支撑一阵子。以后……再想办法。”
秦岳叹了口气:“你这是在走钢丝。”
“总比坐以待毙强。”陈朔道,“将军,刘保和赵元朗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他们没能阻止夜不收成军,下一次,就会用更狠的手段。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让夜不收形成战力,让他们投鼠忌器。”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陈将军!急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北狄……北狄有动作!”
秦岳霍然起身:“什么动作?”
“探马来报,狄人一支约千人的骑兵,昨夜绕过黑石谷防线,突袭了咱们设在白水河的补给站!守军两百人全部战死,粮草被烧,马匹被劫!”
“什么?!”秦岳脸色大变。
白水河补给站,是供应前营和中军左营的重要节点。那里被劫,意味着前线粮草至少断了三成。
“赵副将呢?他不是守黑石谷吗?怎么让人绕过去了?!”秦岳怒道。
“赵副将说……说狄人是从小路翻山过来的,那条路地图上都没有标,他没想到……”
“没想到?废物!”秦岳一拳砸在案上。
陈朔却冷静地问:“狄人现在在哪里?”
“抢完补给站后,往西去了,看方向……像是要进黑风岭。”
黑风岭,是一片方圆百里的山地,地势复杂,沟壑纵横,易守难攻。狄人进了那里,就像鱼入大海,再想找就难了。
“他们抢了多少粮草?”陈朔问。
“大概……够千人吃半个月。”
陈朔心中快速计算。千人骑兵,半个月粮草,进了黑风岭……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简单的抢劫。黑风岭再往西,就是大夏的腹地,虽然人口稀少,但有几个重要的牧场和矿场。
“将军,”陈朔看向秦岳,“让我去。”
“你去?”秦岳皱眉,“夜不收才刚成军,还没训练……”
“正是因为他们没训练,才该去。”陈朔道,“夜不收将来要干的,就是这种敌后追踪、袭扰、破坏的任务。这次正好是个机会——实战练兵。”
秦岳犹豫了。他知道陈朔说的有道理,但让一支还没形成战力的新军去追剿凶悍的狄人骑兵,风险太大了。
“你有多少把握?”秦岳问。
“五成。”陈朔坦然道,“但如果我们不去,狄人在黑风岭站稳脚跟,将来再想拔除,代价会更大。”
帐内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秦岳重重吐出一口气:“好,你去。但记住——以骚扰为主,摸清敌情为辅,不要硬拼。必要时,可以放弃任务,保全实力。”
“末将领命。”
陈朔转身出帐,脚步匆匆。
半炷香后,夜不收营地。
二百八十七人全部集结完毕,鸦雀无声。他们刚刚结束两天一夜的残酷选拔,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限,但此刻站在这里,却有一股凛然之气。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陈朔站在队列前,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狄人千人骑兵,劫了我们的补给站,现在躲进了黑风岭。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他们,盯住他们,有机会就咬一口,没机会就跟住。记住,这不是正面决战,是狩猎。你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
他顿了顿:“这次任务,自愿参加。不想去的,现在出列。”
无人动弹。
“好。”陈朔点头,“现在,去领装备。每人:轻弩一把,箭三十支;短刀一把;绳索十丈;钩爪一副;三天干粮。半炷香后,出发。”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夜不收的第一战,就这样仓促而平静地开始了。
半炷香后,二百八十七人消失在营门外的风雪中。
陈朔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轮廓,然后转身,没入苍茫山林。
这一去,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是未知。
但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血,总要有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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