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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二年,七月廿三。
昆仑山北麓,月氏部落。
沈清源已经在部落外跪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他被月氏人的巡山队拦住。为首的年轻人看着他,目光警惕,手中弯刀寒光凛凛。
“汉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清源没有后退。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双手呈上。
“这是大臻太医院院使的官凭,”他说,“我来求一味药。”
年轻人接过羊皮,翻来覆去看不懂。他转身走进部落深处,过了很久,带出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月氏人的长袍,腰悬一块骨牌。他接过羊皮也是左看右看看了很久,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清源脸上。
“汉人,”他说,“你求什么?”
“雪魄兰。”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雪魄兰?”
沈清源跪下来。
“前辈,”他说,“我有一个朋友,命在旦夕。只有雪魄兰能救他。”
“我翻了三座雪山,问了十七个部落,走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天。”
“终于打听到,雪魄兰在月氏人的圣山之中。”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部落。
沈清源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入雪山之后。
他没有动。
夜幕降临,月氏部落燃起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动。
一夜过去,晨曦初露。
他跪了一夜,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可他依然没有动。
第二天,第三天。
他每天喝一碗月氏人放在他面前的羊奶,吃一块风干的肉。然后继续跪着。
第三天黄昏,那个老人终于又出来了。
他站在沈清源面前,低头看着他。
“汉人,”他说,“你跪了三天了。”
沈清源抬起头。
“前辈,”他哑声道,“我朋友等不了了。”
“求您开恩。”
老人看着他,目光透着无奈。
“雪魄兰是我族圣物,”他说,“千年传承,从未赠予他人。”
“你跪三天也好,跪三年也好,不能给,就是不能给。”
沈清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还想再说什么,老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夕阳沉入雪山之后,暮色四合。
沈清源跪在那里,望着部落中渐次亮起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
二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公公和李公公。
他们在部落外潜伏了整整三天,看着沈清源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
“沈神医,”王公公低声道,“起来吧。”
沈清源摇头。
“他们不给,”他说,“我就跪到给为止。”
王公公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神医,您跪三天了,膝盖快废了。”
“再跪下去,药没求到,您先倒下。”
“到时候,文公怎么办?”
沈清源没有说话。
王公公直起身,望向部落深处的圣山方向。
那是一座陡峭的石山,山腰处隐隐有火光,那是月氏人守护圣山的哨所。
“李二,”他说。
李公公应声:“在。”
“你从左面上,我从右面上。”
李公公点头。
沈清源猛地抬头。
“你们要干什么?”
王公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塞进沈清源手里。
“沈神医,”他说,“这是曹公公让带的金创药,您一会儿敷在膝盖上。”
“天亮之前,我们会回来。”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已掠出十丈之外。
沈清源想喊,却已来不及出声。
因为他们太快了。因为他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不眨眼...
两人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
三
圣山之上,月氏人的守卫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从绝壁攀上来。
王公公贴附着近乎垂直的岩壁,十指如钩,每一次借力都精准无比。这是潜龙卫独有的“壁虎功”,练到极致,能在绝壁上如履平地。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他翻上圣山平台时,李公公已经从另一侧上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平台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中透出幽幽的银光——那是雪魄兰的光芒。
洞口守着四个月氏男丁,
王公公做了个手势。
李公公点头。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
没有兵刃,没有杀招,只是点穴。
四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软软倒在地上。
王公公和李公公闪身入洞。
洞中是一汪寒潭,潭水清澈见底。潭中央一块巨石之上,一株通体雪白的兰草静静绽放。
花瓣薄如蝉翼,在银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月华。
雪魄兰。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他回头。
洞外,火把通明。
至少三十个月氏武士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手持弯刀,目光冷冽如霜。
“你们是什么人?”
王公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与老人对视。
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株雪魄兰,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那个汉人派来的?”
王公公摇头。
“我们是来帮他取药的。”
老人冷笑。
“取药?这是抢。”
王公公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
李公公在他身侧,同样抬起了手。
三十个月氏武士紧张起来,弯刀出鞘,寒光一片。
王公公突然动了却又没有动,只是他手里多了把那老者手上的弯刀。王公公淡淡道:“我只取药,不伤人。”言毕竟用手指轻轻的把那把厚重的弯刀掰弯成半圆形,老者望着自己空空的手,眼中的惊悚转为悲凉又慢慢转为决绝,他转身走向悬崖发出嘶吼:“我身护不了你,让我的魂伴着你吧!”余下众人一怔,然后集体抛刀慢慢走向崖边。
王公公的目光扫过他们,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懂了。
那是要跳崖的姿态。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汉人,”他说,“你们武功太高,我们打不过。”
“但雪魄兰是我族圣物,千年传承。”
“你们若硬抢,我们就跳。”
“我们的魂会跟着它。”
王公公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站在悬崖边的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视死如归的神情。
他们为了守护这株灵草,他们愿意献上生命。
望着这群衣不蔽体的人,这个在战场为护镇西王,一口气连杀了三十名西域猛士的王公公,这时的手却颤抖了。
“好。”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们不抢。”
老人微微一怔。
王公公看着他,目光慢慢平静。
“我们只为救人而来,”他说,“不是来杀人的。”
“你们若跳崖,文国公不会要这样的相救!”
他转身,对李公公道:
“走。”
李公公愣了愣,痴痴的看向那株兰花,它离他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俩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经过老人身边时,王公公停了一步。
“前辈,”他说,“得罪了。”言毕他解下身上的一只玉佩放在石阶上。“我最敬这样的人,他日若有事把此玉给境内任何州衙均可速办!”那玉只在阶上闪着柔光,正面大字'曹'下方小字'御前近侍'。
放下玉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向下山的路。
李公公跟在他身后。
三十个月氏武士呆呆的望着他们的背影,没人发出一丝声响。因为他们不理解,就如别人看他们可以为一株草去牺牲。但其实他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
四
很久了,他们走出三十步,
现在已走了五十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逾千斤,每一步都充满了不舍和悲凉。因为大臻的基石那个令他们景仰的人的生机..,正随着他们离开的脚步慢慢地消失。
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留步。”
王公公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王公公沉默片刻。
“我们说了不抢,”他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就不抢。”
“我朋友宁可死,也不愿你们因他而死。”那语气虽带着万千的无奈却又那么豪迈。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山间的松涛呜咽作响。
良久,老人开口:“这玉牌主人救过我夫人一命。”
王公公转过身。
月光下,老人手抚玉牌,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那个文轩是承平元年那个月圆之夜,以血肉之躯硬撼月神刃的人?”
王公公点头。
老人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三十年前,”他说,“有十几个山贼拦路,杀了我夫人手下七个人,正待凌辱她时,一个路过的武功高绝之人杀光了贼人,待我率众赶到时,他飘然离去,只说姓'曹',奉宫差办事。”
王公公怔住了。
“他救过我夫人。”老人说,“我欠他一条命。”
“三十年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年轻人道:
“去,把东边那三株小兰挖一株来。”
年轻人愣了:“首领,那是……”
“我知道。”老人说的很慢却坚决
“但这份人情,该还了。”
年轻人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只木盒回来。
老人接过木盒,走到王公公面前,双手递上。
“这是雪魄兰的幼苗,”他说,“比那株大的药效差些,但也能救命。”
“三株中,最大的一株给你们。”
王公公接过木盒,低头看着。
盒中,一株半尺来高的兰草静静躺着,花瓣刚刚绽开,流转着淡淡的银光。这位连杀三十名敌将不眨眼的硬汉此时却转过了头。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前辈,”他说,“大恩不言谢。”
王公公忽地跪倒:“您救了我大臻的庭柱哇!”
老人赶紧扶起。
“不必谢我,”他说,
他顿了顿,又道:
“文轩这种硬汉亦是我仰慕的人。”
“请转告曹公公、文国公,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派人来说一声。”
王公公复深深一躬。
“前辈的话,我一定带到。”
---
五
山下,沈清源依旧跪在原地。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膝盖早已失去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了他。
“沈神医。”
他抬起头。
王公公和李公公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汗,目光清明。
王公公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沈神医,”他说,“雪魄兰。”
沈清源怔住了。
他看着那只木盒,看着盒中那株流转着银光的兰草,眼眶倏地红了。
“你们……怎么拿到的?”
王公公把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沈清源听完,久久不语。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朝圣山的方向,深深一躬。
“月氏人的恩情,”他哑声道,“我沈清源记下了。”
王公公扶住他。
“沈神医,”他说,“走吧。”
“文公在等您。”
沈清源点头:“替我告谢一下吧”
王公公朝着山谷朗声道:“这份恩情容后再报!告辞!”
山谷回荡着低沉的回音,震得树上的枯叶纷纷簌簌飘落。
神医捧着木盒,一步一步,走出月氏部落的领地。
身后,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越过雪山之巅,照亮了他蹒跚的背影。
---
六
八月初九,文府。
文轩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封信。
信是沈清源托人送回来的,只有八个字:
“兰已到手,月内可归。”
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放在枕边。
若惜端药进来,看见他在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
文轩指了指信。
若惜拿起信看了一眼,眼眶倏地红了。
“沈神医……找到了?”
“嗯。”
“他真的找到了?”
“嗯。”
若惜站在那里,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八年了。
从承平四年旧伤复发,到如今沉疴难起。
沈清源为她丈夫跑了三趟西域,两趟昆仑,翻了多少雪山,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终于找到了。
“轩哥,”她的声音发颤,“你要好起来了。”
文轩握住她的手。
“会好起来的。”他说,“沈兄答应过我。”
若惜点点头,泪珠滚落。
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文轩看着她,轻轻笑了。
“傻,”他说,“哭什么?”
若惜摇头,说不出话。
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
八月了。
沈清源走的时候,是四月。
四个月了。
他终于要回来了。
---
七
八月廿三,夜。
文府灯火通明。
沈清源回来了。
他被人从马车上扶下来时,双腿几乎不能站立。从昆仑山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长安,整整二十三天,他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合眼。
王公公和李公公一左一右扶着他。
文献明在门口接他们,看见沈清源这副模样,眼眶倏地红了。
“沈伯伯……”
沈清源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他问,“你父亲呢?”
文献明指了指后院。
沈清源扶着文献明的肩,一步一步走进去。
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停。
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月洞门。
文轩的卧房到了。
沈清源推开房门。
文轩靠在床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
两个老人都没有说话。
沈清源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在榻前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双手捧着,递到文轩面前。
木盒里,躺着一株半尺来高的兰草。
花瓣刚刚绽开,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雪魄兰。”沈清源说。
文轩看着那株兰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源。
沈清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的,像个野人。
可他在笑。
“文公,”他说,“我找到了。”
文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瘦得只剩骨节分明。
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紧。
“沈兄,”文轩说,“你的腿……”
“没事,”沈清源笑道:“你忘了,我是神医。”
文轩看着他,眼眶微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源抬手止住。
“文公,”沈清源说,“别谢我。”
“要谢,就谢月氏人。谢两位公公。”
他侧身,让出身后两个人。
王公公和李公公跪在门口,恭恭敬敬。
文公挣扎起身让献明扶起二人。
沈清源把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当说到月氏首领提起“曹公公”三个字时,沈清源点头。
“三十年前,曹公公救过他夫人的命。”
文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那里,星河璀璨,明月如霜。
他轻声道:“人的缘分为什么那么奇怪。”
若惜轻轻握住他的手。
“轩哥,”她说,“他会高兴的。”
“你是皇帝的肱股之臣,而曹公公是最忠于皇帝的人。”
文轩点点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公公和李公公。
“二位公公,”他拱手道:“老夫欠你们一条命。”
王公公摇头。
“文公,”他说,“您言重了。”
“我们是奉曹公公之命,也是奉陛下之命。”
“您是大臻的柱石,您不能有事。”
文轩点点头。
“好,”他说,“好。”
他没有再说谢字。
因为有些恩情,不是一声“谢”能还的。
---
八
沈清源亲手熬药,亲手喂药,亲手施针。
三日后,文轩能下床走动了。
七日后,他能到院中晒太阳了。
半月后,他的面色红润起来,咳嗽也轻了。
九月廿三,整整一个月后。
文轩在院中打了一套拳。
很慢,动作有些生涩,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力。
若惜站在廊下看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枕雪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若惜姐,”她说,“他好了。”
若惜点头,说不出话。
文献明站在廊下,望着那个在院中打拳的人。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
承平二年成婚,至今十年。
他与阿丽娅的长子今年八岁,次子五岁。
惜月与林清羽的长子七岁,次女三岁。
念卿与萧北野的长女六岁,次子四岁。
文家第三代,已是满院子跑的年岁。
此刻,那几个孩子正在院角玩耍,叽叽喳喳,笑闹不休。
八岁的文承志是文献明长子,生得虎头虎脑,正带着弟弟妹妹们堆沙堡。五岁的文承业蹲在他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哥哥。七岁的林昭是惜月的长子,文文静静的,正给三岁的妹妹林婉讲故事。六岁的萧月奴是念卿的长女,正追着四岁的弟弟萧漠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文轩打完拳,收势。
他抬头看了看天。
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兄,我想喝个一醉方休。”他说。
满院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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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十月初九,一道圣旨自长安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昆仑山。
月氏部落首领及族人,护药有功,赐黄金千两、绢帛三百匹、茶叶五百斤。
另,册封月氏首领为“怀化将军”
圣旨末尾,赵瑾亲笔加了一句:
“月氏人与大臻,自此一家。”
月氏首领接旨时,跪在圣山脚下,老泪纵横。
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长安在万里之外。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孤悬昆仑的化外之民。
他们有国了。
有靠山了。
有家了。
再也不用衣衫褴褛四处乞食了。
---
十
此刻,承平十二年的秋天,文轩的病真的好了。
皇帝亲召王公公和李公公、曹公公。各赏赐黄金千两,另玉牌三枚,一枚正面'曹'下书见朕不跪,背面调度有方忠勤护国。另两枚正面'王''李'下书见官不跪背面为护主有功。
曹公公独自站在御书房的廊下,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昆仑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情。”
“可最难割的,也是人情。”
他轻轻笑了。
“文公,”他轻声道,“您的人情,咱家替您还了一点点。”
“剩下的,您自己慢慢还吧。”
---
十一
承平十二年腊月廿三,小年夜。
安王府。
赵恒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陇西转运使刘璋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王爷,粮草已备。”
赵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刘璋,”他轻声道,“你等了我三年。”
“再等等。”
窗外,飘起了雪花。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来,很冷。
可他浑然不觉。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皇驾崩那夜,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他十三岁,跪在父皇榻前。
父皇握着他的手,说:
“恒儿,朕对不起你。”
他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父皇闭上眼睛,再没有睁开。
三十年了。
他从少年变成暮年。
从青州到长安。
从蛰伏到出山。
他等了太久。
“父皇,”他轻声道,“您在天上看着吧。”
“您的恒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风雪呼啸,吞没了他的声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了。
承平十二年,就这样在漫天飞雪中,走到了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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