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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承平十一年,十月十九。
文轩的病,沉到了底。
沈清源从文府出来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在文府门前的石阶上站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曹公公的马车停在他面前。
“沈神医,”曹公公掀起车帘,“陛下请您入宫。”
沈清源没有问为什么。
他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御书房里,赵瑾正对着西域舆图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文卿如何?”
沈清源跪下。
“陛下,”他说,“文公肺腑旧伤复发,邪毒虽清,但气血已亏。若再拖下去……臣也无能为力。”
赵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办法?”
沈清源沉默片刻。
“有。”他说,“但难如登天。”
赵瑾转过身。
沈清源抬起头,一字一句:
“昆仑山之巅,有一种草,名唤‘雪魄兰’。百年一开花,花开七日,七日不摘,花落即谢。此花以雪水养之,可续经脉、补气血、拔除陈年旧毒。”
“臣年轻时随师游历西域,曾听人说,三十年前有人在昆仑山见过此花。”
“三十年了。”赵瑾说,“谁知道它还在不在?”
沈清源叩首。
“臣愿往。”
赵瑾看着他。
沈清源今年五十有三,鬓边已生白发。他是太医院院使,是当世第一国手,是陛下亲封的“济世侯”。
他已名满天下,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总领一方,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待在长安,吃俸禄,享清福,等着弟子们给他养老送终。
可他选择去昆仑山。
为了文轩。
“沈卿,”赵瑾轻声道,“你知道昆仑山有多远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个季节翻越昆仑有多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若回不来,朕的大臻,就少了一位神医吗?”
沈清源抬起头。
“陛下,”他说,“臣这条命,是文公给的。”
“承平元年那个月圆之夜,若不是文公拼死挡住月神刃,臣早就死在慕容府的血泊里了。”
“十六年了。”
赵瑾沉默良久。
“……去吧。”他说,“朕给你五百玄甲卫,护你周全。”
沈清源摇头。
“陛下,寻草不是打仗。人多了,反而坏事。”
“臣只带白术海之二人,陛下放心,海之自幼酷爱习武,武力不弱。”
赵瑾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他说,“这是圣旨。”
沈清源叩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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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十月廿三,沈清源师徒西出玉门关。
文献明在城门口送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沈伯伯,”他说,“大恩不言谢。”
沈清源扶起他。
“明儿,”他说,“你父亲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他不会有事的。”
文献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离开。
阿丽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哥哥,”她说,“沈伯伯会找到的。”
“他是神医。”
“神医也是人。”文献明的声音很轻,“我怕的是……来不及。”
阿丽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远处,玉门关的城墙巍峨屹立,如沉默的巨人。
那是林清羽守了五年半的地方。
也是沈清源此刻西去的方向。
风起,卷起满地枯叶。
文献明转身,牵起阿丽娅的手。
“回吧。”他说,“父亲还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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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承平十一年冬,长安城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十一月初九,第一场雪落下时,安王赵恒入宫请安。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亲王服色,头上不戴貂帽,肩头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
赵瑾在御书房召见他。
“十一叔大雪天入宫,有何要事?”
赵恒行礼,恭恭敬敬: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
“臣闻陇西道行军总管林清羽凯旋归来,功勋卓著。按制,当晋爵一级,加食邑三千户。”
赵瑾看着他。
林清羽晋爵,是应有之义。可这话从赵恒嘴里说出来,就有些意思了。
“十一叔的意思是?”
赵恒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的意思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治国之道。”
“林总管有功,臣为他请赏。”
“臣与林总管素无交情,今日之言,只是秉公而论。”
赵瑾沉默片刻。
“准了。”他说,“传旨:晋林清羽为安西侯,加食邑三千户。”
“臣谢陛下隆恩。”
赵恒叩首,退下。
他走后,曹公公轻声道:“陛下,安王此举……”
“朕知道。”赵瑾打断他。
他知道赵恒在做什么。
他在收买人心。
用一个“秉公”的姿态,向满朝文武证明——他安王不徇私,不结党,一心为国。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挑不出错。
“曹公公,”赵瑾忽然问,“你觉得十一叔这人如何?”
曹公公沉默片刻。
“老奴不敢妄议。”
“朕许你议。”
曹公公垂下眼帘。
“安王……”他斟酌着词句,“很像先帝。”
赵瑾的手指微微一顿。
“哪里像?”
“心思深。”曹公公说,“先帝当年,也是这样的人。”
赵瑾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我十一弟有才,但心术不正。”
“朕留他在青州,是磨他的性子。”
“若他改了,可用。”
“若他没改……”
父皇没有说完。
如今他的十一叔,改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狮子不会因为关在笼子里就变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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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承平十一年腊月,朝中再起波澜。
户部侍郎郑元培上书,请裁减冗官、整饬吏治。奏疏中列举七项弊端,条条切中时弊,句句掷地有声。
赵瑾览奏,当朝褒奖。
郑元培谢恩时,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腊月十六,兵部侍郎李崇文上书,反对裁撤陇西军屯,称此举将削弱边防。
郑元培驳之。
李崇文再驳。
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下,互不相让。
安王赵恒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腊月廿三,小年夜。
赵恒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朝中重臣。
郑元培在座。
李崇文也在座。
酒过三巡,赵恒举杯,对二人道:
“郑尚书、李侍郎,你二人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本王以为你们是死对头。”
“今日同席饮酒,倒像是多年老友。”
郑元培与李崇文对视一眼,皆笑。
郑元培道:“王爷,朝堂之争,是为国事。下了朝,都是同僚,哪有那么多仇怨?”
李崇文点头:“郑尚书说得是。臣与郑尚书争的是事,不是人。”
赵恒看着他们,微微笑了。
“好。”他说,“二位有此胸襟,本王敬你们一杯。”
三人同饮。
席间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消息传到赵瑾耳中,已是次日。
曹公公禀报时,赵瑾正在批折子。他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落下。
“十一叔请客,”他说,“朕是不是也该送份贺礼?”
曹公公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不需要回答。
他在等。
等那只狐狸,自己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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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承平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彻夜不眠,火树银花,鱼龙曼衍。
赵瑾携明儿登城楼,与百姓共赏花灯。
太子赵明侍立在侧,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初成,眉眼沉静。
二皇子赵显站在兄长身侧,九岁的他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眼神明亮,不时望向城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三皇子赵睿七岁半,被母妃牵着,安安静静,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满天花灯,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糖人。
阿月公主六岁,扎着双丫髻,趴在城墙垛口上,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最大的一盏龙灯喊:
“父皇!那个是父皇!”
赵瑾失笑,将她抱起。
“阿月,那盏灯是龙,不是父皇。”
“可是龙就是父皇啊!”
童言无忌,城楼上下一片笑声。
慕容烟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赵显身上。
那孩子正望着城楼下的某个方向出神。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西边。
玉门关的方向。
慕容烟的心微微一沉。
这孩子,心里那团火,一直没有熄。
“显儿。”她轻声唤他。
赵显回过神,转头看向母亲。
“娘。”
“在看什么?”
赵显沉默片刻,诚实道:
“在想西域。”
慕容烟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赵显仰头看着她。
“娘,”他说,“沈伯伯去昆仑山找雪魄兰了。昆仑山也在西域。”
“儿臣想去接他。”
慕容烟的手微微一顿。
“你还小。”
“儿臣不小了。”赵显认真道,“儿臣九岁了。大哥九岁的时候,已经能背全本《论语》了。”
慕容烟看着他。
看着儿子眼底那团燃烧了整整两年的火。
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自己跪在撷芳殿的玉阶下,对那个人说——
“民女想留在长安。”
那时她眼底,也是这样的火。
“……等沈伯伯回来再说。”她说。
赵显的眼睛亮了。
“娘,您答应了?”
“母妃没答应。”慕容烟板着脸,“母妃只是说,等他回来再说。”
赵显笑了。
那笑容像正月十五的花灯,明亮灿烂。
“谢谢娘!”
他转身跑向城楼另一边,去找大哥显摆。
慕容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迟早要走的。
她拦不住。
也不想拦。
只是……能不能再晚几年?
让他再在她身边,多待几年。
风起,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拢了拢鬓角,转身望向城楼下万家灯火。
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火。
五颜六色的光绽放在夜空中,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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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承平十二年二月初九,陇西急报。
拓跋宏重整旗鼓,再犯边境。这一次,他没有强攻玉门关,而是绕道北线,突袭瓜州。
瓜州守军不足五千,火罗铁骑三万压境。
瓜州刺史王忠,年六十有三,是个文官。
他没有弃城而逃。
他穿上三十年前中进士时的青衫,登城督战。
战至第三日,城破。
王忠死战不退,被火罗军围于北城门下。
拓跋宏策马上前,问他:
“降不降?”
王忠浑身浴血,倚墙而立。
他看着拓跋宏,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如戈壁上最后一抹残阳。
“拓跋宏,”他说,“老夫六十三了。”
“这辈子活够了。”
“不降。”
拓跋宏沉默片刻。
他挥了挥手。
乱箭齐发。
王忠的尸体倚墙不倒,怒目圆睁。
拓跋宏看着他,忽然问副将:
“他是哪里人?”
副将翻查战报:“回大王,王忠,江南苏州人氏。”
拓跋宏没有说话。
他策马转身,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厚葬。”他说。
那是承平十二年二月初九。
距肃州陷落,一年五个月零两天。
距林清羽凯旋,九个月零一天。
距王忠中进士,整整三十五年。
他守城三日,没有等到援军。
因为援军在路上,被五千火罗敢死队死死缠住,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齐腰深的暴雪困住了。
带兵来援的人,是文献明。
他赶到时,瓜州城头已插上火罗的旗帜。
文献明在城外三十里下马,望着那座沦陷的城池,久久不语。
风雪呼啸,卷起满地沙砾。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下来,朝着瓜州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王公,”他说,“晚辈来迟了。”
风吞没了他的声音。
雪模糊了他的身影。
直到副将上前,轻声道:
“将军,火罗军已退。拓跋宏没有乘胜追击。”
文献明抬起头。
“为什么?”
副将摇头:“不知道。”
文献明沉默片刻,起身。
“收兵。”他说,“回玉门关。”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城。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忘记那个六十三岁的文官,穿着三十年前中进士的青衫,战死在北城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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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兵部李崇文连夜入宫,请旨增兵。
户部郑元培连夜核算军需,数字触目惊心。
安王赵恒连夜入宫,向赵瑾请缨,愿亲赴陇西督战。
赵瑾看着跪在面前的十一叔,沉默了很久。
“十一叔,”他说,“您是大臻的亲王,不是武将。”
赵恒抬起头。
“陛下,”他说,“臣是大臻的亲王。”
“亲王不是养尊处优的。”
“国难当头,臣愿亲冒矢石,为陛下分忧。”
赵瑾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忠诚、恳切、赤胆忠心。
他几乎要信了。
“十一叔,”他缓缓道,“朕知道您一片赤诚。”
“但陇西太远,您去不得。”
赵恒还想再说什么,赵瑾抬手止住他。
“朕已下旨,命镇西王率八万铁骑驰援陇西。”
“十一叔若真想为朕分忧,就留在长安。”
“替朕盯着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赵恒抬起头,对上赵瑾的目光。
叔侄二人对视,一瞬。
然后赵恒叩首。
“臣,遵旨。”
他退下后,赵瑾望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忽然笑了一下。
“曹公公,”他说,“你猜十一叔现在在想什么?”
曹公公沉默片刻。
“老奴猜不出。”
“朕猜——”赵瑾顿了顿,“他在想要找人喝酒。”
曹公公没有说话。
赵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很凉。
“曹公公,”他说,“你知道吗,朕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十一叔。”
“他会骑马,会射箭,会讲很多很多故事。”
“有一次他偷偷带朕出宫,去西市看杂耍。被父皇发现了,父皇打了他十板子,他一声都没吭。”
“那时朕想,十一叔真了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后来朕才知道,那十板子,是替朕挨的。”
“是朕求他带朕出宫,父皇以为是他怂恿的。”
“父皇打他的时候,朕躲在太后宫里哭。”
“他一个字都没说。”
曹公公沉默良久。
“陛下……”他轻声道。
赵瑾摇摇头。
“朕只是想知道——三十年了,他还是当年那个替朕挨板子的十一叔吗?”
他没有说完。
窗外,月色如霜。
远处的更鼓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赵瑾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冷月,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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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承平十二年三月初九,沈清源离开长安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文轩的病,更重了。
他已不能下床,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有时醒来,看见若惜守在床边,他会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若惜答了。
他又会问:“明儿呢?”
“在兵部。”
“清羽呢?”
“在鸿胪寺。”
“显儿……显儿在读书吗?”
若惜握住他的手。
“在读书。”
他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若惜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他还握着她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她的掌心。
如今瘦得只剩骨节分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轩哥,”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沈神医一定会回来的。”
“雪魄兰一定会找到的。”
“你会好起来的。”
她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很轻。
每一遍,都很重。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庭院,杏花开了满树。
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他说,杏花不如梅花清冷,不如桃花秾艳,但开在春天里,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她望着那满树繁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带她看杏花——
那是二十八年前,他们成亲后第一个春天。
他牵着她走过杏花树下,花瓣落了她满头。
他笑着说:“若惜,你比杏花还好看。”
那时她二十岁。
如今她四十八岁。
她老了。
可他看她的时候,还是像二十八年前一样。
若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昏睡中的丈夫。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
“轩哥,”她说,“你再睡一会儿。”
“睡醒了,花还在。”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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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承平十二年三月十六,沈清源回来了。
他没有从西门入城。
他是从东门进的。
因为他没有找到雪魄兰。
白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长安城。师徒三人形销骨立,衣衫褴褛,脸上是风霜与疲惫交织的痕迹。海之让城门史速报。
文献明得到消息时,正在兵部。他扔下手里的公文,疯了似的骑马冲向城东。
他在东市口见到了沈清源。
沈清源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脸色灰败。
白术跪在他身边,眼眶通红。
“明少爷……”白术看见他,声音发颤,“师父他……”
文献明翻身下马,在沈清源面前蹲下。
“沈伯伯。”
沈清源睁开眼睛。
他看着文献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明儿……对不起……”
文献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伯伯,”他哑声道,“您别这么说。”
“您能活着回来就好。”
沈清源摇摇头。
“我答应过你……要找到雪魄兰……”
“我找了一百三十七天……翻了三座雪山……问了十七个部落……”
“可是……”
他没有说完。
文献明握住他的手。
“沈伯伯,”他说,“您尽力了。”
“父亲不会怪您的。”
沈清源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明儿,”他说,“我想见见你父亲。”
文献明点头。
“好。”
他亲手将沈清源扶上马,一步一步,走回文府。
文轩醒来时,看见沈清源坐在床边。
两个老人对视。
一个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一个坐在床边,满脸风霜。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文轩伸出手。
沈清源握住他的手。
“文公,”沈清源说,“我没有找到。”
“我知道。”文轩说。
“你瘦了。”
沈清源扯了扯嘴角。
“你也是。”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有遗憾,有不甘,有三十年的交情,有生死之际的相托。
“沈兄,”文轩说,“谢谢你。”
沈清源摇头。
“谢你肯为我去。”文轩说,“谢你活着回来。”
沈清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文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杏花开得正好。
两个老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三十年的生死之交,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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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承平十二年四月初一,朝中再起波澜。
安王赵恒奏请设立“筹边司”,专理西域军务。其下设转运、屯田、安抚三曹,权柄极重。
朝议七日,争执不休。
支持者称,边事日紧,需专司统筹。
反对者言,筹边司权柄过大,恐侵夺兵部、户部职权。
赵瑾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第七日,他开口了。
“准。”他说,“筹边司即日设立,由安王总领。”
满殿哗然。
郑元培出列,欲再谏,被赵瑾抬手止住。
“朕意已决。”他说,“退朝。”
群臣鱼贯退出。
赵恒走在最后。
他经过郑元培身边时,微微顿了一顿。
郑元培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恒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当夜,文府。
林清羽坐在文轩床边,将朝中之事一一道来。
文轩听完,沉默良久。
“清羽,”他说,“你怎么看?”
林清羽沉吟片刻。
“安王此举,明面上是为边事分忧,实则是揽权。”
“筹边司设在他手里,转运、屯田、安抚三曹都在他掌控之中。日后边关粮草调拨、军需供应,都要经他之手。”
“这是要害。”
文轩点头。
“陛下知道吗?”
林清羽看着他。
文轩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陛下知道。”他缓缓道,“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在等。”
林清羽问:“等什么?”
文轩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等那只狐狸,”他说,“自己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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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承平十二年四月十五,沈清源又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白术、海之。
他只带了一匹马,一袋干粮,一张旧舆图。
文献明在城门口拦住他。
“沈伯伯,”他说,“您不能再去了。”
沈清源看着他。
“明儿,”他说,“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文献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源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他说,“这次我打听清楚了。”
“昆仑山北麓有个部落,叫‘月氏’。”
“月氏人世代守护雪魄兰。他们不对外人说,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圣物。”
“但我有办法。”
文献明问:“什么办法?”
沈清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他。
“如果我没有回来,”他说,“把这个交给你父亲。”
文献明接过锦囊,手在发抖。
“沈伯伯……”
沈清源翻身上马。
“明儿,”他说,“告诉你父亲——我沈清源这辈子,能交到他这个朋友,值了。”
他一夹马腹,策马西去。
文献明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囊。
锦囊上绣着一株兰草。
那是沈清源亲手绣的。
他年轻时随师游历西域,学会了绣花。
他说,大夫要心细,绣花能练心。
文献明把锦囊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伯伯,”他轻声道,“您一定要回来。”而他俩不知道的是:李公公、王公公各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在一箭距离轻松的跟在沈神医后面,而他俩是曹公公的高徒。
风起,卷起满地尘沙。
远处,玉门关的城墙巍峨屹立。
更远处,是昆仑山。
是雪魄兰。
是生死未卜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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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承平十二年五月初九,陇西再传捷报。
镇西王率八万铁骑,与火罗军会战于瓜州城外。
这一战,打了整整三天。镇西王不愧是大臻第一猛将,其手执长柄利斧冲锋陷阵,犹如天神下凡一般。
第三天黄昏,火罗军溃退,拓跋宏负伤遁走。
镇西王率军追击三百里,斩首两万级,收复失地三城。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欢腾。
赵瑾在朝堂上褒奖镇西王,加封太子太保,赐黄金万两。
群臣山呼万岁。
安王赵恒站在群臣之中,面带微笑,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筹边司的转运曹,已经悄悄截留了五万石粮草。
不是给镇西王的。
是给他的。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边将。
需要一个对他感恩戴德的人。
需要一颗棋子。
而那颗棋子,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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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承平十二年六月初一,文轩忽然能下床了。
那天清晨,若惜照例端了药进来,却发现他坐在床边,自己穿鞋。
“轩哥?”若惜怔住。
文轩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若惜,”他说,“我想出去走走。”
若惜枕雪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阳光落在他们三个身上,很暖。
文轩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花木,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花真美”他说。
若惜看着他,眼眶微红。
“轩哥,”她说,“沈神医还没有回来。”
文轩点点头。
“我知道。”
“他会回来的。”
枕雪问:“你怎么知道?”
文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云卷云舒,天高路远。
“因为他答应过我。”他说,“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若惜没有再问。
她只是扶着他,在廊下慢慢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了十三步。
然后他停下来,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若惜,”他说,“我欠沈兄一条命。”
若惜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她说,“到时候,你再还他。”
文轩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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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承平十二年六月十五,夜。
安王府。
赵恒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青州送来的,落款是他当年的旧部,如今已是青州守备。
信上只有一句话:
“王爷,旧人皆在。”
赵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三十年。”他轻声道,“太久了。”
窗外,月色如霜。
他望着那轮冷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皇驾崩前一夜。
那时他十三岁,跪在父皇榻前。
父皇看着他的眼睛,说:
“恒儿,你不是嫡出。”
“朕不能把江山给你。”
“除非另有天定。”
天定?为此他等了三十年。
如今,天定如何?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不能再等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陇西转运使刘璋,再拜。”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扬起。
刘璋。
他安插在筹边司的人。
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一个谁都不会注意的转运使。
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掌控着陇西所有粮草的调拨权。
他把那封信也烧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很凉。
他望着那轮冷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三十年前,那个跪在父皇榻前、等待天定的少年。
“父皇,”他轻声道,“儿臣一定会等到。”
“您在天上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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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承平十二年七月初七,七夕。
文惜月坐在玉兰树下,对着一幅绣架出神。
玉兰已经结果了。
那些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绣的是给林清羽的新袍子。
他说,鸿胪寺的公服太旧了,想换一件新的。
她说,我给你绣。
他笑了笑,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需要新袍子。
他只是想看她绣花。
看她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把心意缝进衣裳里。
惜月拿起针,又放下。
她忽然很想他。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鸿胪寺批公文?
是在筹边司议事?
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替陛下盯着那只狐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每天都会回来。
再晚都会回来。
哪怕子时,哪怕丑时,哪怕她已经睡了。
他都会轻手轻脚推开门,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然后躺在她身边,轻轻拥住她。
就像此刻。
“惜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林清羽站在月洞门下,一身公服还没来得及换,眉目间带着疲惫。
可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光。
“怎么还没睡?”
惜月摇摇头。
“等你。”
林清羽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看了看满树的玉兰果,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绣架。
“绣什么呢?”
“你的新袍子。”
他笑了。
“不急,”他说,“慢慢绣。”
惜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晚风拂过,玉兰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了。
她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忽然觉得,不要什么功名利禄哪怕粗茶淡饭,就这般过着也是很好的。
“清羽,”她轻声说。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她睁开眼睛,望着满树青涩的果实。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说,“你都要平安回来。”
林清羽沉默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我答应你。”他说。
惜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温柔,月色如水。
承平十二年的七夕,就这样在静谧中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陇西,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也没有人知道,长安城里的那只狐狸,已经悄悄露出了半截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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