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花市之争（下）

第四章花市之争（下）

三日后，文轩在惜春阁二楼办了场茶会。请的是四位同窗，皆是苏州有名的才子，其中一位还是知府大人的侄子。

茶会不设主题，只是品茶论画。但茶室中陈列的几件新烧制的花器，自然引起了注意。

知府侄子周清彦拿起那只竹节兰瓶细看：“这瓶子有点意思。寻常兰盆多宽口，这瓷瓶修长，倒衬得兰叶飘逸。”

“是为气韵相生。”若惜在一旁温声解释，“兰花清雅，若配厚重器皿，便失了仙气。这瓶形取自山间野竹，竹虚而节劲，正合兰花‘空谷幽兰’的意境。”

“妙！”另一位才子抚掌，“文轩兄，尊夫人不仅懂花，更懂器道。”

文轩微笑：“她平日爱琢磨这些，让诸位见笑了。”

茶过三巡，若惜又端上几碟香饼，模样小巧，各雕不同花纹。点燃一片，清雅香气袅袅而起，似有若无。

“这是‘初夏荷风’。”若惜道，“取荷叶露、荷花瓣，配以少许薄荷、沉香。香气清冽，可消暑热。”

才子们都是识货的，细品之后纷纷称赞。周清彦当场订了四瓶，说要送给家中女眷。其余几位也各有所选。

茶会散后，文轩和若惜并肩站在窗前，看几位才子的马车远去。

“周清彦在文人圈影响力不小。”文轩轻声道，“他若用得好，便是一阵风。”

风起了。

几日后，苏州文人圈中渐有传闻，说文家少夫人做的花器香品，别具一格，非俗物可比。有好奇者来惜春阁探看，见那些特制花器确实精巧，虽价格不菲，但“独一无二”四字，对某些人来说，比金银更动人。

锦香苑依旧门庭若市，低价策略吸引了大批普通百姓。但惜春阁的客人虽少，却都是舍得花钱的主顾。一位盐商夫人定制了一整套十二季花器，要求每只瓶底刻一句《诗经》，光是这一单，便抵得上寻常半月的流水。

柳承风很快察觉不对。

“定制？特制？”他看着柳忠报上来的消息，眉头紧锁，“她倒是会钻空子。”

“公子，那些文人雅士最认这个‘雅’字。咱们东西虽便宜，可他们觉得俗。”柳忠小心翼翼道，“而且惜春阁现在主打‘心意’‘定制’，咱们若跟，一来工匠跟不上，二来……”

“二来显得东施效颦。”柳承风接话，脸色阴沉。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她不是会做‘心意’吗？咱们也做。去，找几个落魄书生，写些风花雪月的诗句，刻在瓶底。再找几个绣娘，做些绣花香囊，就说是‘独家设计’。”

“可这成本……”

“成本我不管。”柳承风眼中闪过冷光，“我要的是让惜春阁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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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香苑很快推出“题诗花器”，价格仍比惜春阁低两成。起初确有些客人图新鲜，但很快发现问题——那些诗句多是陈词滥调，甚至文理不通；花器做工也粗糙，与惜春阁的精致不可同日而语。

一位老秀才在锦香苑买了个刻诗的梅瓶，回家细看，发现诗中竟有错字，气得拄杖上门理论。锦香苑伙计态度倨傲，双方争执起来，引来众人围观。

此事传开，锦香苑“附庸风雅”的名声不胫而走。而惜春阁那边，却有客人主动为若惜说话——一位受过若惜帮助的茶馆说书人，将这段商战编成段子，在茶馆里讲，把惜春阁的“真雅”与锦香苑的“假雅”说得活灵活现。

柳承风闻讯大怒，却一时无可奈何。他本想用权势压人，但文家虽无实权，却在士林清流中声望颇高，知府大人对文老爷也以礼相待。况且惜春阁如今有了周清彦等一批文人主顾，更不好轻易动手。

就在此时，若惜走出了第三步棋。

她在惜春阁后院辟出一片空地，搭起凉棚，设了十来张桌椅，取名“惜春茶寮”。茶寮不卖茶，只供开水，客人可自带茶叶，也可买惜春阁的花茶。重点是——但凡在惜春阁消费满一两银子的客人，可附赠一小碟花糕。

茶寮一角设书架，摆着文轩提供的诗书杂记，还有若惜手写的花草养护小册，可随意取阅。

这茶寮一开，惜春阁顿时多了几分人情味。有老客来买花，顺便坐坐，与若惜聊聊花草；有闺秀上完插花课，在茶寮小憩，交流心得；甚至有路过歇脚的行人，被这氛围吸引，进来看看，往往也会带走一枝花、一包香。

茶寮每日只开三个时辰，成本极低，却成了惜春阁最好的活广告。对面锦香苑虽大虽豪，却冷冰冰的，少了这份暖意。

柳承风站在锦香苑二楼，看着对面茶寮里笑语晏晏，手攥紧了栏杆。

“公子，咱们是不是也……”柳忠试探道。

“也设茶座？然后呢？让那些红袖楼的姑娘去陪客喝茶？”柳承风冷笑，“那才真是自降身价。”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仗，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打错了方向。他以为商战就是拼价格、拼规模，但若惜做的，却是拼人心、拼格调。价格战能卷走贪便宜的客人，却卷不走那些认准了惜春阁的“知音”。

正烦躁间，楼下忽然一阵喧哗。柳忠忙下去查看，很快脸色发白地回来。

“公子，不好了……咱们从南边运来的那批名贵茶花，在路上染了病，刚才伙计发现，叶子开始长斑了……”

柳承风脸色一变。那批茶花价值数千两，是他准备在赏花季大赚一笔的倚仗。

“请花匠看了吗？”

“请了，说是炭疽病，传染极快，最好全部烧掉，不然其他花也要遭殃……”

柳承风眼前一黑。这一下损失，再加上连日压价的亏空，锦香苑开业月余，竟是入不敷出。

而对面惜春阁，虽客流不如他，却因主打高价定制和雅玩，利润反而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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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十日，文轩要启程赴金陵备考，此次要去两月。临行前夜，夫妻二人在惜春阁茶室话别。

“我不在时，若柳家再使手段，你务必小心。”文轩握着若惜的手，满是不舍与担忧，“实在不行，便去寻父亲，或直接报官。千万别硬扛。”

若惜为他整理行囊，将新制的驱蚊香囊、提神香饼仔细包好：“我知道。你安心备考，别牵挂我。柳家如今自顾不暇，那批茶花染病，损失不小，短期内应不会再有大动作。”

“你如何得知？”文轩诧异。

若惜微微一笑：“锦香苑的花匠，有个徒弟在我们巷子住。前几日来买驱虫药，闲聊时说漏了嘴。”

文轩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你连这都布了眼线？”

“不是布眼线，是街坊们愿意跟我说。”若惜轻声道，“我平日待他们好，他们自然念我的好。市井之中，消息传得最快。”

她走到文轩面前，仰头看他：“所以你看，真心待人，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烛光下，她眼眸盛满蜜意。文轩心中也涌起万千柔情，他轻轻抱着她轻吻她额头：“等我回来。”

“嗯。”烛火知趣的灭了。

窗外月色皎洁，巷子深处传来更夫打更声。

惜春阁的灯熄了，而对面的锦香苑二楼，烛火却亮了整夜。柳承风对着账本，脸色越来越沉。

“公子，老爷传话来了。”柳忠小心翼翼进门，“老爷说，织造局那边有些麻烦，让您最近收敛些，别惹事端。还有……老爷问锦香苑的账目。”

柳承风合上账本，闭了闭眼：“告诉父亲，锦香苑一切安好。”

“可这亏空……”

“我会补上。”柳承风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去查查文轩何时赴考。他不在时，我们再动一次。”

“公子，还动？老爷不是说……”

“父亲说的是别惹‘事端’。”柳承风扯了扯嘴角，“若是对面自己出了‘事端’，就与我们无关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沉寂的惜春阁，声音轻得像自语：“若惜姑娘，咱们的棋，还没下完呢。”

夜色中，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钻进巷子深处。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今年的第一场夏雨，快要来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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