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两课树

老五来北京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北京的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雨丝斜着飘下来，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洗得发亮，把地上的落叶打湿了，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褐色的补丁。

龙哥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撑着伞。

伞是周鹏从店里拿的，黑色的大伞，能遮住两个人。龙哥把伞撑得低低的，遮住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不让雨淋着。

老五站在他旁边，没打伞。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靠着墙，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领子里，把那件新棉袄洇湿了一大片。

龙哥抬头看着他。

“老五，进来躲躲。”

老五摇摇头。

“俺是看门的。”他说:“看门的不能在里头躲着。”

龙哥没再说话。

他把伞往老五那边挪了挪。

老五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腿不好。”他说:“你打着。”

龙哥又把伞挪回去。

两个人，一坐一站，在雨里，像两棵不会动的树。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这一幕。

周鹏在旁边小声说：“辰哥，老五咋不打伞？淋坏了咋办？”

林辰没回答。

他推开门，走出去。

雨打在他脸上，凉凉的。他走到老五面前，把手里那把伞递给他。

“打着。”

老五愣了一下。

“老板，俺……”

“打着。”林辰把伞塞进他手里，“你是看门的，不是淋雨的。”

老五握着那把伞，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伞撑开，举起来，遮住自己和龙哥。

龙哥抬头看他。

老五没看他，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林辰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看了几秒，他转身走回店里。

身后，那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花的，并排撑在门口，像两朵开在雨里的蘑菇。

下午四点，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淡淡的亮。

一辆面包车开进胡同。

白色的，金杯，和那天一样的车。

龙哥握着棒球棍的手紧了一下。

老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着那辆车。

面包车在网吧门口停下来。

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孙胖子，不是那些拎着棒球棍的年轻人。

是张扬。

他一个人来的。

他穿着那件崭新的耐克运动服，脚上是那双一尘不染的白球鞋。他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网吧门口那两个人——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都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林辰呢？”

龙哥没说话。

老五也没说话。

张扬往前走了一步。

龙哥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右腿顿了一下，但他站住了，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张扬。

张扬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一眼那根棒球棍，嘴角那丝笑更深了。

“瘸了还这么拼命？”他说:“他给你多少钱？”

龙哥没说话。

张扬继续说。

“我给你双倍。”他说:“你来给我干。”

龙哥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滚。”

张扬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龙哥，眼神变冷了。

“给脸不要脸。”他说:“行，你等着。”

他转身要上车。

老五忽然开口。

“你等等。”

张扬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老五站在那儿，靠着墙，穿着那件新棉袄，脸上还有没干的雨水。他看着张扬，眼睛里的东西让张扬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深的、沉到底的安静。

“你刚才，”老五说:“说他瘸。”

张扬皱起眉头：“怎么？”

老五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张扬，看了很久。

久到张扬有点发毛。

“你……你想干什么？”

老五收回目光。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记住你。”

张扬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看老五，看看龙哥，看看那两把还撑在门口的伞。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钻进车里。

面包车开走了。

龙哥坐回马扎上，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伸直。

老五还站在那儿，看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老五。”龙哥说。

老五转过头。

“那个人，”龙哥说:“叫张扬。”

老五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晚上七点，网吧最忙的时候。

周鹏在柜台后面收银，李涛端着泡面穿梭，王睿在修电脑。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门口多了两个人。

龙哥坐在马扎上，老五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坐一站，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林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老五。”他说。

老五低头看他。

“你今天跟张扬说的那句话，”林辰说:“我听见了。”

老五没说话。

林辰看着他。

“记住他干什么？”

老五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记住。”

他看着胡同口的方向，看着那盏已经亮起来的路灯。

“俺在里头待了二十年。”他说:“学会了一件事。”

林辰等着他往下说。

“记住。”老五说:“记住那些对你好的人，记住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记住了，等出来了，慢慢还。”

他转过头，看着林辰。

“老板，你对俺好。”他说:“俺记住了。”

林辰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新棉袄，脸上还有今天淋雨留下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老五。”林辰说。

老五看着他。

“你妹妹，”林辰说:“在哪儿？”

老五愣了一下。

“在老家。”他说:“平县，靠山屯。”

林辰点点头。

“明天，”他说:“你去邮局，给她寄点钱。”

老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三百不够就寄五百。”他说:“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五百。”

老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龙哥在旁边开口。

“老五。”

老五低头看他。

龙哥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棉鞋。

“俺妈做的。”他说:“她从老家寄来的。”

老五看着那双鞋。黑色条绒面，千层底，鞋底上纳着两个字——“平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

和龙哥的一模一样。

“龙哥。”他说。

龙哥看着他。

“俺也有妈。”老五说:“俺妈没了。”

龙哥没说话。

老五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但她活着的时候，”他说:“也给俺做过鞋。”

他顿了顿。

“和这双一样的。”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两个人都没动。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林辰写完那份执行方案的修订版，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龙哥和老五还坐在那儿。

不，不是坐。龙哥坐着，老五站着。

两个人，一坐一站，像两棵树。

“怎么还不睡？”

龙哥回头，说：“老五说不困。”

老五没说话。

林辰走到他们旁边，蹲下来。

“老五。”

老五低头看他。

“睡不着？”

老五沉默了几秒。

“老板。”他说。

林辰等着他往下说。

“俺今天，”老五说:“想起俺妈了。”

林辰没说话。

老五继续说。

“俺进去那年，她才五十出头。”他说:“俺出来，她没了。”

他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俺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老五的棉袄下摆轻轻飘动。

龙哥在旁边开口。

“老五。”

老五低头看他。

龙哥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棉鞋。

“俺妈还在。”他说:“等俺腿好了，俺回去看她。”

他看着老五。

“你跟我一起去。”

老五愣了一下。

“去俺老家。”龙哥说:“俺妈做饭好吃。你尝尝。”

老五站在那儿，看着龙哥。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

林辰站起来。

他看看龙哥，看看老五，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龙哥。”他说。

龙哥抬头。

“等你腿好了，”林辰说:“放你一周假，回去看你妈。”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林辰又看向老五。

“老五。”

老五看着他。

“你也去。”他说:“多个人，热闹。”

老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但他点了点头。

林辰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路灯下，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像两棵种在门口的树。

【叮——】

【系统提示：守护者羁绊激活——“两棵树”。】

【守护者组合：龙哥+老五】

【组合特性：当两人同时在场时，守护效果翻倍，危机感知范围扩大至200米。】

【羁绊等级：一级（10/100）】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

窗外，路灯还亮着。

那两个人，还坐在那儿，站在那儿。

他看着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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