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老五

老五来的第一天晚上，没睡觉。

林辰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网吧后门的小库房里亮着灯。两间小库房，龙哥住一间，新腾出来的那间给老五住。灯是从老五那间透出来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老五坐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个从老家带来的编织袋。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旧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一双筷子。每一样东西，他都拿起来看看，摸摸，然后放在床角，摞得整整齐齐。

龙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老五。”龙哥说。

老五抬起头。

“这床，这被子，都是新的。”龙哥说:“林老板让准备的。”

老五低下头，看着那床新被子。被子是棉花的，很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块没用过的香皂。

“俺知道。”老五说。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的人影模糊得看不清。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龙哥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谁？”

老五没回答。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林辰轻轻把门掩上，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辰推开门。

老五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龙哥那件，昨晚给他的。棉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但他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子也翻好了。头发用水抹过，往后梳着，脸上洗得很干净，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没有刮胡刀，用的是龙哥那把，不太顺手。

他站在龙哥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靠着墙，背挺得笔直。

龙哥坐在马扎上，抬头看着他。

“老五，你站着干啥？”

老五没回答，继续站着。

林辰走过去。

老五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龙哥很像，但不是龙哥那种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蹲久了的人特有的——不是麻木，是一种深深的、沉到底的安静。

“老五。”林辰说。

老五看着他。

“会看门吗？”

老五点点头。

“会。”

林辰没再问。

他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老五。

“去买件棉袄。”他说:“龙哥那件太小了。”

老五看着那两百块钱，没接。

“老板，”他说:“俺不要钱。”

林辰看着他。

老五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布鞋。鞋是旧的，鞋底磨得很薄，能看见里面垫的硬纸板。

“俺有地方住，有饭吃，就行了。”他说:“俺不要钱。”

林辰没说话。

他把钱塞进老五手里。

“去买件棉袄。”他说:“天冷了。”

老五握着那两百块钱，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会好好看门的。”他说。

林辰点点头，转身往网吧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龙哥。”

龙哥抬头。

“带老五去买棉袄。”他说:“买厚点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老五还站在那儿，握着那两百块钱，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下午，龙哥带老五去了动物园批发市场。

回来的时候，老五穿着一件新棉袄——黑色的，加厚的，和龙哥那件一模一样。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新衣服，看一眼，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网吧门口，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辰光网络”的招牌，看了很久。

龙哥在旁边说：“老五，进去啊。”

老五摇摇头。

“俺就在外面。”他说:“俺是看门的。”

他靠着墙，在龙哥那个马扎旁边站下来。

龙哥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给老五让出一点位置。

两个人，一坐一站，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晚上七点，网吧最忙的时候。

周鹏在柜台后面收银，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李涛端着泡面穿梭在各个机位之间，一趟一趟跑，额头上全是汗。王睿蹲在角落里修一台死机的电脑，嘴里叼着螺丝刀，满手油污。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算着今天的流水。

门口，龙哥和老五一坐一站，看着胡同口。

忽然，老五开口。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老五没回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那个老板，”他说:“多大？”

龙哥想了想。

“十九。”他说。

老五沉默了几秒。

“十九。”他重复了一遍，“比俺进去的时候还小。”

龙哥没说话。

老五继续说。

“俺进去那年，二十三。”他说:“出来，四十三。”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棉鞋——刚才买的，和龙哥那双一样，黑色条绒面，千层底。

“二十年。”他说。

龙哥看着他。

老五抬起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龙哥。”他说。

“嗯？”

“你说，”老五顿了顿，“俺还能活几年？”

龙哥没回答。

老五自己接着说。

“二十年没了。”他说:“俺妈没了，俺爹也没了。俺出来，一个人都不认识。”

他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龙哥开口。

“老五。”

老五转头看他。

龙哥指了指网吧里面。

“那个老板，”他说:“他收留俺的时候，俺也这么想。”

老五看着他。

龙哥继续说。

“俺腿伤了，他陪着。俺妈打电话来，他跟俺妈说，让她放心。”他说:“俺问他为啥对俺好，他说，因为他也有妈。”

老五愣了一下。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

“老五，”他说:“你也有妈。”

老五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网吧里面。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林辰站在柜台后面，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照在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上。

老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嗯。”他说。

那天晚上，林辰在柜台后面写那份执行方案的修订版。章总工要的，下周一带过去。

写到一半，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龙哥坐在马扎上，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

老五站在他旁边，靠着墙，也看着胡同口。

两个人，一坐一站，像两棵树。

他低下头，继续写。

晚上十一点，网吧打烊。

周鹏在柜台后面最后一遍对账，李涛在拖地，王睿收拾着那些修好的电脑。林辰把那份方案收起来，走到门口。

龙哥和老五还站在那儿。

“龙哥，老五，进去睡吧。”

龙哥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他的右腿比前几天好点了，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老五没动。

“老五？”

老五转过头，看着他。

“老板，”他说:“俺能问个事吗？”

林辰点点头。

老五沉默了几秒。

“俺每个月，”他说:“能往家里寄钱不？”

林辰愣了一下。

老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沉到底的安静里忽然泛起的一点光。

“俺有个妹妹。”他说:“俺进去那年，她才七岁。俺出来，找着她了。她嫁人了，过得不好。俺想帮帮她。”

林辰没说话。

老五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不行就算了。”他低下头，“俺就是问问……”

“老五。”林辰打断他。

老五抬起头。

林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

“这个月的。”他说:“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三百。”

老五看着那三百块钱，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老板，”他的声音发抖，“俺……俺才来一天……”

林辰把钱塞进他手里。

“你来了，就是咱的人了。”他说。

老五握着那三百块钱，握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三百块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路灯下，那张脸上有两条亮晶晶的痕迹，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这辈子，”他说:“没遇见好人。”

他顿了顿。

“今天遇见了。”

林辰没说话。

他转身往网吧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老五。”

老五抬头。

“明天开始，”林辰说:“你和龙哥轮班。白天一个，晚上一个。每人一个月多加一百。”

老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老板。”他说。

林辰没回头。

“谢谢。”他说。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老五穿着那件新棉袄，站在路灯下，觉得身上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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