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包裹

龙哥出院第三天，一个包裹寄到了网吧。

包裹是用旧布缝的，灰蓝色，洗得发白，边角用粗线密密匝匝缝了好几道。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北京清华大学西门辰光网吧 林老板收”。

落款是“江省平县靠山屯 刘玉芬”。

林辰拿着那个包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刘玉芬。龙哥妈的名字。

他把包裹拿进店里，放在柜台上。

龙哥还坐在门口那个马扎上，右腿打着石膏，伸得直直的，旁边立着那根拐杖。他看见林辰拿着包裹出来，愣了一下。

“林老板，那是……”

“你妈寄的。”林辰把包裹递给他。

龙哥接过包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址，看着那些粗粗的针脚，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布面，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俺妈不认字。”他说，声音有点轻，“这字，肯定是求人写的。”

他慢慢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双棉鞋。

黑色条绒面，千层底，底子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鞋里絮着厚厚的棉花，棉花是新的，白得像雪，用手一按，软软地弹起来。

龙哥捧着那双棉鞋，半天没动。

周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龙哥，阿姨做的？真好看！”

李涛也凑过来：“这底子纳的，我妈都纳不了这么好！”

龙哥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双棉鞋。看了一会儿，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纳着字，细细的针脚，纳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林辰看见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字。字很难看，歪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但一笔一画都纳得很深，很密，针脚压着针脚，像是怕它们会掉下来。

龙哥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把那双棉鞋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龙哥没睡觉。

林辰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网吧后门的小库房里亮着灯。他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龙哥坐在床上，抱着那双棉鞋。他一会儿把鞋举起来看看，一会儿用手摸摸鞋面，一会儿翻过来看看鞋底那两个字。看一会儿，就放下，用手背擦一下眼睛。擦完，又抱起来，继续看。

林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龙哥穿上那双棉鞋。

他坐在马扎上，把右脚那只慢慢套进去。石膏还没拆，脚肿着，穿进去有点费劲。但他一点一点往里塞，塞了好久，终于穿进去了。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两步。

那双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但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像怕把鞋底磨坏了。

周鹏看见了，问：“龙哥，合适不？”

龙哥点点头，又走了两步。

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脚上，照在那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上。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褶，是他刚才走路时压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用手把那个褶抚平了。

十月十三号，北京的秋天深了。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响。卖糖葫芦的老人每天还是那个点来，推着车慢慢走过，吆喝声越来越远。

网吧的生意越来越好。十八台机子天天满，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胡同口。周鹏一个人忙不过来，李涛也顶上去了，天天端着泡面跑来跑去。王睿来得更勤了，一下课就往网吧跑，修电脑修到半夜。

龙哥还坐在门口那个马扎上。

他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套着那双新棉鞋，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但有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脚上的鞋。

看一眼，然后继续看着胡同口。

那天下午三点，林辰接到一个电话。

是章总工。

“小林，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老头子说，“三井的人来了。”

林辰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三井物产。日本那个垄断光刻胶市场的巨头。他们来干什么？

“章工，他们来……”

“谈代理的事。”章总工说，“他们听说咱们要自己做单体，坐不住了。”

电话挂了。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

三井的人。坐不住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在龙哥旁边蹲下来。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明天跟我去华光。”

龙哥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棉鞋，又抬起头，继续看着胡同口。

晚上七点，网吧最忙的时候。

林辰在柜台后面算账，周鹏在收银，李涛在跑腿。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张扬。

他穿着那件崭新的耐克运动服，脚上是那双一尘不染的白球鞋，手里拿着那款摩托罗拉手机。他站在门口，看着网吧里面，嘴角挂着一丝笑。

“生意不错啊。”他说。

龙哥坐在门口，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他。

张扬低头看了龙哥一眼，又看看他脚上那双棉鞋，嘴角那丝笑更深了。

“这鞋挺好看。”他说，“农村的吧？我妈以前也穿过这种。”

龙哥没说话。

林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

“有事？”

张扬看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看看。”他说，“听说你这儿前几天有人来砸店？砸成了吗？”

林辰没回答。

张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十八台机子，满的。”他说，“一天流水一千多吧？一个月三四万。是块好肉。”

他转过头，看着林辰。

“林辰，我跟你谈个生意。”他说:“你这店，我出三十万，你让给我。”

林辰看着他。

“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对，三十万。”张扬说，“你才开了一个月，转手就赚三十万，不亏。”

林辰没说话。

张扬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怎么，嫌少？”他说:“行，我给你加五万，三十五万。这是最高价了。”

林辰开口了。

“张扬。”他说:“你这三十五万，是你爸的钱吧？”

张扬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爸建业地产，最近资金链紧张吧？”林辰说，“欠银行的钱还没还上，你在这儿拿三十五万买网吧？”

张扬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林辰说:“建业地产的财报是公开的，去年负债率68%，今年估计破70%了。你爸四处借钱，你在这儿拿三十五万买店，你爸知道吗？”

张扬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林辰，盯了很久。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林辰，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龙哥。

“那个瘸子，”他说:“你给他多少钱一个月？让他这么卖命？”

龙哥握着棒球棍的手紧了一下。

林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龙哥前面。

“张扬。”他说:“你再说一遍。”

张扬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一个瘸子，说不得？”

林辰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扬往后退了一步。

林辰又往前走了一步。

张扬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他声音有点变了。

林辰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张扬。”他说:“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住。”

张扬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林辰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发毛的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

林辰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网吧，在龙哥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张扬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了。

龙哥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张扬走远的背影。

“林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你刚才，”龙哥说:“挡在俺前面。”

林辰没说话。

龙哥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棉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俺记住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准备打烊。

龙哥还坐在门口。

林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龙哥，进去睡吧，外面冷。”

龙哥摇摇头：“再坐会儿。”

林辰没再劝，就蹲在那儿，陪他坐着。

胡同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落了一地的叶子上。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两声就停了。

龙哥忽然开口。

“林老板。”

林辰看着他。

“俺妈做那双鞋，”龙哥说:“做了多久，你知道吗？”

林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俺出来那年，她就想做。”龙哥说，“买了布，买了棉花，做好了鞋底，没来得及做鞋面，俺就进去了。她在家里放着，放了七年。”

他顿了顿。

“七年，鞋底没坏。”

林辰看着那双棉鞋。在路灯下，那千层底泛着淡淡的光，针脚密密匝匝，一点都没松。

“俺出来那天，她拿着那双鞋底给俺看。”龙哥说，“她说，儿啊，妈等着你回来，把这双鞋做完。”

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做了七天。白天做，晚上也做。做好那天，她给俺打电话，说鞋做好了，等天冷了就能穿。”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

“俺以为这辈子穿不上了。”

林辰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龙哥穿着那件新棉袄，脚上套着那双新棉鞋，坐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过了很久，龙哥又开口。

“林老板。”

“嗯？”

“俺妈在鞋底纳那两个字，”他说，“你知道她纳了多久吗？”

林辰看着他。

“她不认字。”龙哥说:“那两个字，她让人写在纸上，描了三天，才敢往鞋底上纳。纳坏了三回，拆了，重新纳。纳坏了，又拆，又纳。”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盏路灯。

“第四回，才纳好。”

林辰站起来。

他站在龙哥旁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路灯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胡同深处。

“龙哥。”他说。

龙哥抬头看他。

“那两个字，我看见了。”

龙哥愣了一下。

林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泛着光的眼睛。

“平安。”林辰说，“你妈希望你平安。”

龙哥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鞋。看了很久，久到路灯暗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然后他抬起头。

“俺会的。”他说。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情感节点——“龙哥的棉鞋”。】

【情感节点奖励：亲情守护积分+300。】

【累计积分：800，可兑换中级亲情类道具。】

【特殊提示：龙哥守护者特性升级——“守护者之心”已激活。】

【新特性：当守护对象（宿主及核心人员）面临威胁时，龙哥将获得临时“无视伤痛”状态，持续时间30分钟。】

林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身往网吧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

“龙哥。”

龙哥抬头。

“明天去华光，穿那双鞋。”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林辰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龙哥还坐在那儿，握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路灯下，他那双黑色条绒面的棉鞋，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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