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探病

林辰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

走廊的椅子是那种绿色的铁皮椅子，又硬又凉，坐久了硌得慌。他没坐，就站着，靠着墙，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红灯一直亮着。

周鹏去买水了。李涛蹲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王睿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上的绿漆，抠下来一小片，又抠下来一小片。

夏晚晴站在林辰旁边，没说话。

她本来是去图书馆的，接到周鹏的电话就赶来了。来的时候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颊上。她站在林辰旁边，也没坐，就那么站着。

“林辰。”她忽然开口。

林辰转头看她。

“龙哥会没事的。”

林辰点点头，没说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看了看走廊里这几个人，问：“谁是家属？”

林辰走过去。

“我是他老板。”他说:“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右腿膝盖，旧伤。应该是很多年前受的伤，没养好，留下了病根。”他说:“今天这次，伤上加伤。半月板有损伤，韧带也拉伤了。”

林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得养。”医生说:“最少一个月，不能用力。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要是再伤一次，这条腿就废了。”

林辰点点头。

“他现在在哪儿？”

“病房。”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林辰说了声谢谢，往病房走。

龙哥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他看见林辰进来，想坐起来，被林辰按住了。

“别动。”

龙哥躺回去，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林辰。

“林老板。”他说。

“嗯？”

“俺没事。”他说:“医生说的那些，俺都知道。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林辰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龙哥。那个人躺在病床上，脸还有点白，额头上还有汗，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没事人一样。

“龙哥。”林辰说。

龙哥看着他。

“医生说，再伤一次，腿就废了。”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不伤。”他说:“俺以后小心点。”

林辰没说话。

龙哥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老板，俺有个事想求你。”

林辰看着他。

“别告诉俺妈。”龙哥说:“别让她知道俺住院了。”

他顿了顿。

“她心脏不好。知道这个，她得急死。”

林辰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龙哥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

“谢谢林老板。”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天，灰白里透着一点蓝。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着。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一个中年女人推着，慢慢穿过那片黄了一半的草地。

他忽然想起龙哥说过的那句话——“俺妈心脏不好。”

“龙哥。”他回过头。

龙哥看着他。

“你妈今年多大？”

“五十八。”龙哥说。

林辰点点头，没再问。

五十八。一个人种三亩地，攒了一年多鸡蛋，给儿子攒了两千三百块钱。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下午四点，夏晚晴走了。她下午有课，不能不回去。走之前，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龙哥。

“龙哥，好好养着。”她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龙哥摆摆手：“夏姑娘，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夏晚晴没接话，转身走了。

周鹏和李涛也走了。网吧不能没人看着，周鹏得回去收银，李涛得回去帮忙。王睿也走了，说晚上再来。

病房里只剩下林辰和龙哥。

龙哥躺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老板，你也回去吧。俺一个人没事。”

林辰没动。

“俺真的没事。”龙哥又说:“你在这儿，俺还睡不踏实。”

林辰站起来，走到床边。

“明天我来接你。”他说。

龙哥点点头。

林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

龙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吊在半空中，像一个奇怪的摆设。

“龙哥。”

龙哥转头看他。

“你那三百二十七块五，还在吗？”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棉袄内兜。摸到那个塑料袋，他松了一口气。

“在。”他说。

林辰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晚上七点，林辰回到网吧。

店里生意还行，十几台机子亮着，客人在里面打游戏、聊QQ、看新闻。周鹏在柜台后面收银，李涛端着泡面穿梭，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林辰站在门口，总觉得少了什么。

门口那个马扎还在，空着。

他走过去，在那个马扎上坐下来。

马扎有点凉，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插进兜里，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那棵老槐树还在，路灯也亮着，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龙哥蹲在门口的那些天一样。

但龙哥不在这儿。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进店里。

“周鹏，账对完了吗？”

周鹏点头：“对完了，今天流水一千四百二。”

林辰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今天那页。

他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10月9日，龙哥住院。”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晚上九点，林辰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的座机。

他接起来。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请问……是林老板吗？”

林辰愣了一下。

“我是。您哪位？”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是龙哥他妈。”

林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阿姨，您好。”

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嗯”，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手拿电话。

“林老板，”那个声音说:“俺刚从俺儿那儿打了电话。他没接。”

林辰没说话。

“他平时都会接的。”那个声音说:“今天没接。”

又是一阵沉默。

“林老板，俺儿是不是出事了？”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个空着的马扎。

“阿姨。”他说。

那头等着他往下说。

“龙哥……”他顿了顿，“龙哥今天帮我看店的时候，摔了一跤。腿磕了一下，现在在医院。”

那头没声音。

“不严重。”林辰赶紧说:“医生说养一个月就好了。他不让我告诉您，怕您担心。但您打电话来了，我不能瞒您。”

那头还是没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电话断了。

“林老板。”那个声音说，比刚才更苍老，更轻。

“俺能跟他说句话吗？”

林辰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医院应该还能探视。

“能。”他说，“我马上去医院，让他给您回电话。”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林老板，谢谢你。”

林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俺儿……俺儿跟俺说过你。”那个声音说，“他说你对你好，给他买新衣服，让他有活干。俺一直想谢谢你。”

林辰的喉咙有点紧。

“阿姨，您别这么说。”

“俺得说。”那个声音说:“俺儿蹲了七年，出来没人要。俺看着他天天蹲在家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蹲着。俺心里……俺心里难受。”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后来他说要去北京，说有老板要他。俺不信，俺以为他骗俺。但他走了，天天给俺打电话，说老板对他好，让他看店，给他买新衣服，还说要给他买棉袄……”

那个声音说不下去了。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个空着的马扎。

“阿姨。”他说:“您放心。龙哥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

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俺信。”

电话挂了。

林辰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外走。

“周鹏，我去医院，今晚不回来了。”

周鹏愣了一下：“辰哥，现在？”

“嗯。”林辰推开门，“龙哥他妈打电话来了。”

他快步走进夜色里。

晚上九点四十，林辰推开病房的门。

龙哥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他转头，看见林辰，愣了一下。

“林老板？你怎么……”

林辰走到床边，把手机递给他。

“你妈打电话来了。”

龙哥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接过手机，手指有点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那边接通。

“妈……”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

他听着那边说话，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妈，俺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磕了一下，不严重……林老板骗你的，他怕你担心……真的不严重，养养就好……”

那边还在说话。

龙哥听着，不住地点头，虽然那边看不见。

“嗯……嗯……俺知道……嗯……”

说了很久，他忽然说：“妈，你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林辰。

“林老板，俺妈要跟你说话。”

林辰接过手机。

“阿姨。”

那头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苍老，更轻。

“林老板。”她说:“俺儿在你这儿，俺放心。”

林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就是命不好。小时候没爹，俺一个人拉扯大。后来出了事，蹲了七年。俺以为他一辈子就那样了……”

她顿了顿。

“现在他有个活干，有人对他好，俺就知足了。”

林辰的喉咙又紧了。

“阿姨。”他说。

那头等着他往下说。

“等龙哥腿好了，”他说:“我给他放个假，让他回去看您。”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不用。”

林辰愣了一下。

“他在北京好好干，就是给俺最大的孝。”她说，“俺种地能动，不用他回来。等他站稳了，俺去看他。”

林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老板。”那个声音说:“谢谢你。”

电话挂了。

林辰把手机还给龙哥。

龙哥接过手机，放在枕头边。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眼眶还红着。

“林老板。”他说。

林辰看着他。

“俺妈说，”龙哥顿了顿，“她说她信你。”

林辰没说话。

龙哥转过头，看着他。

“俺也信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北京的夜很静。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近处是医院特有的那种安静，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轻轻的，怕吵醒病人。

林辰在床边坐下来。

“龙哥。”

龙哥看着他。

“你妈要来北京看你那天，”林辰说:“我去接她。”

龙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张脸上还有苍白，还有疲惫，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行。”他说。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有一片灯火，是北京城的夜。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在人间。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死在棚户区那年，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远处高楼上的灯火。那时候他想，那些灯火里，有没有一盏是他的？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有。

但他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龙哥出院。

林辰去接他。周鹏、李涛、王睿都来了，连夏晚晴也来了，请了上午的假。

龙哥拄着拐杖走出病房，看见门口站着的这五个人，愣住了。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涛笑着说：“来接你啊龙哥！你以为我们让你自己打车回去？”

龙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鹏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袋子里装着那件旧军大衣，还有那根棒球棍。

“龙哥，走，车在外面。”

龙哥被他扶着，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老板。”

林辰回头看他。

龙哥站在那儿，拄着拐杖，穿着那身新棉袄，脸上还有刮胡刀留下的血痕，但眼睛是亮的。

“俺妈昨天打电话，说了一句话。”他说。

林辰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龙哥顿了顿，“她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她求你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

“俺问她求你啥。她说，求你把俺照顾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林老板，俺……”

他说不下去了。

林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回去看门。”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俺没事”的笑，也不是那种“谢谢林老板”的笑。

是一种他终于相信了什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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