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进京第三天,北京降温了。
天气预报说最低温度四度,林辰早上出门时觉得不止。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刮过清华西门的梧桐树,刮得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天上抖一面巨大的旗。
他在校门口买了俩包子,揣在兜里往网吧走。包子是肉末粉条馅的,一块钱四个,他买了俩,卖包子的大娘多给他塞了一个,说是“学生娃长身体,多吃点”。
走到网吧门口,他看见龙哥。
那人还穿着那件军大衣,蹲在门边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是开水,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每喝一口,喉结滚动一下。
“龙哥,怎么不进去?”
龙哥抬头,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僵,嘴唇还是干的,但比刚来那天好多了。
“里头有味儿。”他说,“俺闻不惯。”
林辰知道不是。网吧里头开了暖气,比外头暖和多了。龙哥不进去,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干活的地方”,他一个看门的,不能老在里面待着。
林辰没戳穿他,从兜里掏出那两个包子,递过去。
“吃了没?”
龙哥摆手:“吃了吃了,周鹏一早给俺买了油条……”
话没说完,肚子响了。
林辰把包子塞进他手里:“吃完进去眯一会儿。今晚可能有情况。”
龙哥拿着那两个包子,包子还热着,隔着塑料袋烫手心。他看着包子,又看看林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
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末粉条的馅儿,油汪汪的,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嚼了嚼咽下去。
林辰推开网吧的门。
屋里头暖烘烘的,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周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指还按在计算器上,屏幕上显示着昨晚的营业额:一千三百二。李涛躺在角落的沙发上,四仰八叉,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王睿不在这儿,昨晚修电脑修到凌晨三点,回宿舍补觉去了。
林辰轻手轻脚走进去,从柜台后拿出一条毛毯,盖在周鹏身上。周鹏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小小的网吧。
十八台电脑,三百多张光盘,两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墙上贴着价目表,旁边挂着那块留言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有约上网的,有问问题的,有写着“老板帅”的,还有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的。
这是他在北京的第一个店。
三个月前,他还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对着那台破电脑写高考作文。三个月后,他站在这里,兜里揣着那张存了七十五万的存折,门外蹲着一个从大牢里出来的人,正一口一口咬着他给的包子。
手机响了。
是李涛他妈。
林辰走到门外接。龙哥还在那儿蹲着,见他出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台阶。
“小林啊,阿姨问你个事儿。”李涛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涛涛在北京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姨,李涛挺好。”林辰说,“昨晚睡得晚,这会儿还在补觉。等他醒了,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不用不用,别吵他睡觉。”那头顿了顿,“小林,阿姨跟你说实话。涛涛他爸不让他去北京,他偷偷跑去的。他爸气得两天没吃饭。”
林辰没说话。
“可阿姨觉得,涛涛这次是对的。”那头的嗓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颤,“他在家那会儿,天天打游戏,跟他爸顶嘴,没个正形。来北京这几天,昨儿晚上给阿姨打电话,说他在网吧帮忙,说林老板对他好,说他以后想跟着你干……”
她说不下去了。
林辰握着手机,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又落了几片。
“阿姨,李涛在这儿挺好。”他说,“您放心。”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挂了电话,龙哥在旁边开口:“李涛那小子,是个好娃。”
林辰看他。
“他给俺倒过洗脚水。”龙哥低着头,看着搪瓷缸里的开水,“前天晚上,俺脚疼,老毛病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盆,倒了热水,端到俺跟前。俺说不用,他说龙哥你坐着,我给你倒好了,你不泡浪费了。”
他把搪瓷缸攥紧了一点。
“俺蹲七年,出来之后,没人给俺倒过洗脚水。”
林辰没接话。
远处,一辆面包车拐进胡同,慢慢开过来。
白色的,金杯,车身上沾着泥点子,看不清牌照。
林辰眯起眼睛。
面包车在网吧门口停下来。
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用的。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黑夹克,剃着板寸,手里拎着棒球棍。
胖子站在门口,往网吧里头看了看,又看看蹲在台阶上的龙哥,最后把目光落在林辰身上。
“你是老板?”
林辰没动:“有事?”
“有事。”胖子往前走了一步,“我姓孙,蓝极速的。你旁边这个店,以前是我朋友的。后来他欠我钱跑了,这店归我收。你租的这房子,现在是我名下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上面盖着红戳。
“这是法院的判决书。限你三天之内搬走,不搬,我就得清场。”
林辰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判决书是真的,盖章也是真的。那个“朋友”欠债跑了也是真的。但这个胖子孙老板打这个店的主意,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把纸还回去。
“孙老板,我这店开了半个月,营业执照、租赁合同都齐全。你跟那个朋友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孙胖子把纸叠起来,揣回兜里,“房子是我的,我让你搬你就得搬。”
他往网吧里头看了一眼:“你这店生意不错啊。十八台机子,一天流水一千多,一个月下来三四万。难怪张扬那小子惦记。”
林辰眼睛微微一眯。
张扬。
“孙老板,你跟张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孙胖子笑了,“我跟他爸做生意做了五年了。他叫我一声叔,你说什么关系?”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小子,我跟你明说吧。张扬想要你这店,我帮他拿。你识相点,自己搬走,我把押金退你,再赔你两万块钱路费。你不识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拎着棒球棍的年轻人。
“那就别怪叔不客气。”
林辰看着他。
五十二岁,皮夹克,金链子,啤酒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混了太多年社会的人特有的——那种觉得钱能摆平一切、拳头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眼神。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后来他们大多进去了,或者被人弄进去了。
“孙老板,”林辰开口,“我给你算笔账。”
孙胖子一愣。
“我这店,一个月流水三万,纯利一万五。”林辰说,“你拿下来,开网吧,一个月也能赚这个数。但张扬给你多少钱?十万?二十万?”
孙胖子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帮他拿下这个店,他给你一笔钱,然后你拿着钱走人。他接手,继续赚钱。你呢?你拿那笔钱能花多久?一年?两年?”
林辰看着他。
“等你把钱花完了,再想找下一个这样的店,你觉得张扬还会帮你吗?”
孙胖子沉默了两秒。
“小子,你少给我来这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孙胖子在北京混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一个学生娃,跟我玩心眼?”
他往后退一步,冲身后那三个年轻人摆摆头。
“进去,把机子砸了。”
三个拎棒球棍的年轻人往门口走。
龙哥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有点僵,顿了一下。但他还是站起来了,站在门口,挡在那三个人面前。
他穿着那件军大衣,洗得发白,肩上磨得起了毛边。他比那三个人都矮,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看懂。
这个蹲在门口啃包子的、穿着破大衣的、像要饭的一样的人,站起来干什么?
“让开。”打头的那个用棒球棍点了点龙哥的胸口。
龙哥没动。
“我说让开。”
龙哥还是没动。
他看着那根点在他胸口的棒球棍,看着握着棍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一看就没干过重活。
“你这棍子,”龙哥开口,“拿反了。”
那人一愣。
“棒球棍,重的那头在前,轻的那头在后。你这样拿,挥起来没力气。”龙哥说,“我教你?”
那人脸涨红了,挥起棍子就要砸下来。
龙哥动了。
他往左边闪了半步,避过棍子,右手从下往上一撩,握住那人挥空之后收不回来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棒球棍脱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龙哥松开他,往后退一步。
“下一个。”
另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动。
孙胖子站在后面,脸色变了。
他混了三十年,见过能打的,但没见过这样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到他都没看清。他只看清了一件事——这个穿破大衣的、蹲在门口啃包子的、像要饭的一样的人,是个练家子。
“你……你什么人?”他声音有点抖。
龙哥没理他,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龙哥旁边。
“孙老板,我给你两条路。”他说,“第一条,你现在带着人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你回去告诉张扬,想要这个店,让他自己来。”
孙胖子咬着牙:“第二条呢?”
“第二条,”林辰说,“你继续砸,然后我报警。你这三个兄弟持械行凶,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那个判决书是真的,但你没有强制执行权。等他们三个进去,你再出来,你觉得张扬还认你这个叔吗?”
孙胖子脸色铁青。
他看看林辰,看看龙哥,看看那三个缩在后头不敢动的年轻人。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小子,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那三个人上了面包车。车门关上,面包车调头,开走了。
胡同里安静下来。
龙哥还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风一吹,他那件军大衣的下摆被吹起来,露出里面褐色的棉花。
林辰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根棒球棍。
棍子很沉,实木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商标。他握了握,递给龙哥。
“留着用。”
龙哥接过来,掂了掂。
“好木头。”他说,“美国白蜡木,打人疼,不容易断。”
他拄着那根棍子,慢慢坐回台阶上。坐下的时候右腿又顿了一下,顿得比刚才久。
林辰看见了。
“腿怎么了?”
“老毛病。”龙哥把右腿往前伸了伸,用手揉了揉膝盖,“蹲七年,膝盖不行了。蹲久了就疼,没事。”
他揉了几下,把腿收回去,继续坐在那儿,拄着那根棒球棍,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龙哥。”
“嗯?”
“你那一下,在里头练的?”
龙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七年没事干,天天练。”他说,“练站桩,练拧手腕,练怎么一招把人放倒。不练的话,就被人放倒。”
他把那根棍子竖起来,用两只手握着,看着棍子上那道模糊的纹路。
“俺在里面的时候,想过出来之后咋活。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就想着,先把身体练好,别让人打死。能活一天是一天。”
林辰在他旁边蹲下来。
“现在呢?”
龙哥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
“现在,”他说,“现在想活久一点。”
网吧的门开了。
周鹏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红着,显然刚醒。他看见门口蹲着的两个人,又看看地上那个棒球棍留下的印子。
“辰哥……刚才……”
“没事。”林辰站起来,“有人来串门,走了。”
周鹏看看那根棍子,看看龙哥,看看林辰。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那我进去煮面,你们吃点东西。”
他缩回去了。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胡同口。
那辆面包车已经没影了。风还在刮,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卷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龙哥。”
“嗯?”
“刚才那一下,打得好。”
龙哥抬头看他。
“那个拿棍子的,你本来能把他手腕拧断。”林辰说,“你没拧。”
龙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球棍。
“你说过,”他说,“不打好人。”
林辰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这个从大牢里出来、穿着破大衣、蹲在门口啃包子的人。他刚才本来可以拧断那个人的手腕,让那个人这辈子都握不住东西。但他没拧。
因为他记得一句话。
“不打好人。”
林辰蹲下来,和他并排坐着。
“龙哥。”
“嗯?”
“你妈让你带的那些土特产,红枣、核桃、地瓜干,”林辰说,“晚上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龙哥转过头看他。
“今天是我妈生日。”林辰说,“我想吃地瓜干了。”
龙哥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张脸上还有胡茬,眼眶还青着,嘴唇还干着,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行。”他说,“俺妈晒的地瓜干,可甜了。”
远处,清华园的钟楼敲响十一下。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上。叶子黄得透亮,像被阳光浸透了,一片一片挂在枝头。
网吧里头,周鹏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面的香味飘出来,飘过柜台,飘过那些还在沉睡的电脑,飘到门口,飘进那件旧军大衣的领子里。
龙哥深吸一口气。
“林老板。”
“嗯?”
“俺能一直干下去不?”
林辰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蹲了七年大牢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那种“我出来了一定要活出个人样”的狠劲。
是怕。
怕这日子过不长久,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过几天就有人告诉他,你走吧,我们不要你了。
“能。”林辰说。
龙哥低下头,把那根棒球棍放在脚边。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风很大,可能是迷眼了。
【叮——】
【系统提示:任务“校园势力·立足之战”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评价:A(成功逼退首次商业打击,未造成财产损失与人员伤亡)】
【任务奖励:安保团队编制×5人已激活,请在24小时内确认人选。】
【隐藏成就触发:龙哥忠诚度已达“生死相托”满值,触发特殊能力“警觉”——当网吧及核心人员面临威胁时,龙哥将提前感知。】
林辰站起身。
“龙哥,晚上吃地瓜干之前,先把腿用热水敷敷。”
龙哥抬头:“没事,不疼……”
“敷敷。”
龙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
林辰推开网吧的门走进去。
屋里头,周鹏端着两碗面从后厨出来,看见他,把最大那碗推过来。
“辰哥,你吃。”
面是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一圈。周鹏挠挠头:“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注意。”
林辰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
面有点坨了,但很香。
他忽然想起今天不是他妈生日。
但他想吃地瓜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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