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窗户没关严,秋风吹得窗帘呼啦呼啦响。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昨天刚搬的校外出租屋,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月租一百六。
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着没动,听隔壁早点铺子支棚子的声音。铁架子撞在地上,咣当一声,接着是老板娘打着哈欠的抱怨:“慢点儿,吵着人睡觉……”
林辰翻身坐起来。
去火车站还得一个小时。龙哥那趟车八点十五到,但北京站早高峰人多,他得提前去。
洗脸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眶下面有两道青。昨晚写《国产光刻胶单体开发建议书》的修订版——章总工要的,下周一开会用。写到凌晨一点半,周鹏发来短信:“辰哥,网吧账对完了,差两毛七,明天找。”
他回:“睡吧。”
周鹏没回。这个点,他应该还趴在电脑前,把那两毛七翻来覆去地找。
林辰把毛巾挂回去,没再想。
五点半出门,天还没亮透。
公交站台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多是上早班的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铝饭盒。有个年轻点的靠在站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饭盒从手里滑下去,被旁边的大姐一把接住。
“嘿,小伙子,饭盒不要了?”
那年轻人惊醒,连声道谢。大姐摆摆手,把饭盒塞回他手里,嘴里嘟囔:“跟我家那口子一个德行,困成这样还上什么班……”
林辰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也坐过早班公交。那时候在建筑工地搬砖,每天五点四十那趟,晚一分钟就得等二十分钟后的下一班,铁定迟到,铁定扣钱。有一回实在困得不行,在车上睡着了,坐过八站地,醒来发现饭盒被人偷了——空的,里面就俩馒头。
他在下一站下车,往回走了一小时。
那天的工钱没扣,工头看他走路回来的,破天荒没骂人。
“小伙子,上车了。”
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林辰回过神,跟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弥漫着韭菜盒子、发胶、和某种说不清的隔夜味道,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往后走,后边空着呢”。
林辰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玻璃很凉,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雾里,一团一团的。
车晃了一下,开动了。
七点四十,林辰站在北京站出站口。
火车站的人多得让他想起前世春运。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公文包的小贩,推着轮椅送老人的儿女。广播一遍一遍播报车次,声音沙哑,混在嘈杂里听不真切。
他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把那块写着“龙哥”的纸板举起来。
纸板是网吧隔壁打印店做的,两块钱,泡沫板覆膜,字是李涛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李涛非要写“欢迎龙哥进京”,林辰说不用,就写名字。
“就写名字多冷淡。”李涛不满意。
“他不认字。”林辰说。
李涛愣了愣,没再吭声。
七点五十,从江省方向来的那趟车进站了。
出站口涌出一波人,比之前更多。林辰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
又一波人涌出来。
没有。
林辰低头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龙哥买不起手机,到北京只能找他。
他开始往人群里挤,纸板举过头顶,喊了几声“龙哥”,声音被广播淹没了。
八点二十。
出站的人流渐渐稀了。几个拉客的旅馆大妈围过来,看他举着牌子,问是不是接人,住不住店,三十一晚带暖气。
林辰没理,往出站口里面走了几步。
通道尽头,有一个拎着编织袋的人正慢慢往外走。
龙哥。
林辰认出他的一瞬间,愣住了。
龙哥穿着那件他见过的旧军大衣——但那是省城冬天穿的,十月份的北京,穿这个能捂出痱子。大衣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肩上磨得发白,左边口袋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棉花。
他瘸着右腿。
那个“瘸”不是真的瘸,是太累了,走不动了,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他左手拎着那只巨大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右手提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放着搪瓷缸、毛巾、一包没拆封的方便面。
龙哥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灰白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外挪。旁边的人绕着他走,像绕开一个挡路的物件。
林辰喊他:“龙哥。”
龙哥抬起头。
那张脸让林辰喉咙一紧。
三天没刮胡子,胡茬乱糟糟地扎着,眼窝陷下去,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中间裂开一道小口,血痂还没结牢。他看见林辰,想笑一下,嘴角扯动,扯动那道裂口,血又渗出来。
“林……林老板。”龙哥站住,把编织袋放下,“我……我到了。”
林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桶。
桶很轻,毛巾和搪瓷缸碰在一起,咣当响了一声。
“走,先出去。”
龙哥点头,弯腰去拎编织袋。林辰抢在他前面把袋子拎起来——沉得他手腕一坠,至少三十斤。
“装的什么?”
“土特产。”龙哥跟在他后面,“俺妈让带的。红枣,核桃,还有一袋子地瓜干。她说北京买东西贵,让你们尝尝家里的。”
林辰没说话。
他拎着三十斤的编织袋,往前走。
袋子硌得手疼,但没放下。
出站口外面有个花坛,花坛边上有条石凳。林辰把袋子放下来,让龙哥坐着等,他去买水。
龙哥不让,说带水了。他从塑料桶里拿出那个搪瓷缸,缸里确实有水,但只剩个底儿,飘着一层灰。
林辰没理他,去旁边小卖部买了四瓶矿泉水,一袋面包,两根火腿肠。
回来的时候,龙哥正低着头,用袖子擦搪瓷缸。擦得很慢,很仔细,把缸沿那圈茶渍来回擦了好几遍。
林辰把东西递给他:“先吃点东西。”
龙哥摆手:“不饿不饿,在车上吃过了……”
话没说完,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他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林辰把面包塞进他手里,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吃完再说。”
龙哥没再推辞。他接过面包,撕开包装袋,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那块面包,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咬着。
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咽下去。
林辰站在旁边,没看他。
广场上的鸽子一群一群飞起来,又落下去,在人群中穿梭觅食。有个三四岁的小孩追着鸽子跑,被妈妈一把拽住,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小孩不老实,一直扭,妈妈打了下他屁股,他才老实了。
龙哥吃完一个面包,喝完一瓶水,脸色好看了些。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全是十块五块的,最大面额二十,皱巴巴的,用皮筋扎着。
“林老板。”龙哥把钱递过来,“这是俺妈让带的。她说俺在北京,不能让你白管吃住。这是两千三,俺家……俺家就这些了。你先拿着,俺下个月开了工钱,再还你。”
林辰看着那沓钱。
皮筋是旧的,断过,接上了,又断过,又接上。最外面那张十块钱上有个油手印,模糊的,不知道是买什么东西时沾上的。
“这钱谁攒的?”
“俺妈。”龙哥说,“她卖鸡蛋攒的。一个鸡蛋两毛五,攒了……攒了一年多。”
林辰把钱推回去。
“我不缺这个。”
龙哥急道:“林老板,你听俺说……”
“你妈攒了一年多的钱,”林辰打断他,“你让我拿着?”
龙哥愣住了。
林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从江省到北京,绿皮火车跑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他应该是一路没睡。
“龙哥。”林辰说,“你从江省来北京,我妈烙了二十张葱油饼,让我带着。你妈攒了一年多的鸡蛋钱,让你带着。”
他顿了顿。
“我收了你的饼,你让我收你妈的钱?”
龙哥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钱。看了一会儿,又把钱装回塑料袋里,装进大衣内兜。
“那……那俺给你干活。”他抬头,“干啥都行。俺能吃苦,啥活都能干。打架也行,俺以前……”
“不用打架。”林辰站起身,“看着店就行。”
龙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远处,北京站的钟楼敲响九点。
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广场,漫过那些扛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抱着孩子、推着轮椅的人群。鸽子又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响,在阳光里变成一团一团金色的影子。
龙哥站起来,把那件军大衣裹紧了些。
“林老板。”他说。
林辰回头。
“俺一定好好干。”龙哥说,“俺妈说了,让俺在北京站住脚。俺……俺一定站住。”
林辰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胡茬,有干裂的嘴唇,有陷下去的眼窝,有青黑的眼眶。但眼睛是亮的,像火车站对面那些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还不刺眼,但已经能照见东西了。
“走。”林辰拎起编织袋,“先回去睡觉。”
龙哥追上来,想把袋子抢回去。林辰没让。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走向公交站。
袋子很沉,硌得手疼。
林辰没换手。
十点半,林辰带着龙哥回到清华西门。
周鹏早早等在网吧门口,远远看见他们,就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龙哥那件军大衣,愣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接过林辰手里的编织袋。
“龙哥,房间收拾好了。”周鹏说,“网吧后面那间小库房,腾出来了。床是新买的,被褥也是新的。”
龙哥想说谢谢,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网吧门开着,李涛在里头擦柜台,看见他们,举手挥了挥。夏晚晴也在,正蹲在角落整理新进的一箱方便面,听见动静站起来,冲龙哥笑了笑。
“龙哥,欢迎来北京。”她说。
龙哥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大的店,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柜台是旧的,但擦得很亮。电脑是新的,屏幕还贴着膜。角落里码着一箱箱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墙上贴着价目表,字迹工整,旁边有个留言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鹏拉他往里走:“龙哥,先看看房间。”
小库房不大,七八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铺着新被褥,枕头边放着一瓶没用过的洗发水、一块香皂。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床单上。
“厕所出门右转,公共的。”周鹏说,“洗澡的话,往东走一百米有个澡堂子,三块钱一次。网吧管两顿饭,早饭七点半,晚饭六点。你平时就在店里待着,有闹事的你喊一嗓子就行。”
龙哥站在床边,看着那床新被褥。
被子是棉花的,很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印着几朵小花,是那种老式的印花布,在农村集上常见。
“这被子……”他嗓子发紧。
“我妈寄的。”周鹏说,“她说北京冷,让多备几床。你放心盖,都是新的。”
龙哥没说话。
他慢慢坐在床边,用手按了按被子。被子弹起来,又陷下去。
窗外,胡同里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跑过去,糖稀在太阳下亮晶晶的,黏了一脸。
龙哥低着头,看着那床印花被子的边角。
过了很久,他说:“俺妈也喜欢这种花布。”
周鹏站在门口,没接话。
中午,林辰请大家吃饭。
还是清华西门那家小饭馆,六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林辰点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里脊、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白菜炖豆腐、紫菜蛋花汤。
龙哥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他看着那碗米饭,没动筷子。
“龙哥,吃啊。”李涛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龙哥低头,把红烧肉拨到一边,扒了一口米饭。米粒在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夏晚晴给他倒了杯水:“龙哥,菜不合口味?”
“不是不是。”龙哥连忙摆手,“合,合。就是……就是太久了。”
他没说太久什么。
林辰知道。
太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前世他在工地上,每天最盼的就是中午那顿。白菜炖粉条,偶尔有几片肥肉,工头说那是“油水”。有一回他多夹了一片肉,被旁边的老工瞪了一眼。后来他再也不敢多夹。
龙哥终于夹起那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他赶紧用碗接着,送进嘴里。
他嚼着,没抬头。
林辰看见他眼眶红了。
下午三点,林辰送夏晚晴回宿舍。
两人走在清华西门的梧桐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远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惊起路边的麻雀。
“龙哥家里……”夏晚晴开口。
“就一个妈。”林辰说,“爸走得早,他从小混社会,没念过几年书。后来在省城跟了一个老大,替人收账,被人打瘸过腿。老大进去了,他就单干。”
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他挺不容易的。”
“嗯。”
“你对他好,他会记得的。”夏晚晴说,“那种人,记恩也记仇。”
林辰看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你怎么知道?”
“我爸以前有个司机。”夏晚晴说,“也是那种人,蹲过几年,出来后没人要。我爸收留了他,让他开车。后来有一次,有人来公司闹事,他一个人挡在前面,让人砸断了两根肋骨。”
她顿了顿。
“我爸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您让我有饭吃,我不能让您吃亏。”
林辰没说话。
梧桐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放进兜里。
“林辰。”
“嗯?”
“你以后会做很大的生意吧?”
林辰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尽量。”
夏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今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和。
“那到时候,”她说,“你还记得这些人吗?”
林辰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拷问,只是单纯地问一句。
“记得。”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七点,网吧生意正忙。
周鹏在柜台前收银,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李涛穿梭在各个机位之间,给客人递水送泡面。王睿也来了,蹲在角落里修一台死机的电脑,螺丝刀叼在嘴里,满手油污。
龙哥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裹着那件军大衣。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多看他两眼,他也不躲,就那样看着。
林辰从柜台后走出来,拎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
“冷吗?”
“不冷。”龙哥接过水,没喝,放在脚边。
林辰在旁边蹲下来。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地上的砖缝都清晰起来。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林老板。”龙哥忽然开口。
林辰转头。
龙哥没看他,看着胡同口的方向。
“俺以前蹲过七年。”
林辰没接话。
“不是七年。”龙哥纠正自己,“七年零三个月。故意伤害,判的。那个孙子欺负俺妈,俺拿砖头拍他脑袋,拍了三下。他没死,但脑袋一直不好使。”
他顿了顿。
“俺不后悔。”
林辰还是没说话。
龙哥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俺出来那天,俺妈来接俺。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她看见俺,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俺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儿啊,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把烟捏断了。
“俺说好。”
“可俺不会别的,只会打架。”他把断成两截的烟放进兜里,“俺想过好好过日子,可没人要俺。找活干,人家一问俺蹲过,就不要了。”
林辰开口:“我这里要。”
龙哥抬起头。
“但有一条。”林辰看着他,“不打好人。”
龙哥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那张脸上还有胡茬,眼眶还青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道裂口又渗出血。
“林老板,”他说,“俺这辈子还没打过好人。”
林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那就行。”
夜深了。
网吧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周鹏趴在柜台上对账,李涛靠着椅子打盹,王睿还在修那台电脑,满手油污,嘴里还叼着螺丝刀。
龙哥还坐在门口,裹着军大衣,看着胡同的方向。
林辰站在柜台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叮——】
【系统提示:任务“校园势力·立足之战”触发进度更新——】
【潜在威胁:张扬联合“蓝极速”网吧孙姓老板,计划于三日内对“辰光网络”进行商业打击,手段未知。】
【任务目标:成功化解此次打击,确保网吧正常经营。】
【任务奖励:安保团队编制×5人已到账(可于24小时内激活)+龙哥忠诚度已提升至“生死相托”。】
林辰关掉屏幕。
窗外,胡同口的烤红薯摊收了,只剩下那盏路灯还亮着。
龙哥还坐在那里。
他忽然发现,龙哥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网吧的整条胡同。谁进来,谁出去,谁在门口多站一会儿,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那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看店”。
林辰没叫他进来。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有点凉。
他想起龙哥说的那句话:“俺这辈子还没打过好人。”
门口那件军大衣,在路灯下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
很矮,很小,缩成一团。
但腰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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