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枯梅

那一瞬间，姜砚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周晓鸥是链接者。

但真正持有两界镜碎片的，是窗边那个男人。

他望着姜砚。

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只是平静地像等了很久一样，望着他。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窗帘后。

姜砚站起来。

他没有冲上楼。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面铜镜，掌心烫得像握着火炭。

手机震了。

不是APP。

是老周的微信。

【老周】：你发我那APP，我查了。

【老周】：没有公开的开发者信息。

【老周】：但是有一个备案邮箱。

【老周】：后缀是kongxu。

【老周】：虚空。

【老周】：姜砚，这个邮箱最后一次登录，是三千七百年前。

姜砚看着那行字。

三千七百年。

枯梅。

风雪中站着的女子。

她说：你来了。

他低头看腕间红绳，红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缕银丝。

不是沾染的灰尘，是编进去的。

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他解开红绳，借着路灯细看。

银丝在灯光下泛起微光，光里有字迹若隐若现。

他眯起眼。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等。

他重新把红绳系回腕间。

抬头时，六楼窗户已经关上。

窗帘也拉上了。

只剩那件淡蓝色的护士服，还挂在晾衣架上。

袖口不再晃了。

风停了。

姜砚没有立刻去见那个男人。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秋月姗】：你那边天黑了？

【姜砚】：嗯。

【秋月姗】：我这里也是。

【姜砚】：你那里有月亮吗？

【秋月姗】：有。缺了一角。

【姜砚】：我这里也是。

他靠坐在床头，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

秋月姗没有问他今天遇到了什么。

他也没有说。

他们就那样隔着两界，隔着半小时时差，隔着6000多块的穿越门槛，各自沉默地看同一个月亮。

如果两界真的是同一个月亮。

【秋月姗】：今日扫枫叶时，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姜砚】：什么事。

【秋月姗】：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是魂体。

【姜砚】：嗯。

【秋月姗】：那时我看不清你的脸，只看见一个人形轮廓。

【姜砚】：怕吗？

【秋月姗】：不怕。

【姜砚】：为什么。

【秋月姗】：因为将死之人，没什么可怕的。

姜砚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秋月姗蜷缩在山洞角落的样子。

白衣染血，呼吸微弱。

她说：“临死前，只想见你一面。”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AI写好的台词。

【姜砚】：现在呢。

【秋月姗】：什么。

【姜砚】：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将死之人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没有新消息发来。

姜砚等了五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脑海里是那棵枯梅。

风雪，断碑，灰白道袍的女子。

她说：你来了。

他问：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那个梦里醒来。

第二天清晨，姜砚又去了城西。

六楼窗户开着，护士服不见了。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

然后他走进单元门，上六楼。

601室。

门是旧式的防盗门，猫眼积了灰。

他按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脚步声从门里传来，很轻，像赤脚踩在地砖上。

门开了一条缝。

防盗链还挂着。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不是周晓鸥。

是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

他隔着门缝看着姜砚，眼神平静。

“你来了。”他说。

和梦里那女子一样的语气。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叫姜砚。”姜砚说。

“我知道。”男人说。

“你呢？”

男人沉默片刻。

“我以前叫徐衍。”他说，“现在没有名字了。”

“以前？”

“三千七百年前。”徐衍说，“我是虚空道尊的记名弟子。”

防盗链哗啦一声卸下来。

门开了。

徐衍穿着洗旧的灰色棉衫，站在玄关。

他比窗边看着更瘦，锁骨突出，脸颊微凹。

是那种长期病患的清减。

但眼神不像是病人。

“进来吧。”他说。

屋子里很干净。

地板擦得反光，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

不像住了个绝症病人。

像只是寻常人家的午后。

姜砚在沙发上坐下。

徐衍去厨房倒水。

姜砚环顾客厅。

电视柜旁立着一个书架，塞满了医学典籍。

《肿瘤护理学》《临终关怀手册》《晚期癌症患者心理支持》。

没有一本和修仙有关。

徐衍端着两杯白开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不在。”徐衍说，“周晓鸥今天值早班。”

姜砚没接话。

他看着徐衍。

这个人，三千七百年前是虚空道尊的记名弟子。

这个人，此刻坐在城西老旧的居民楼里，面前摆着两块钱一包的茶叶。

这个人，和他一样，握着两界镜碎片。

和他一样，身患绝症。

“你什么时候拿到镜子的？”姜砚问。

“三十七年前。”徐衍说，“我二十三岁，查出了淋巴癌晚期。”

他顿了顿。

“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姜砚握杯子的手指收紧。

“你救的人呢？”

徐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眼睫低垂。

“她叫殷青。”他说，“是虚空道尊座下最小的弟子。”

“她活了吗？”

“活了。”

“你们共享生命？”

“共享了三千年。”

姜砚没有说话。

客厅很安静。

绿萝的藤蔓垂到茶几边缘，叶尖微微卷曲。

“后来呢？”姜砚问。

徐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动作很慢。

“三千七百年那年，玄天大陆的天道系统检测到‘两界失衡’。”他说，“天道清理者启动了第一次清洗。”

“殷青是清理的目标之一。”

“因为她是两界链接者？”

“因为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徐衍说，“她本该飞升成仙，却为了救一个凡人，自愿困在虚空三千年。”

他放下杯子。

“天道说，这是逆天。”

姜砚沉默。

他想起秋月姗。

想起那句“图你活着”。

想起自己为了十分钟穿越花掉的6480块钱。

如果有一天，也有人说这是逆天。

“殷青现在在哪？”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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