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淹死的女人

姑爷的爸爸脸色凝重，盯着那泼天大雨，手中的桃木剑微微震颤。他掐指算了又算，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喟然长叹一声：“师兄啊师兄，你这是心里还牵着事，不肯安安稳稳地走啊。”

他转身，对披麻戴孝的家人们说：“今日不能下葬了。这雨是天拦，也是魂阻。得换个法子。”

按照规矩，这种情形极为凶险，意味着逝者魂魄不安，或有极强的执念怨气未消，强行入土，恐会酿成祸患。姑爷的爸爸决定，将外公的棺椁暂且移至后山一处早已荒废的义庄旧屋安置，待他另择吉日，做一场特殊的“安魂镇煞”法事，化解这“天不收、地不留”的困局。

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椁，由八名属相相合、阳气旺盛的壮汉抬着，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向后山行去。

姑爷和我，以及一众亲眷，跟在后面。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无形的力量拉扯。我紧紧攥着姑爷的衣角，心里满是对外公的不舍，还有对这反常天象的恐惧。

抬棺的队伍快到义庄时，风雨诡异地小了片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姑爷的爸爸立刻警觉，示意众人加快脚步，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将棺椁安置在义庄那阴森空旷的堂屋里。他在棺木四周用朱砂画了符，又挂了铜钱和八卦镜，叮嘱守夜的人务必灯火长明，香火不断。

外公这场未能完成的葬礼，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我心里。也让我父母彻底下了决心：必须让我跟着姑爷学点东西。他们并非指望我继承衣钵，而是认定我从小浸染在这种环境里，八字又轻，若全然不懂自保的门道，将来恐会像外公一样遭殃。

与其被动受害，不如主动学些防身护命的法子。父亲对姑爷说：“不指望他吃这碗饭，但求他认得路，避得祸，关键时刻……能保住自己。”

姑爷沉吟良久，看着我被雨淋得狼狈却透着倔强的脸，终于点了点头。“跟着我可以，但规矩得守，苦得吃，有些事，看见了就得烂在肚子里。”他顿了一顿，语气加重，“还有，若是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那时年少，心中对神秘事物既有畏惧，也有一股被这场葬礼激起的、难以言说的探究欲，便咬牙应了下来。

跟着姑爷学的头几个月，无非是认法器、背口诀、学些简单的礼仪规矩，枯燥得很。直到那年秋天，邻县传来消息，有个女人淹死在池塘里，事主家请姑爷去做法事，超度亡魂，安抚水府。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跟着姑爷出“生意”。

死者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腿脚不便，据说是在自家院后的池塘边洗拖把时，脚下青苔一滑，栽了进去，等被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池塘不大，水也不深，却偏偏要了一个老人的命，村里人私下议论，觉得有些邪门。

我们赶到时，那户人家正被愁云惨雾笼罩。

妇人已被打捞上来，停放在堂屋门板之上，盖着白布，周身湿漉漉的，地上淌着一滩水迹，散发着一股池塘淤泥和水腥的混合气味。她的面部浮肿，肚子撑的很大。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显然是水里面泡了很久。才被人发现。

姑爷先是在池塘边勘查了一圈。那池塘水色幽暗，靠近妇人落水处，几块石板确实生着厚厚的青苔。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他在池塘四方点了香，烧了告水府的文书纸钱，低声念诵了一番。

回到停灵的堂屋，姑爷取出一卷黑色的细线，递给我：“小阳，仔细数出六十根，交给孝子。”

我依言数好，将线交给死者的儿子。那是个眼圈红肿的中年汉子，接过线时，脸上露出不解：“师傅，这是……？”

“你母亲今年六十，一岁一线，系在腰间，算是全了阳寿的数目。”姑爷声音平静，并无多言。

那汉子怔了怔，默默点头，与几位亲戚一起，为逝者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穿戴整齐后，他们依言将那六十根黑线，在老人腰间仔细地缠绕、系紧。

随后，众人将遗体小心抬入棺内。姑爷上前，又取出一根稍粗些的黑绳，在逝者双脚的脚踝处轻轻绕了两圈，打了个特殊的结，使双足并拢端正，不至向两侧歪斜。“亡人上路，步履需正，莫要徘徊。”他低声解释了一句。

“小阳，布置灵堂吧。”姑爷吩咐道。

我们随即忙碌起来。姑爷先请出十殿阎罗的画像，神色肃穆地一一悬挂在灵堂两侧的墙壁上，每边五幅，森然威严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接着，他在棺木正前方摆好一张方桌，桌子的两侧用新砍的青竹稳稳架起。随后，他展开一幅太清道德天尊的画像，恭敬地悬挂于青竹之间。铃铛、八卦镜、桃木剑、锣鼓等一应法器，被井然有序地陈列在桌面上。

姑爷又取来一个装满白米的米斗，将写有逝者生辰八字的黄纸系在一根细竹竿上，竹竿稳稳插入米中。再用白、红两色纸，剪成流苏条，精心扎制成一柄拂尘的模样，同样用竹竿系好，立于一旁。

三杯清酒，三副碗筷，被分别置于供桌之上。一切布置停当，姑爷才换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道袍，手持法器，口中开始低声诵念《往生咒》。

这样规模的法事，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按照此地规矩，亡者通常需停灵三到四日。因此，姑爷早已请来五位同门师兄弟助场。他们虽师承略有不同，却属同脉，彼此熟稔。

法事最少需持续三天三夜，需要几人轮流主持诵经、行仪。尤其这位亡者是溺水而亡，恐有怨气滞留，除了常规的超度，还需额外做一场安抚水中怨灵的法事。原本三日的安排便显得紧凑，姑爷与几位师傅商议后，决定增加两日。

“原本多加一日也可，但我推算过，第四日日子冲煞，不利行事，索性连做五日，更为稳妥。”姑爷向主家解释道。

对于这些关乎亡者安宁、牵扯阴阳的忌讳，主家自然是无不遵从，连连称是。灵堂内的气氛，在香烟缭绕与低沉的经韵中，愈发显得庄重而莫测。

这本来只是一个简单的超度法事，前两天法事做的都还挺好的，没有别的风吹草动。

第三天。法事做到过奈何桥这里时，发生了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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