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后的出殡

《我做法事那些年》双禹/著, 本章共2023字, 更新于: 2026-01-30 13:12

我叫许阳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姑家里就摆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桃木剑、小鼓、八卦镜、镇魂铃，样样透着古朴森然的气息。据姑爷说，这些都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我那时顽皮，常趁大人不注意，拿起铃铛乱摇，握着桃木剑挥舞，把自己想象成戏文里的捉妖道士。为此没少挨姑爷的训斥，可孩子心性哪听得进去？只要去大姑家，总要偷偷摸两下才过瘾。

姑爷是个道士，专做白事法事，周边几个乡镇但凡有人过世，几乎都会请他去。有时法事排得紧，逝者家里宁愿多等两天，也要候着他的时辰。因此在八十年代，姑爷就成了我们那儿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人——这行当来钱快，却攒不住钱。用他的话说：“咱们这一脉，命中缺财。”

我外公和姑爷的父亲是师兄弟。外公擅“问米”、驱邪，姑爷的父亲则专攻丧仪法事。两人时常搭档，一个主一个辅。我从小就在这些故事和规矩里长大。

这一行规矩森严，首要便是忌食狗肉，尤其黑狗肉，说是会破法；其二不可沾“脏事”，尤其是寻花问柳；其三忌口出恶言，尤其在法事过程中，一句骂骂咧咧都可能坏了修为。祖训常说：“三财不沾，五灾常伴。”钱来得快，却留不住，更不能用于自身享乐。而且这一脉子嗣艰难，纵有后人也多是单传——毕竟常年与生死幽冥打交道，难免沾惹阴晦，损及命理。

可即便规矩重重、代价不小，这门手艺还是传了下来。或许因为总得有人站在生与死的边缘，为那些彷徨的灵魂引一段路，为活着的人送最后一程。姑爷常说：“咱们不做，谁来做呢？”话里没有豪情，只有淡淡的、认命般的承担。

因为做的是与幽冥打交道的事，身上难免沾了阴气。姑爷常说：“我们这行，赚的是死人的钱，活人的债。钱过手，不能久留，得散出去。”

所以姑爷虽然早早就买了电视、自行车，家里却一直没盖新房，家具也都是老旧的。赚来的钱，除了基本开销，大多用来帮衬更穷的人家，或是捐给村里的学堂、修桥铺路。他说这是“散阴财，积阳德”，不然家里会更不安宁。

我外公那边就更玄乎了。他擅长“问米”，就是请亡魂上身，跟活人对话。小时候我亲眼见过一次：邻村有个老太太去世后，家里总是不安生，碗半夜自己掉地上，狗朝着空屋子狂叫。他们请我外公去，外公在堂屋摆了香案，点了三炷香，烧了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没过多久，他忽然声音变了，变成一个老妇人的腔调，说起家里藏在米缸底下的银元，还有对孙子的惦记。那家人听了又惊又怕，照着话去找，果然找到了银元。事后外公瘫在椅子上，满头冷汗，喝了一碗红糖水才缓过来。

外公说，干这行最伤元气，而且容易“招东西”。他腿上常年贴着膏药，说是年轻时一次“送煞”没送干净，被缠上了，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我虽然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却从没想过要学。爸妈也不让，说我八字轻，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更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离开村子，做“阳间的工作”。

但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了。

我十二岁那年夏天，村里出了件怪事。村东头的李寡妇家，她儿子在河里淹死了，才七岁。下葬后第三天，李寡妇半夜总是听到小孩在窗外哭，开门又什么都没有。村里人传是她儿子舍不得娘，魂魄没走。李寡妇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求到我姑爷和外公这里。

姑爷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坟埋得不好，冲着煞了，得迁坟。”外公却摇头：“那孩子死得冤，河里不干净，有东西扯着他的脚呢。”两人难得意见不合，最后决定一起做一场法事：姑爷主持迁坟安魂，外公负责安抚水里的“东西”。

法事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天阴沉得厉害，午后就开始刮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姑爷穿着道袍，摇着铃，领着李寡妇和几个壮汉去起棺。外公则带着我，到了河边。我也不知道他们为啥带我去，用他们的话说，我是小孩子或许用得着我的童子尿。

他在河边插了七根桃木桩，摆上供品，烧了符纸，然后让我站在他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更不能跑。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天黑透时，河里忽然起了雾。雾里隐约有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水面上，朝我们这边望。外公低声念咒，一边往水里撒米。那影子慢慢靠近，我看清了——就是李寡妇的儿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黑洞洞的，脚下湿淋淋的。

我吓得腿软，但记得外公的话，死死咬着嘴唇。外公对着那影子说话，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孩子。说了好久，那影子慢慢转身，消失在雾里。外公立刻拉起我就走，脚步快得我几乎跟不上。

回到家，外公就病倒了，高烧三天，嘴里一直说胡话。姑爷来看他，叹了口气：“你外公把‘那东西’引到自己身上了，得慢慢送。”

那之后，外公身体就垮了，再也没法做“问米”的活儿。他把一些书和法器传给了姑爷，说这行到他这儿就算了，后辈别再碰。

没过多久，外公出门，被一只野狗咬了，或许是野狗看到了外公身上的不干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