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人间我不懂

离开冥渊第七天，凌渊站在三岔路口。

囚劫的气息在冥渊边界就跟被狗舔过似的，一点不剩。凌渊握着墨影剑站在路口，左边是黑雾滚滚的"鬼哭峡"，右边是树长得跟麻花似的"盘蛇林"，中间那条……他从来没走过。

"囚劫。"他对着剑说话，这习惯是跟囚劫学的——虽然囚劫从来不理他，"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剑当然不会眨眼。风吹过剑鞘，呜呜响，像在嘲笑他。

没辙，瞎找吧。

凌渊选了中间那条路。一路走一路问，结果问出满肚子憋屈。

第一次问的是个采药老头。凌渊记得囚劫幻化的人影都是抱拳行礼，他就照做了，一抱拳一躬身："请问，见过黑袍银发紫眼睛、用重戟的人吗？"

老头"嗷"一嗓子，药篓子都扔了，连滚带爬往后缩："妖怪！紫眼睛那是妖怪！你别过来！"

凌渊愣住："他不是妖怪，他是……"

话没说完，老头已经窜进林子里没影了，草药撒了一地。凌渊蹲在那儿一根根捡起来，堆在路边石头上，心想：人类胆子这么小吗？

第二次碰见几个猎户。凌渊学聪明了，不问紫眼睛了："请问，最近有没有特别厉害的人路过？用重戟的。"

猎户头子打量他，咧嘴笑："特别厉害？你这样的就挺特别。怎么，找人报仇？"

"不是报仇。"凌渊认真摇头，"是我……家里人。"

"家里人？"年轻猎户凑过来，"你那家里人是三头六臂啊？"

凌渊比划："这么高，银头发，穿黑袍……"

"银头发？"猎户们脸色变了，"老妖怪才白头发！你是妖怪崽子！"

刀就砍过来了。凌渊侧身，守夜剑都没拔，剑鞘一挡一推，三个猎户"扑通扑通"全掉河里了。

他没伤他们，真没伤，就是轻轻推了一下。可猎户们在水里扑腾着喊："妖怪杀人啦！"

凌渊站在岸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脏得能种菜，黑袍破得露肩膀。他蹲下洗脸，把头发胡乱扎起来，可眼睛里那份"我没干坏事你干嘛打我"的委屈，洗不掉。

后来更离谱。他掏妖兽牙齿想换饼，卖饼的大娘以为他拿死人骨头吓唬人，抄起擀面杖就要打；他徒手捏碎石头取水喝，旁边挑水的农夫"噗通"跪下喊"山神爷爷"；他在山里生火烤肉，火因为灵力注入有点发金光，被砍柴的当成"神火显灵"，磕了三个响头就跑。

凌渊懂了：在人类眼里，他和囚劫，都不像人。

可囚劫明明说他是人。

人怎么这么难当？

第十二天，看见射鹿城了。

凌渊站在山坡上，张大了嘴。

这……这也太大了！城墙高得他仰头都看不到顶，城门宽得能并排跑十匹马。城楼上旗子哗啦啦飘，上面绣着金色的鹿。

人从城门进进出出，跟蚂蚁搬家似的。

凌渊握紧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座叫"人间"的巨兽。

然后，他闹了第一个笑话——关于钱的笑话。

守城兵拦住了他："入城税，三文。"

凌渊愣了。他看看士兵伸出的手，又看看自己怀里。钱？囚劫从来没教过他什么是钱。在冥渊，一切都是靠实力拿，或者交换——用妖兽牙齿换睡觉的洞穴，用皮毛换安静不被打扰。

他想了想，从腰间兽皮袋里掏出一枚"铁皮山猪"的獠牙，有他小指长，打磨得光滑，是他在冥渊时闲来无事磨着玩的。

"这个行吗？"他递过去。

士兵瞪大眼睛："这什么玩意儿？"

"铁皮山猪的獠牙。"凌渊认真解释，"二阶妖兽，牙尖可以磨粉入药，也可以……"

"去去去！"士兵不耐烦地挥手，"耍我呢？要铜钱！铜钱懂吗？"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哄笑。凌渊脸有点热，但他注意到前面有个老汉正从怀里掏出几枚圆圆的、黄澄澄的小片递给士兵。士兵接过就放行了。

原来那是"铜钱"。

凌渊没有铜钱。他只有妖兽材料——牙齿、皮毛、指甲，还有一些晒干的兽筋。这些都是囚劫教他狩猎时留下的，说"以后或许有用"。

他现在知道或许有什么用，但现在没用。

正为难时，刚才那老汉推的独轮车卡在门槛上了。车上堆满麻袋，老汉怎么使劲都推不动。

凌渊走过去，单手一抬。

车轻飘飘地过了门槛。

老汉愣住，士兵也愣住。

"那个……"凌渊指指城门，"我能进了吗？"

士兵看看他，又看看那车货，摆摆手："进吧进吧！下次记得带钱！"

凌渊点点头，走进城门。老汉在后面喊："小哥！多谢啊！"

他回头摆摆手，心里却记下了：进城要铜钱，我没有，得想办法。

踏进城门，声浪"轰"一下撞过来。

叫卖声、车马声、小孩哭笑声……吵得凌渊耳朵嗡嗡响。气味更冲——油饼香、汗味、香料味、马粪味，混在一起，熏得他头晕。

他站在门洞里，像根木桩。

"让让！让让！"又有人推车过来。

凌渊慌忙躲，结果"哐当"撞到旁边糖人摊的草靶子。摊主是个暴脾气："没长眼啊！碰坏了你赔！"

"对不起。"凌渊赶紧扶，结果手劲没收住——"咔嚓"，草靶子断了，糖人撒一地。

摊主傻眼。

凌渊也傻眼。

"我赔。"他掏兽皮袋，摸出一块"暖毛雪狐"的皮毛。皮毛巴掌大，毛色银白柔软，在冥渊是低阶妖兽，但在人间，这成色算是上等。

摊主看见皮毛，眼睛亮了，但嘴上还硬："这……这破皮毛能值几个钱？"

凌渊观察摊主的眼睛——囚劫教过他，看人先看眼，眼睛骗不了人。摊主虽然嘴上嫌弃，但眼睛一直盯着皮毛，喉结还动了动，那是咽口水的动作。

"暖毛雪狐的皮。"凌渊说，"冬天贴身保暖，比棉袄强。换你这些糖人，够吗？"

摊主一把抓过皮毛，摸了摸，脸上绷不住了："够！太够了！小哥您随便拿糖人！"

凌渊没多拿，只拿了两个完好的。他记住了一个新规则：妖兽皮毛可以换东西。

他一手一个糖人，继续走，眼睛却不停观察。

他看到前面有人用黄澄澄的铜钱买烧饼，有人用银闪闪的小块买布匹，还有人用亮晶晶的石头——那好像是灵石——买一把剑。

原来交易有这么多方式。

布铺里绸缎亮闪闪。凌渊看了会儿，走进去，指着一匹深蓝色的布："这个，怎么换？"

伙计打量他："小哥，这匹云锦，二两银子。"

银子？凌渊没见过。他掏出兽皮袋，倒出几颗妖兽牙齿——有尖的、有扁的、有带弧度的，都打磨干净了。

"这些行吗？"他问。

伙计皱眉："你这……"

"这是'幽影狼'的犬齿。"凌渊拿起一颗，"磨粉可镇痛。这是'岩甲鼠'的门牙，硬度高，可做刻刀。这是……"

"行了行了！"伙计打断，"我们这是布铺，不收这些乱七八糟的！"

凌渊有些失落，但他注意到旁边有个戴眼镜的老者一直盯着那些牙齿。老者走过来，拿起一颗仔细看："小兄弟，这幽影狼的犬齿，品相不错啊。"

凌渊点头："我自己打磨的。"

"怎么卖？"

凌渊想了想："我想换那匹蓝布。"

老者笑了："这几颗牙齿，够换三匹这样的布了。"他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这样，我给你二两银子，你把这五颗牙齿给我，如何？"

凌渊不懂银子价值，但他相信这老者——囚劫说过，真正识货的人眼神不一样。老者看牙齿的眼神，就像囚劫看上好材料时的眼神。

"好。"凌渊接过银子，沉甸甸的。

他拿着银子递给伙计："买布。"

伙计愣愣地接过，剪了布包好递给他。凌渊抱着布走出铺子，才想起：买了布，然后呢？

他回头想问，却看见刚才那老者急匆匆走了，边走边嘀咕："捡到宝了捡到宝了……"

凌渊抱着布继续走，路过茶馆时，说书先生正讲"剑仙斩妖"。他听了两句，听到"一剑光寒十九洲"，摇头。

"不对。"他小声嘀咕，"剑不是那样用的。"

旁边茶客听见了："哟，小兄弟懂剑？"

凌渊认真点头："懂一点。剑光太盛失隐蔽，斩妖当先断灵脉，光寒十九洲……华而不实。"

茶客们"哈哈"大笑。

凌渊不懂他们笑什么，但习惯了。他抱着布继续走，心里却在想：银子能买布，妖兽牙齿能换银子。那如果我需要更多的银子来找囚劫，是不是该多弄些妖兽材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观察街上的店铺。药铺门口挂着"收购药材"的牌子，铁匠铺外写着"收精铁矿石"，还有当铺、杂货铺……

原来人间，是这样运转的。

然后他看见了"灵珍阁"。

三层楼，红大门，金字招牌。里面摆着兵器、玉器、瓶瓶罐罐——是修行者来的地方。

凌渊眼睛亮了。

这里，应该能问到囚劫的消息。而且，这里的人应该识货。

踏进灵珍阁，凌渊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里面的人穿得跟花孔雀似的，他一身破黑袍抱着蓝布，站在门口像个要饭的。

所有人都看他。

掌柜是个精瘦中年人，走过来："客官想寻什么？"

"地图，最大的那种。还有……见过黑袍银发、紫瞳用重戟的人吗？"

掌柜眼神变了变，打量他："地图有，那人……没见过。"

"地图怎么换？"凌渊这次学乖了，先问价。

"上品九州详图，十两银子。"掌柜说。

凌渊没有十两银子。他只有最后几颗妖兽牙齿，和一些皮毛。他掏出兽皮袋："我用这些换，行吗？"

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让掌柜眼睛眯了起来。

一颗"雷角犀"的独角碎片——虽然只是碎片，但四阶妖兽的材料，本身就稀有。几张完整的"影豹"皮，黑底金纹，品相完美。还有几颗各种妖兽的灵核，虽然都是低阶，但成色纯净。

掌柜拿起雷角犀碎片，摩挲着："小兄弟，这些东西……哪来的？"

"自己猎的。"凌渊实话实说。

掌柜深深看他一眼："这些够换地图，还有剩。这样，地图给你，我再补你五两银子，如何？"

凌渊点头。他不在乎银子多少，只要拿到地图。

掌柜去取地图时，凌渊在阁里转悠，看见角落柜子里有枚白玉佩，亮晶晶的，里面光在转。他走过去看——这玉佩的灵力，怎么有点像他的赤玉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女孩声音："掌柜，我的月华佩到了吗？"

凌渊回头。

鹅黄裙子的少女走进来，头发梳得精致，插着碧玉簪，长得挺好看，就是眉头皱着，一副"别惹我"的样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

掌柜正好拿着地图出来，一见少女赶紧行礼："苏小姐！月华佩给您留着呢！"

说着开柜取玉佩，双手递上。

苏灵汐接过玉佩，对着光看，满意点头。正要收起来，瞥见凌渊，眉头皱更深："掌柜，灵珍阁现在什么人都能进了？"

掌柜尴尬，低声对凌渊："客官，地图……"

凌渊却看着那玉佩，忽然说："这玉佩，我能看看吗？"

苏灵汐一愣，嗤笑："你看？你什么人，也配看我的东西？"

"我就是想看看。"凌渊认真说，"它和我这个，是不是一家的。"

说着，他从脖子上扯出赤玉佩。

血玉佩出来的瞬间——

"嗡！"

苏灵汐手里的白玉佩疯了似的抖！光在里面乱转，发出尖叫一样的声音！更吓人的是，苏灵汐感觉自己的灵力被往外抽，往那血玉佩里灌！

她身上的护身法衣"唰"一下亮了，光一闪一闪的。可因为灵力乱窜，那光忽明忽暗，把她身子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胸前，衣料纹路在光下一闪一闪，有点透……

"你！"苏灵汐脸"腾"地红透了，羞怒交加，一把将玉佩摔地上！

"啪！"玉佩碎了，声音停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凌渊看看地上碎片，看看自己玉佩："它自己动的……我没碰它。"

这话在苏灵汐听来，就是羞辱。

她浑身发抖，指着凌渊："你……你用这种下作手段！"

"我没有……"

"闭嘴！"苏灵汐尖叫，"今日之辱，我苏灵汐记下了！从今往后，在射鹿城，谁敢跟你做朋友、谁敢跟你做生意、谁敢收留你——就是跟我苏家为敌！"

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说完转身就走，两个丫鬟回头瞪凌渊，眼神像刀子。

掌柜脸都白了，看看碎片，看看凌渊，快哭了。

凌渊沉默一会儿，从兽皮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颗鸽蛋大小的暗红色晶核，表面有火焰纹路流转。

"这是'地炎蝎王'的晶核。"他放在柜台上，"四阶巅峰妖兽，够赔吗？"

掌柜眼睛瞪得滚圆，手都在抖："够……太够了！可是客官，这太贵重……"

"赔玉佩。"凌渊说得很平静，抱起地图，转身走出灵珍阁。

他知道这晶核贵重——那是他和囚劫一起猎杀的第一头四阶妖兽，囚劫说"留个纪念"。但现在，他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赔。

这是他跟囚劫学的：做错了，要认；弄坏了，要赔。

门外阳光刺眼。

街上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就他，得罪了苏大小姐……"

"看着傻乎乎的，敢惹苏灵汐……"

"听说用了龌龊手段，让苏小姐当众出丑……"

"登徒子！还是傻的！'登徒傻子'没跑了……"

凌渊当没听见。

他找了间成衣铺，想用刚才掌柜补的五两银子买身衣服。可掌柜一见是他，"砰"地关上门，从门缝里喊："苏小姐发话了！不做你生意！"

饭馆也是。摊贩也是。连卖水的看见他都摇头。

凌渊站在越来越空的街上，抱着地图和那匹蓝布，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原来人间有这么多规矩——进城的规矩，交易的规矩，说话的规矩。他不懂，就处处碰壁。

原来找一个人这么难——难到他连问都问不出口，因为没人相信他要找的不是妖怪。

原来……没有囚劫的地方，这么难。

他转身，走向城门。

守城兵看他出城，没拦——出城不要钱。

城外三里，有座破山神庙。屋顶漏雨，墙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风。

凌渊走进去，扫了扫供台上的灰，把东西放下。捡了些干树枝，在庙里生起火。

火苗一跳一跳，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展开地图，借着火光看。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山啊城啊河啊。他找了半天，才在西南角找到小指甲盖大的"亡魂渊"——射鹿城在地图中间，中间隔着七八个州。

太远了。

远到他不知道要走多久，需要多少盘缠——他现在知道了，人间行走，需要钱。

而他只有一匹布、一张地图、五两银子，和一身打猎的本事。

火光照着他认真的脸。他开始盘算：明天先去附近山林猎些妖兽，用材料换钱。换够了钱，就上路。一边走一边找，一边找一边赚路费。

总会找到线索的。

总会……找到你的。

少年蜷在破庙角落，抱着地图睡着了。火慢慢变小，最后灭了。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安静又倔强。

而他不知道，这时候射鹿城里，苏家大宅，苏灵汐正对着镜子生气。

丫鬟小心翼翼说："小姐，查了，那人不是本地的，像从西南边来的。今天在城里，先用妖兽材料换东西，后来在灵珍阁，掏出一颗地炎蝎王晶核赔玉佩——那晶核，老爷说至少值五百两！"

苏灵汐咬嘴唇："五百两？他就这么赔了？"

"嗯……掌柜都不敢收，但他放下就走了。"

苏灵汐走到窗前，看城外方向。月光洒满院子，她突然想起那少年干净得像水一样的眼睛，还有他认真说"我没碰它"的样子。

一个随手掏出五百两晶核赔玉佩的人，会故意用下作手段羞辱她吗？

"登徒傻子……"她小声重复这个已经传遍全城的绰号，突然觉得，事情可能真的没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这梁子，结下了。

破庙里的凌渊，在梦里见到了囚劫。

囚劫还是那身黑袍，站在冥殿悬崖边，回头看他，说："凌渊，人间路长，你得学会自己走。"

凌渊在梦里点头："我会学。等我能自己走了，就去找你。"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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