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永夜之城

光芒吞没一切。

熟悉的失重感与时空乱流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吴宪已非毫无经验的凡人。他运转神力护住周身，灵台紧守，在光怪陆离的通道中，清晰感应着那道来自永夜城的牵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许久。

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周围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率先涌入感官的，是灼热、干燥、带着浓重硫磺与血腥味的空气。天空是永恒的昏黄，不见日月，只有一层厚厚的、缓慢翻涌的暗红色云层，投下令人压抑的光芒。大地是暗红色的焦土与嶙峋的黑色怪石，远处，狰狞扭曲的植物张牙舞爪。

而就在视线的尽头，一座无比宏伟、却又散发着无尽森然之气的巨城，矗立在荒原中央。

城墙高逾百丈，以某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巨石砌成，表面布满尖锐的骨刺与狰狞的浮雕。城墙上，巨大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灯塔缓慢旋转。城内，高耸的建筑风格诡异，尖塔如剑，拱门如巨口，整体轮廓在昏黄天光下，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

永夜城。

魔界西南的霸主，冥王阴历的宫殿，也是他们此行必须踏入的龙潭虎穴。

轮回珠在吴宪手中微微震动，传递来清晰的悸动——碎片就在那里，在那座漆黑宫殿的最深处。但同时，珠子也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般的冰凉，仿佛在提醒他，城中隐藏着难以想象的凶险。

玄灵上前一步，与吴宪并肩而立，望着远方的巨城，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里是魔界，某种意义上，是她的“故乡”，却也是她不愿回首的过去之地。

达摩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咧嘴笑道：“哈！这味道，够劲！比修仙界那软绵绵的灵气爽快多了！”

戮的身影在众人侧后方浮现，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冰冷的眼眸，紧紧锁定着永夜城的轮廓。

铃音赤足站在焦土上，微微蹙眉，轻声道：“好多声音……痛苦的，疯狂的，贪婪的，绝望的……像一锅煮沸的毒汤。”她看向吴宪，“我们要进去吗？”

吴宪握紧了手中的轮回珠，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从江城离奇的案件，到教堂下的生死一线，再到修仙界的问道修行，如今站在这片陌生的、危险的土地上。一路走来，世界在他面前撕开了隐藏的一角，展现出无比辽阔却也无比残酷的真实。

力量，责任，谜团，同伴，还有那笼罩在所有世界上空的、名为“深渊”的阴云。

他没有退路，也未曾想过退路。

“嗯。”吴宪点头，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座永夜笼罩下的巨城，“我们进去。”

永夜城没有门。

至少，在吴宪他们接近的方向，高达百丈的漆黑城墙上，看不到任何类似城门的结构。墙体浑然一体，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绝对的阴影与昏黄天光之间。唯有城墙顶端那些缓缓旋转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塔，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睛，俯瞰着荒原上蝼蚁般的行人。

“入口在‘下城区’，跟着人（或者说，各种生物）流走。”达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扛着巨斧，大摇大摆地走向城墙下某处。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靠近了才发现，地面有一个倾斜向下的、巨大无比的隧道入口。入口边缘镶嵌着惨白的兽骨，隧道内壁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勉强照亮前路。浓烈得化不开的硫磺、血腥、腐败以及无数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隧道深处喷涌而出。

各种难以置信的“居民”正汇入这条隧道。有身高丈余、皮肤如熔岩般龟裂流淌的巨人，有下半身是巨大蜘蛛躯体、上半身却是妖艳女子的怪物，有笼罩在破烂黑袍中、只露出一双幽绿眼火的骷髅，也有更多保持着近似人形、但身上带着鳞片、骨刺、犄角或其它非人特征的魔族。嘈杂的喧哗、嘶吼、金属摩擦、以及某种低沉如野兽磨牙的嗡鸣，在隧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吴宪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体内破魔神力微微流转，驱散着试图侵入身体的污浊气息。清浊辟易丹在舌下化开清凉的药力，让他头脑保持清醒，但周围环境带来的精神压迫感依然强烈。

玄灵走在他身侧，脸色比平时更加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魔族，尤其在看到几个衣着华丽、气息阴冷的贵族模样魔族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与厌恶。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

铃音微微蹙着眉，赤足踩在温热甚至有些发烫的地面上。她周围漂浮着极其淡薄的金色光晕，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污秽气息与充满恶意的目光轻柔推开。“声音……好吵。”她轻声道，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混乱的意念流，“贪婪，暴戾，痛苦，还有……空洞。”

戮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隧道边缘的阴影中，若非吴宪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但吴宪知道，这个沉默的刺客正以最专业的眼光评估着环境、潜在的威胁与退路。

达摩则如鱼得水，他甚至跟一个售卖某种烤虫子串的、长着三颗头颅的摊贩用粗哑的魔界语吼了几句，随手丢过去一块黑乎乎的矿石，换来几串冒着诡异紫烟、滋滋作响的“美食”。他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回头对吴宪咧嘴：“尝尝？魔血蛹，大补！”

吴宪胃里一阵翻腾，勉强摇了摇头。

隧道漫长而曲折，向下倾斜了至少数百米。空气越来越灼热污浊，两侧开始出现简陋的岩洞或石屋，里面传出更加嘈杂的声音，闪烁着各种颜色的、不明意义的光芒。一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如跗骨之蛆般黏在队伍中的人类（或类人）身上，尤其在相对“正常”的吴宪、玄灵和铃音身上停留最久。但或许是因为达摩毫不掩饰的蛮荒气息，以及戮那若隐若现的冰冷杀意，暂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真的上来找麻烦。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隧道，真正进入了永夜城。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吴宪也感到了震撼。

这是一个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的巨大地下空间。头顶并非岩壁，而是翻滚涌动的、暗红色的“天幕”，那昏黄的光芒便是透过这层天幕滤下，将一切染上陈旧血液的颜色。空间的高度远超想象，无数高耸的建筑如同从大地上生长出的狰狞石笋，相互以粗大的锁链、骨骼长桥、或直接是活体藤蔓般的管道连接。建筑风格狂野、诡异、毫不协调，尖塔刺向“天空”，扭曲的拱门如同巨兽嘶吼的口腔，窗户则是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孔洞，透出各色诡异的光。

城市没有明确的道路，只有建筑之间缝隙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巷道与上下交错的平台。空气中漂浮着尘埃、灰烬、以及散发着微光的孢子。更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更加宏伟、更加黑暗的城墙，墙后是数座如同山岳般的漆黑宫殿，那便是永夜城的核心——冥王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央，一根直径恐怕超过百米的巨大黑色晶柱，自深渊般的底部拔地而起，直刺“天幕”。晶柱表面流动着暗紫色的、如同活物的纹路，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与磅礴的能量波动。那便是永夜城的能量核心——“冥渊魔柱”。

“欢迎来到粪坑。”达摩啐了一口，将吃剩的虫子串随手扔下，那残骸立刻被几条从阴影中窜出的、多足细长的生物争抢撕碎。“上城区是阴历老鬼和他那些贵族狗腿子的地盘，有规矩，但也更虚伪。中城区是商会、雇佣兵、有点实力的独行侠混的地方，拳头和钱说话。下城区……就是这里，渣滓、流民、最低等的魔物和不想被注意的家伙的窝棚。不过，消息也最灵通。”

“我们需要情报，关于轮回珠碎片，关于如何觐见冥王，关于深渊近期在永夜城的活动。”玄灵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已经引起了不少注意。一个蛮荒王子、一个气息古怪的灵魔双修女子、一个人类男子、一个纯净得格格不入的永生族少女，外加一个隐藏的墨门刺客，这样的组合在混乱的下城区实在太过扎眼。

“先去‘腐骨酒馆’。”达摩显然有目标，“那里的老板‘老瘸腿’消息灵通，只要付得起价码。而且，那里够乱，够吵，适合藏身。”

腐骨酒馆位于一处凹陷的岩洞深处，入口是两扇用不知名巨兽肋骨拼成的门。还没进去，震耳欲聋的咆哮、嘶吼、狂笑、以及某种刺耳的音乐就混合着浓烈的劣质酒精、汗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推门进去，喧嚣声浪几乎要将人掀翻。酒馆内部空间巨大，粗糙的石桌石椅凌乱摆放，挤满了魔族。中央是一个陷下去的石坑，里面正进行着血腥的搏斗——两头被剥了皮、浑身鲜血淋漓的怪物在相互撕咬，周围的看客疯狂叫喊下注。角落里，几个笼罩在烟雾中的身影在进行着不可名状的交易。

吧台后面，一个半边脸是腐烂血肉、半边脸是金属骷髅的“人”正在擦拭杯子，那应该就是“老瘸腿”。

达摩径直走到吧台前，巨大的身躯挤开几个挡路的醉鬼。醉鬼骂骂咧咧地回头，看到达摩的体魄和凶戾眼神，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老瘸腿，还认得老子吗？”达摩用拳头捶了捶吧台。

金属骷髅那边的“眼睛”（一个红色的晶石）转向达摩，上下扫描了一下，发出齿轮摩擦般的笑声：“嗬嗬……蛮荒的野狗王子，达摩。上次你砸坏我三张桌子、七把椅子的账还没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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