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审讯室里的频率心理战

那府兵校尉躬身领命，拖着穆顺那滩烂泥般的身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吱嘎”一声合拢，将惨嚎与求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密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卞玉儿没有立刻跟出去。

她命人将八面巨大的铜锣，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八卦阵位的角度，环绕着密室中央的刑架摆开。

穆顺被粗大的麻绳吊起，双脚离地三寸，像一块等待风干的腊肉，在昏黄的火光下轻轻晃动。

许褚像座铁塔般杵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一丝看耍猴般的百无聊赖。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软骨头的阉人，一顿鞭子下去，他连自己三岁时尿了几次床都能招得一清二楚。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卞玉儿没理会他，只是对旁边一名府兵微微颔首。

那府兵会意，拿起包裹着厚布的木槌，走到一面铜锣前，轻轻叩击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并不响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它不刺激耳膜，却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胸腔，与心脏同频共振。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八面铜锣被以一种极其缓慢、固定不变的节奏，依次敲响。

嗡……嗡……嗡……

这声音单调得令人发疯，像寺庙里永不停歇的晚钟，又像是人临死前耳边挥之不去的幻听。

穆顺的身体开始还能保持紧绷，但很快，他的眼球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震颤起来。

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扭曲的脸颊滑落。

卞玉儿就站在他对面，双臂环抱，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耳朵在动，不是常人那种大幅度的扇动，而是耳廓内部极其细微的肌肉收缩。

她在听。

听的不是锣声，而是锣声作用下，穆顺身体内部的反馈。

心跳从每息四次加速到六次，又因为缺氧而骤降。

呼吸的节奏乱了，从一开始的屏息对抗，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喉头肌肉痉挛后下意识的吞咽声。

成了。心理防线的地基，已经开始塌方了。

这老阉狗，嘴巴倒是硬，牙关咬得死死的，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抵御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折磨。

可惜，他玩错了游戏，这里不比谁更能挨揍，比的是谁先疯。

卞玉儿缓缓踱步上前，伸出两根纤细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穆順颈侧那根剧烈搏动的大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是如同战鼓般狂乱的跳动。

“三个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穆顺最后的伪装，“乐师张毅，舞姬李七娘，还有一个是负责给你递话的杂役赵三。穆公公，你这弃卒保车的戏码，演得连我这个戏子都觉得尬。”

穆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血丝和惊骇。

她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的假名单？

“你的心跳在说谎，”卞玉儿的指尖微微加重了力道，仿佛能透过皮肉，直接捏住那颗狂跳的心脏，“每次想到真正核心的名字，你的脉搏就会出现一个零点一息的停顿，那是身体在极度恐惧下的自我保护机制。而你刚刚供出的这三个人，你的心跳平稳得像在逛后花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觉得魏王殿下是傻子？”

阴影里，一道锐利的视线投射过来，带着审视与探究。

曹操一直都在，像个蛰伏的猎手，观察着她这件新“兵器”的每一次出鞘。

他听不懂什么脉搏停顿，他只看到，这个女人仅凭几下锣声和几句神神叨叨的“乐理”，就把一个硬骨头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玩意儿，比诏狱的十八般酷刑还好用，也好用得……让人不安。

卞玉儿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知道必须给这头老狐狸一个他能理解的“科学”解释。

她松开手，转身从墙上挂着的刑具里，随手抽出一支半臂长的铁笛。

那玩意儿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是根打人的铁棍。

她走到墙角，找到一处用于通风的陶制气孔，将铁笛的中段稳稳地插了进去。

初冬的冷风从孔外倒灌而入，吹过铁笛上并排的指孔。

“呜——”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的啸叫，毫无征兆地在密室中炸开！

这声音和铜锣的低频嗡鸣形成了毁灭性的对冲，一个捶打胸腔，一个撕裂大脑。

如果说刚才的锣声是钝刀子割肉，那这声尖啸，就是一把烧红的钢针，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呕——”

穆顺再也撑不住了，身体剧烈地弓起，胃里那点酸水和胆汁，混合着血沫，从嘴角喷涌而出。

他的内耳前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共振彻底摧毁，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抽搐。

“看到了吗，主公？”卞玉儿的声音在魔音中显得格外冷静，“谎言，就像这不和谐的音律，只要给它一点小小的压力，它自己就会崩溃，发出最刺耳的噪音。而我，只是个比较会找调的调音师罢了。”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展现了价值，又把核心能力模糊成了某种天赋异禀的“手艺活”，安全，且可控。

“够了。”

阴影里的曹操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卞玉儿打了个手势，府兵立刻上前，将铁笛拔了出来。

世界，清净了。

穆顺瘫软在绳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涕泪横流。

他看向卞玉儿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之魔鬼。

“我说……我说！”他彻底垮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不是乐师……是……是铜雀台！是台子本身！皇后……皇后买通了工匠，在台子的梁柱里……嵌了……嵌了十几根空心的回音铜柱！”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褚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他妈已经不是刺杀了，这是要连人带窝一块端了啊！

“那些铜柱，被设计成了特殊的腔体，就像……就像放大了几百倍的埙，”穆顺一边呕着酸水，一边断断续og续地交代，“只要在大典那天，百乐齐奏，奏响那支……那支叫《九天崩》的禁曲……整座铜雀台的高层……就会……就会像被天雷劈中一样，晃……晃动……然后……塌……塌下来！”

卞玉儿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计策。

这已经不是宫斗了，这是战争，用建筑声学发动的、针对曹操一个人的斩首战争。

“把铜柱的分布图，画出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府兵解开穆顺，将他扔在地上。

穆顺用一根沾着血污的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颤颤巍巍地画出了一个由点和线组成的、诡异的几何图形。

卞玉儿的瞳孔，在看清那图形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图案……她见过！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朝堂之上，那个永远低眉顺眼、像个精美摆件的天子刘协，他腰间佩戴的那块龙纹玉玦上，雕刻的云雷纹，就和眼前这个分布图的轮廓，一模一样！

原来，那不是装饰，那是蓝图！

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汉献帝，才是这场惊天谋杀案的幕后总设计师！

“许褚。”

曹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处理干净，消息封死，所有参与建造铜雀台核心梁柱的工匠，全部控制起来。”

“喏！”许褚领命，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穆顺，消失在门外。

密室里，只剩下卞玉儿和曹操两人。

曹操走到她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一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铜雀台落成大典之前，我要你，反过来给吾设计一套‘定音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大典那天，当那首《九天崩》响起时，吾的铜雀台，必须稳如泰山。”

卞玉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让她一个搞音乐的，去对抗建筑结构共振？

这跟让一个厨子去领兵有什么区别？

这老狐狸，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她缓缓屈膝，正要领命。

“还有，”曹操的声音幽幽响起，“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腰间的倚天剑，解了下来，随手递给了她。

卞玉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冰冷坚硬的剑柄，触碰到她指尖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猛然惊醒。

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一个月后，她解决不了这个物理难题，曹操会毫不犹豫地，在铜雀台坍塌之前，先用这把剑，砍了她的脑袋，以绝后患。

卞玉儿缓缓收紧手指，握住了那沉重的剑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敌人不再是后宫的女人，不再是阴险的阉人，而是冰冷的格律、是该死的物理、是那座即将成为她华丽舞台，也可能成为她葬身之地的铜雀高台。

她必须赢。

她抬起头，迎上曹操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遵命。”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卞玉儿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任由冷风吹拂着她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手中那柄倚天剑，仿佛还残留着曹操的体温与杀气，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心。

对御共振……用音律对抗建筑的共振……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但她笑不出来。她知道，曹操从不开玩笑。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真正懂“数”与“律”之间关系的天才。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蔡文姬那张清冷而智慧的脸。

但即便是蔡文姬，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难题，又能有多少胜算？

她缓缓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屏蔽。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远处府兵巡逻的脚步声，以及……更深处，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仿佛在黑夜中发出的、无声的呼吸。

她需要亲自去听一听。

听一听那些被当作杀人凶器的铜柱，究竟在唱着一首怎样的死亡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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