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废墟密诏：裹在断弦里的吾注一掷

“轰！”

那卷裹着暗红色血迹的绢帛被扔在临时搭建的帅案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腥气。

并非墨臭，而是真正的人血在纤维里氧化后的铁锈味。

除了这股味道，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黑衣密使身上，还带着一股更直观的气息 ——饥饿。

那种胃酸腐蚀胃壁、甚至开始分解自身脂肪的酸臭味，随着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钻进卞玉儿那双敏锐过头的鼻腔里。

她甚至能听见这人肠胃里早已停止蠕动的死寂，那是长期断粮的铁证。

曹仁和几位随军主簿吵成了一团。

一边喊着 “奉天子以令不臣” 是千载难逢的洗白机会，另一边则咬死洛阳如今是军阀韩暹的地盘，这摆明了是请君入瓮的圈套。

“这封信太假了！”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主簿唾沫横飞，“天子何等尊贵，怎会用衣带写血书？

这分明是韩暹那厮诱骗主公去洛阳送死的诱饵！”

一直沉默的卞玉儿忽然动了。

她那双缠着白色纱布的手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残灯，灯花爆裂的轻响打断了所有争执。

“他没撒谎。”

卞玉儿的声音因之前的伤势有些沙哑，却异常笃定，“这人至少五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心跳频率虚浮却急切，这是人在极度求生欲下的生理反应。

如果这是韩暹的圈套，他犯不着找个快饿死的替死鬼来演戏。

因为在这个世道，胖子演不了难民，哪怕演技再好，肚子里的油水也会出卖他。”

她转过头，那双视线模糊的眼睛准确地锁定了曹操的位置：“孟德，这不是陷阱，这是绝境。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恐怕已经快被饿死了。”

曹操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绝境好啊。”

曹操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阴冷，“锦上添花从来不如雪中送炭。吾若是现在送粮过去，那就是大汉的救世主。以后谁再敢拿吾这‘阉宦之后’的身世做文章，吾就拿天子的诏书堵烂他的嘴。”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怕死。

这只多疑的老狐狸深知，富贵险中求，但命只有一条。

“我去探路。”

卞玉儿似乎读懂了他指尖敲击桌案的犹豫频率，“我只要一辆运粮的破车，一把琴。三天后，洛阳城门见。”

这座曾经的帝都，如今就像是一具被野狗啃食过的巨大尸骸。

城墙坍塌了大半，焦黑的痕迹如同伤疤爬满砖石。

守将韩暹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看着眼前这支寒酸的车队。

他手里提着把沾着油腻的大刀，满脸横肉地拦住去路：“站住！搜！把车上的粮食都给老子扣下，那弹琴的小娘皮也给老子留……”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怪异的轰鸣声突然从城门洞深处炸响。

铮 —— 嗡嗡嗡！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震动感，在半圆形的城门拱洞里疯狂回荡、叠加。

韩暹那匹本就没吃饱的战马瞬间受惊，唏律律一声惨叫，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什么动静？！”

韩暹脸色煞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破败的城门洞里空空如也，哪里来的骑兵？

“是阴兵借道吗？” 他手下的亲兵吓得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马车帘子被风卷起一角，卞玉儿怀抱那把断了两根弦的琵琶，指尖正按在最粗的那根缠弦之上。

她利用了城门洞天然的拢音结构，加上琵琶低音区的共振，硬生生制造出了一场声学幻觉。

“这位将军。”

卞玉儿的声音清冷，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我家主人就在十里之外，那是曹兖州的先锋铁骑。您若是想听个响，我这儿还有更热闹的曲子。”

韩暹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大老粗，哪里懂什么声学原理，只觉得这女人邪门得很。再加上那疑似 “大军压境” 的轰鸣声，他那点想劫财劫色的心思瞬间被求生欲压了下去。

“滚滚滚！赶紧滚进去！晦气！”

车队驶入如鬼域般的洛阳长街。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在路过一处坍塌的坊墙时，一阵细微、压抑的惨叫声引起了卞玉儿的注意。

那不是成年人的声音，声带还未发育完全，尖细中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

卞玉儿抱着琵琶跳下马车。

废墟后，三个兵油子正把一个瘦小的身影按在泥地里拳打脚踢。

那小太监怀里死死护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哪怕被打得口鼻窜血也不肯松手。

“晦气东西，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士兵骂骂咧咧地举起刀鞘，就要往小太监的后脑勺砸去。

一声极其短促的裂帛之音。

那士兵的手腕处突然爆出一团血花，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并没有箭矢，只有一截细若游丝、却锋利如刀的琵琶弦，深深勒进肉里，挑断了手筋。

“谁？！”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两声几乎重叠的 “铮铮” 声。

卞玉儿站在三步开外，手里那把琵琶已经彻底没了弦。

她没用什么绝世武功，只是利用了乐器绷紧时的瞬间张力，把这几根特制的蚕丝弦变成了最隐蔽的暗器。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兵油子捂着废掉的手腕，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巷子里。

那个满脸血污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道谢，而是把那半个脏馒头拼命往怀里塞，警惕地盯着卞玉儿，像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

卞玉儿从袖口摸出一块干净的肉干，扔了过去，“我是来找你主子的。”

小太监愣了一下，鼻子抽动，闻到了肉味。

他猛地扑过去抓住肉干，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你是曹兖州的人？”

小太监咽下最后一口肉，声音还在发抖，“我是御膳房的小灵子…… 你是来救陛下的？”

“他在哪？皇宫？” 卞玉儿问。

小灵子惨笑一声，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皇宫？

那种漏风的地方早就不住人了。

韩暹怕陛下跑了，把他锁在城北的一口枯井下面。

那里以前是冷宫的地窖，只有一个口子进出。”

“枯井。”

卞玉儿眉头微皱。

这韩暹倒是个人才，把皇帝当腌菜一样屯在地窖里。

入夜，洛阳城实施了严酷的宵禁。

卞玉儿并没有急着去城北，而是爬上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钟楼。

这里是全城的制高点，四面漏风的墙壁成了最好的收音器。

她闭上眼，屏蔽了视觉，将所有感知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夜风穿过残破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哨音。

但这哨音并不是连续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某种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左边，三百步，重甲摩擦声，十二人一队，巡逻频率一刻钟一次。

右前方，废弃民坊，有犬吠，那是暗哨。

她的脑海里，一张由声音构建的动态地图正在飞速成型。

风声在建筑物间的折射告诉她哪里是死胡同，脚步的回声告诉她哪里有重兵把守。

就在她准备规划潜入路线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对话声顺着钟楼下方的排水渠飘了上来。

声音很轻，带着淮南口音，显得鬼鬼祟祟。

“韩将军，我家主公袁术说了，只要你能把那个‘东西’交给我们，两万石粮草，外加汝南太守的印信，立刻兑现。”

那是袁术的密使。

紧接着是韩暹那破锣般的嗓音，带着贪婪与犹豫：“那可是天子…… 两万石太少，得加倍！还有，必须今晚交割，曹操的先锋好像已经进城了，老子心里不踏实。”

卞玉儿猛地睁开眼，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她的心跳却瞬间漏了一拍。

这群疯子，竟然要把大汉天子当成货物，论斤卖给袁术！

要是真让袁术把人带走，曹操的 “挟天子” 大计就彻底成了笑话。

时间不多了。

她低下头，看向下方那个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带路的小灵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 “笃笃” 两声清脆的信号。

“走，去那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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