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众目睽睽下的权力裂痕

喊出这话的，正是那位刚才被吓瘫、此刻却觉得自己又行了的后将军袁术。

袁术这会儿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正义感，手里提着那柄装饰着七宝琉璃、中看不中用的佩剑，指着祭坛顶端的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

“曹孟德！此乃祭天大典，汉室宗庙威仪所在！你这阉宦之后，竟当众与贱籍女子行此苟且之事，这是要把大汉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这是妖妇乱政！这是妲己再生！”

唾沫星子喷出三丈远，顺着风都能闻到他嘴里那股子宿醉未醒的酸腐气。

卞玉儿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方才那一番引动天象的操作，不仅透支了体力，更像是把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此刻袁术那公鸭般的嗓音钻进耳朵，就像是用生锈的锯条在锯她的神经。

她想吐，但不能。

她微微侧头，视线越过曹操宽阔的肩膀，落在袁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呼、吸、呼、吸。

频率很快，大约每息四次。

这是极度愤怒加上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体征。

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右手食指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残存的一根琴弦上。

这根弦已经松了，发不出清脆的商音，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闷雷滚动的低频。

“众将士听令！给我拿下这对……”袁术想要上前，手中的剑刚举过头顶。

“咚！”

就在袁术心脏收缩的那一瞬间，卞玉儿指尖轻压。

这一声极轻，轻得瞬间被风声吞没。

但站在祭坛下方的黑甲卫队——那是曹操花重金打造的亲卫，每个人脚上都穿着底板镶嵌了薄铁的战靴——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向前踏了一步。

这不仅仅是默契，更是这一年来卞玉儿用音律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数十双铁靴同时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这一震的频率，经过地面的传导，恰好与卞玉儿拨出的那个低频单音在袁术的脚底汇合。

共振。

袁术只觉一股酥麻电流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虎口剧痛，握剑的手似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

“当啷——”

七宝琉璃剑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弹了两下，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他脚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袁术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手里却空空如也，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看来，袁将军的剑，也不怎么听话啊。”曹操根本没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帮卞玉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连剑都拿不稳，还想拿人？”

“你……你使妖法！”袁术气急败坏地想要去捡剑。

“好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袁绍终于舍得开口了。

这位盟主大人迈着四方步踱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以大局为重”的虚伪笑意。

“今日是盟誓大吉之日，见血不祥。”袁绍先狠狠瞪了眼不成器的弟弟袁术，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黏腻地落在卞玉儿身上。

卞玉儿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非是欣赏，亦非惊艳，而是见稀世珍宝欲据为己有的贪婪，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被压抑的情欲。

“孟德啊，”袁绍捋着胡须，看似和颜悦色，“你这位……爱妾，确实通晓音律，方才更是有助祭之功。只不过，这等绝世琴艺，若只在曹营一隅，未免暴殄天物。”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袁绍顿了顿，提高声调：“讨董大业当前，鼓舞士气责任重大。吾意，封此女为‘联军乐正’，暂居中军大帐，专司祭祀礼乐，孟德意下如何？”

联军乐正？说得好听。

进了中军大帐，那就是进了他袁本初的狼窝。

什么专司礼乐，分明是想把她当成人质，顺便研究一下她这“呼风唤雨”的本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卞玉儿眼帘微垂，迅速捕捉到了袁绍眼球极其轻微地向右下方一瞥——那是人在构思谎言和算计利益时的下意识反应。

这老狐狸，不仅想要人，还想要破了曹操身上的“天命”光环。

只要把她控制住，曹操今天的神迹就会变成袁盟主的功劳。

卞玉儿轻轻按住曹操想要去握剑柄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忽然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这倒也不全是演的，她是真的快透支了。

“盟主厚爱，妾身……愧不敢当。”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身子软软地靠在曹操怀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方才为了平息天怒，妾身已耗尽了元神。祖师爷传下的法门讲究‘顺天应时’，如今妾身经脉逆行，需得在熟悉的气场中闭关静养七日，若是换了地方，轻则疯癫，重则……引来煞气反噬。”

说到“反噬”二字时，她微微抬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幽幽地看了袁绍一眼。

那眼神里空洞洞的，仿佛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袁绍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的人都迷信，尤其是刚见识了祭坛断旗又复原的诡异场面，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个“煞气”。

“既……既然如此，”袁绍干笑两声，脚下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那便依夫人的意思，回营好生调养。毕竟，讨董大业还需要夫人的琴音。”

曹操冷哼一声，根本懒得跟这群人虚与委蛇，拦腰抱起卞玉儿，大步流星走下祭坛。

那些原本围在四周的诸侯亲兵，被曹操那一身凛冽的杀气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回到曹军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才稍稍散去。

卞玉儿刚被放在榻上，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帐帘就被曹仁一把掀开。

“大哥，嫂……夫人，出事了。”

这个平日里以稳重著称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袁术那厮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说是给夫人压惊。”

卞玉儿眉头微蹙，一股血腥味顺着掀开的帐帘飘了进来。

她强撑着身子走到帐外。

营帐门口，整整齐齐地跪着两排人。

都是乐师打扮，身穿锦衣，怀抱琵琶、笙箫等乐器。

只是他们所有人都低垂着头，面前的地上，是一滩滩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每一滩血泊里，都泡着一截软塌塌的肉条。

那是舌头。

整整二十个乐师，全部被割去了舌头。

他们张着血肉模糊的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如风箱般的嘶鸣，宛如一群被遗弃在荒野的厉鬼。

袁术这是在告诉她：琴弹得好有什么用？乱说话，这就是下场。

“好，很好。”

曹操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反而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好似一头择人而噬的饿虎。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却并无惧色的卞玉儿，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

“玉儿，看来有人嫌命太长了。”

卞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痛苦扭曲的乐师。

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在极度的愤怒中感到一种绝对的冷静。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乐师痛苦的**声、血液滴落的滴答声，在脑海中交织成一首名为“复仇”的乐章。

她转身回帐，路过马厩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曹操的坐骑“绝影”，那匹平日里最挑剔的大宛良驹，此刻正焦躁不安地踢踏着围栏。

它低着头，在那空荡荡的马槽里不断翻找，最后竟然饥不择食地啃起了一截枯朽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卞玉儿踱步至马槽边，伸手抹了一把。

只有灰，没有草。

连一粒豆料都没有。

她回头看向那个存放粮草的辎重营方向，那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看守的兵卒都少了几个。

“孟德，”卞玉儿捻了捻指尖的灰尘，轻声说道，“看来袁术送来的不仅仅是舌头，他还想掐断我们的喉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