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帐帷之内的心理攻伐

“拖下去，就在辕门外，把头砍了挂在旗杆顶上，给陈留那帮还在观望的老东西们醒醒神。”曹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处理的不是陈留巨富，而是一只待宰的瘟鸡。

几个虎狼般的亲卫当即上前，拖着烂泥一样的卫兹就要往外走。

卞玉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杀卫兹容易，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但卫兹背后代表的是整个陈留豪强的“钱包”。

这时候把金主爸爸宰了，除了宣泄怒火，只会让剩下的豪强因为恐惧彻底倒向袁绍或者黑山军。

曹老板这是头风病犯了，理智下线，纯属要把路走窄了。

她没敢在众人面前驳曹操的面子，那是找死。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中军大帐，提着裙角，快步绕到了关押待斩人犯的偏帐门口。

负责行刑的督邮正要把那柄生锈的鬼头刀往磨刀石上蹭，见卞玉儿进来，吓得手一抖。

“夫人……”

“刀先收起来。”卞玉儿摆了摆手，语速极快，“主公正在气头上，但这卫兹若是现在死了，明天的军粮谁出？你去门口守着，这一刻钟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拦在外面。”

督邮一脸为难，但想起方才这位夫人在雨夜里那是能把乐进这种狠人都按住的主儿，当即吞了口唾沫，乖乖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牛油灯，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卫兹被五花大绑丢在角落的草堆上，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鬼头刀来了，整个人抖成了筛糠：“孟德公饶命！孟德公饶命啊！我愿捐全部家资……”

“卫老爷，省省力气吧。”

卞玉儿没理会他的求饶，而是从旁边随手拖过来一把破了角的胡床，在卫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手里没有刑具，只有那一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紫竹笛。

“哒。”

竹笛的末端轻轻敲击在关押卫兹的那个铁笼栏杆上。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脆。

卫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这个面容妖冶却眼神清冷的女人。

又是一声。

这一声和上一声的间隔大概是两秒。

卫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第三声。

按照常理，这种敲击应该是有规律的，就像更漏，或者马蹄。

然而，第三声迟迟没有来。

就在卫兹憋气憋得肺都要炸了，刚想要吐出一口浊气的时候——

“哒！”

这一声来得极突兀，且力度比前两次都要重，直接像是敲在了卫兹的天灵盖上，吓得他浑身猛地一抽。

卞玉儿面无表情，眼神并没有聚焦在卫兹身上，而是盯着那跳动的灯火，手中的竹笛继续敲击着铁栏杆。

如果说前两下是铺垫，接下来的节奏简直就是灾难。

有时候是急促如雨点的连击，有时候是长达十几秒令人窒息的停顿。

甚至有时候，她会做出扬起手的假动作，却在接触铁栏杆的瞬间停住，然后在卫兹神经刚刚放松的那一刹那，反手就是一下。

这种完全反逻辑、反生理预期的节奏，就是一种精神凌迟。

这就是“绝对音感”在审讯中的降维打击。

她能精准地捕捉到卫兹呼吸和心跳的频率，然后用这种错位的噪音，在他的心律最脆弱的节点上狠狠踩一脚。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卫兹的防线崩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的老鼠，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砍头还要折磨人。

“别敲了！别敲了！”卫兹嘶吼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夫人想问什么？我说！我全说！”

卞玉儿手中的竹笛悬在半空，那双淡漠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卫兹脸上。

“卫老爷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黑山贼那群泥腿子，给不了你什么好前程。能让你冒着全族被诛的风险两头下注，我想，除了那位把你当棋子的‘大人物’，没别人了吧？”

她故意在“大人物”三个字上加重了语调，同时竹笛轻轻在铁栏杆上划过一道尖锐的刺啦声。

卫兹浑身一颤，眼神惊恐地闪烁：“是……是冀州。”

“冀州袁绍？”卞玉儿语调平稳，心里却是一沉。

果然是那个四世三公的袁本初。

卫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袁公……不，袁绍派特使许攸暗中联络了陈留六家豪强。他说孟德公兵微将寡，早晚必败。只要我们在粮草上做做手脚，待曹军溃败，便提……提孟德公的人头去冀州领赏。他还许诺，事成之后，保举我儿为陈留太守。”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卞玉儿冷笑。

袁绍这盘棋下得真脏，不用一兵一卒，光靠画大饼就要从内部瓦解曹操。

“除了你，还有哪几家？”卞玉儿刚要追问，身后的帐帘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掀开。

冷风裹挟着雨气灌入，那一瞬间的寒意让帐内的温度骤降。

曹操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脸上那股想要杀人的暴戾之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玩味的阴鸷。

他手里捏着那枚从米袋里搜出来的“平难”虎符，拇指在那狰狞的虎头上反复摩挲。

卫兹一见曹操，吓得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曹操没看他，而是走到卞玉儿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竹笛，随手插回她的腰间。

“手凉了。”曹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他的掌心温热粗糙，包裹住卞玉儿微凉的指尖时，那种触感真实得令人心颤。

说完，他才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卫兹。

“既然本初兄这么惦记吾的脑袋，那吾也不能让他失望。”曹操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透着森森鬼气，“卫兹，吾不杀你。”

卫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仅不杀你，吾还要让你做个中间人。”曹操蹲下身，将那枚虎符轻轻拍在卫兹满是冷汗的脸上，“去，给那另外五家写信。就说你这批粮送到了，吾龙颜大悦，明日要在中军设宴，请他们来赏舞饮酒。告诉他们，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来晚了，这‘从龙之功’可就没了。”

这是一场鸿门宴。

卫兹看着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若是那几家真的来了，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曹操的战车上下去了。

“是……是！罪民这就写！这就写！”

丑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毕剥的轻响。

卞玉儿跪坐在榻边，手指沾了些薄荷脑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曹操的太阳穴。

这是他头风发作后的惯例。

曹操闭着眼，紧皱的眉头在她的指腹下一点点舒展。

那张平日里威严冷硬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与松弛。

“阿满，”卞玉儿轻声唤他的小名，指尖划过他有些斑白的鬓角，“今晚若是真杀了卫兹，虽解气，但以后我们在兖州恐怕就是寸步难行。”

“吾知道。”曹操没有睁眼，只是从怀里摸索出一物，反手扣住了卞玉儿的手腕。

那是一支成色极佳的古朴玉簪，通体温润，顶端雕着一只欲飞的鸾鸟。

这是从卫兹那个贴身锦囊里搜出来的，显然是准备送给某个权贵的厚礼，如今却成了曹操手中的战利品。

他坐起身，动作略显笨拙却不容拒绝地将那支玉簪插进了卞玉儿如云的发髻中。

“吾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曹操看着她，目光在那支玉簪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赤裸的占有欲，“既然这天下人都觉得吾是乱臣贼子，那吾就让他们看看，这乱世到底是谁说了算。这簪子衬你，以后便是你的。”

卞玉儿只觉得头皮微微一紧，那玉簪带来的不仅是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契约。

就在这气氛逐渐变得旖旎，曹操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到她后颈，呼吸渐重之时——

“呜——呜——呜——呜！”

一阵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三长一短。

卞玉儿感受到曹操按在她后颈的手猛地僵住，指节瞬间用力，掐得她生疼。

这是最高级别的丧讯军报。

只有一方诸侯或封疆大吏阵亡，才会吹响这种调子。

曹操霍然起身，顾不上披衣，赤脚冲向帐门，一把掀开帷裳。

只见远处的漆黑天幕下，一骑斥候浑身插着令旗，正发疯一般冲进辕门，嘶哑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报——！兖州刺史刘岱大人，于东郡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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