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林空响中的夺粮战

李典那一脸的络腮胡子上全是雨水，混着泥浆往下淌，看着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他抹了一把脸，语气比外面的雷声还躁：“主公，这仗没法打。乌鸦岭全是百年老林子，加上这鬼天气，可视距离不足五步。斥候撒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别说找粮车，能找着北都算祖坟冒青烟。”

曹操没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头风病让他此刻看谁都像个重影的靶子，但他很清楚，李典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没有GPS，在暴雨夜闯进原始森林找一支刻意隐蔽的队伍，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我去。”

卞玉儿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死寂。

她刚救了场，身上还披着曹操那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只是那张脸白得像纸，显然刚才那曲“魔鬼破阵子”透支了她不少精力。

李典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反对：“夫人，那不是戏台，是吃人的林子……”

“我也没打算进去喂蚊子。”卞玉儿没理会李典的直男发言，她赤着脚走到帐篷边缘，那里立着一根用来支撑天幕的枯死巨木，那是就地取材砍来的。

她将冰凉的手掌贴在那粗糙的树皮上，闭上了眼。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就用耳朵看。

暴雨掩盖了声音，但也改变了声音的介质。

雨水让空气变得湿润厚重，而这根深埋地下的巨木，此刻就是最好的拾音器。

在普通人耳中，此时只有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

但在卞玉儿脑子里的那张“调音台”上，这些嘈杂的背景音正在被她一轨一轨地拉低、静音。

风声，过滤。雷声，切除。雨打树叶声，压低。

世界安静了。

剩下的，是大地传导而来的微颤。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有节奏的低频震动。

咯吱——咯吱——

声音非常模糊，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硬嚼着砂砾。

卞玉儿眉心微微一蹙。

这是重物积压下，木质车轴与金属轴套干磨的声音。

这种声音她太熟了，当年教坊司搬运沉重的编钟架子时，那种劣质大车发出的就是这种动静。

“东南向，那边的林子比较疏，风的回流声不对劲，像是被一长串障碍物截断了。”卞玉儿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焦距，只有冰冷的数据，“距离大概三里，声音源在移动，但很慢。那种车轴承重至少在五百斤，而且没上油。李将军，往东南方向切过去，只要听到‘咯吱’声，别犹豫，直接扑。”

李典看了一眼曹操，见主公微微颔首，他咬牙一抱拳，转身冲进了雨幕。

半个时辰后。

原本杀气腾腾的营地再次热闹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不是炸营，而是像是过年。

一百多辆满载的大车把原本就不宽敞的营门堵得严严实实。

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的卫兹被两个亲卫死死按在泥地里，那身平日里考究的蜀锦袍子此刻全是泥浆，看起来狼狈得像条老狗。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卫兹一边挣扎一边嚎，嗓门亮得完全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孟德公！我是来送粮的啊！这是我卫家毁家纾难，特意给您送来的军资！只因雨大路滑，这才想在乌鸦岭避避雨，怎么就成了资敌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刚准备欢呼的曹军将士喊愣了。

若真是来送礼的“榜一大哥”，那这把若是杀错了，以后谁还敢给曹营赞助？

曹操坐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刚从车上卸下来的湿漉漉的粮袋，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比刀子还冷。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自然也看得出谁在演戏，但这卫兹是陈留豪强，若无实证就杀了，怕是会寒了兖州士族的心。

“卫公高义啊。”曹操语气幽幽，“只是这乌鸦岭的路，可是通往黑山贼张燕老巢的捷径。卫公这雨避得，有点偏啊。”

“慌不择路！全是慌不择路！”卫兹一口咬死，眼神飘忽却嘴硬得很。

卞玉儿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支还没收起来的紫竹笛。

她看着卫兹那张写满“赌徒心理”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演技，放在后世连个龙套都混不上。

她缓步走到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粮车旁。

车上堆满了麻袋，看起来平平无奇。

“卫老爷说这是送给我们主公的？”卞玉儿伸出食指，在其中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是谷物该有的回响。

卫兹眼珠子一转，立刻顺杆儿爬：“自然！这全是上好的粟米，夫人若是不信，可开袋验货！”

“粟米自然是粟米。”卞玉儿笑了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透着一股让卫兹头皮发麻的妖冶。

她没急着解开袋子，而是像是在挑西瓜一样，沿着那堆麻袋一路敲了过去。

咚。咚。咚……当。

走到第五辆车的中层时，那个清脆的、带着金属回音的异响，在卞玉儿的“绝对音感”里，就像是交响乐里突然混进了一声惨叫。

虽然隔着厚厚的麻布和谷粒，但那种声波被硬物阻断后反弹回来的频率，骗不了人。

“停。”

卞玉儿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看似普通的麻袋上，转头看向面色瞬间惨白的卫兹，“卫老爷，送粮就送粮，怎么还在米袋子里塞了‘私货’？”

不等卫兹狡辩，她指尖一勾，腰间那柄用来修剪笛孔的小刀滑入掌心，寒光一闪，麻袋底部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

金黄色的粟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随着米流泻出来，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物件，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一块青铜铸造的信符，上面那只狰狞的虎头纹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而虎头下方，赫然刻着两个隶书大字——“平难”。

这是朝廷招安张燕时，封其为“平难中郎将”的印信凭证。

也是黑山贼接收“保护费”的唯一回执。

死寂。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士兵瞬间闭了嘴，无数道目光像利剑一样扎在卫兹身上。

刚才还在叫撞天屈的卫兹，此刻像是被人抽了魂，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证据确凿，这就不是“送错了”，这是典型的两头下注，甚至拿着曹操的命去讨好黑山贼。

“好一个‘毁家纾难’。”曹操从胡床上站起身，靴子踩在泥水里，一步步走向卫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卫兹的心跳上。

卞玉儿看着曹操那逐渐紧绷的背影，尤其是他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大拇指正缓缓顶开剑格。

那是杀人的前奏。

而且不是那种痛快的杀法。

按照曹操现在的暴戾状态，再加上刚才差点被饿死、被哗变的羞恼，卫兹这颗脑袋肯定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连坐全家，甚至把这在场的卫家家丁全部坑杀。

杀卫兹容易，但这事儿若是做得太绝，陈留其他的豪强怎么想？

卞玉儿看着那柄即将出鞘的剑，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局，不能以血流成河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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