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夜逃亡

包老师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浸满了山村的每一个角落。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泛黄的作业本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可心里那股惦记傻大姐的焦躁，却像窗外的寒风一样，刮得人不得安宁。

他起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樟木箱，一股樟木的清香混杂着岁月的味道扑面而来。箱子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写的大黄米粘豆包配方，字迹遒劲有力，带着老辈人的认真。这配方是包家的念想，爷爷靠着它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豆包铺，十里八乡的人都爱买；父亲接手后，依旧凭着这手艺让一家人衣食无忧，直到包老师考上师范，成了村里唯一的老师，这配方才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傻大姐是个苦命人啊。”包老师摩挲着那张粗糙的牛皮纸，叹了口气。他想起傻大姐在村里帮人揉面时的样子，她性子木讷，嘴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客套话，可手上的活却不含糊——面团在她手里慢慢揉着，哪怕速度慢，也能揉得光滑筋道，没有一丝颗粒，蒸出来的馒头、菜团子，总比别人家的更有嚼劲。上次村里办红白事，傻大姐帮着后厨揉面，包老师尝过她蒸的玉米馍，带着自然的香甜，那是用心做活才有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配方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转身从粮囤里舀出满满一布袋子黄米面——这是前几天刚磨的新米，颗粒细腻，闻着就带着大黄米特有的清香。“要是她能靠着这手艺自己挣饭吃，也不至于被刘二蛋那浑小子拿捏着。”包老师心里盘算着，傻大姐手巧，只要学会蒸粘豆包，凭着这祖传配方的味道，在镇上摆个小摊也能糊口，到时候就能摆脱刘二蛋的控制，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又找了张干净的白纸，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了张纸条，字写得很大，怕傻大姐认不全：“大姐，别信镜头里的虚的，咱靠自己的手蒸豆包，挣来的饭吃着踏实。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村里，我、张阿姨、小林村官，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帮你。”写完，他把纸条和配方一起放进布袋子，仔细系好绳结。

第二天一早，包老师就守在村口，拦住了要去镇上赶集的王大爷。“王大爷，麻烦您个事，帮我把这袋子东西带给傻大姐。”他把布袋子递过去，反复叮嘱，“刘二蛋那人心眼坏，您千万别让他把配方扔了，一定让傻大姐自己收着。”

王大爷拍着胸脯应下：“你放心，包老师，我一定亲手交到傻大姐手里。”

王大爷赶到镇上刘二蛋租的那间低矮出租屋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刘二蛋咋咋呼呼的声音：“家人们，给我点点关注！再刷几个礼物，我就让我姐给大家哭一个！你们看我姐多可怜，跟着我受苦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刘二蛋敞着门探出头，脸上还挂着直播时那副“心疼嫂子”的假笑，看到王大爷手里的布袋子，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你谁啊？干啥的？”

“我是傻大姐村里的，给她带点家里的东西。”王大爷把布袋子往前递了递。

刘二蛋伸手一把夺过布袋子，不耐烦地扯开绳结。黄米面洒出来一点，落在他油腻的手背上，他嫌恶地蹭了蹭裤子，又拿起里面的纸条和配方扫了两眼。“蒸豆包？”他嗤笑一声，把配方随手扔在满是杂物的桌子上，纸条也被风吹到了地上，“多大点事儿，还写个纸条。”

他转头就对着镜头，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真诚”：“家人们，你们看！村里的乡亲们都心疼我姐，特意给送来了黄米面，让我姐蒸粘豆包吃！你们等着，下次直播我就让我姐露一手，给大家蒸地道的农村粘豆包，想吃的家人们现在就能下单，保证纯手工、无添加！”

直播间里立马刷起了“支持”“下单”的评论，几个小礼物也接连弹出。刘二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对着镜头说谢谢，一边抬脚把地上的纸条踢到了墙角，完全没把傻大姐的死活放在心上。

傻大姐被刘二蛋逼着站在镜头旁边，脸上挂着被迫挤出来的哭相，眼角却偷偷盯着那张被扔在桌子上的配方。她识字不多，可“大黄米”“红豆”“白糖”这几个常见字，还是包老师以前教她认的。她想起去年冬天，包老师给她送过一碗蒸好的粘豆包，黄澄澄的外皮，咬一口软糯香甜，红豆沙的馅料绵密不腻，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拉着她的衣角喊“还要吃”。

趁着刘二蛋忙着跟粉丝互动、低头看打赏的空档，傻大姐悄悄挪到桌子边，飞快地捡起那张配方，又蹲下身把地上的纸条也拾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她用衣角擦了擦纸条上的灰尘，借着镜头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靠自己的手挣饭吃……村里有人帮你。”

这几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里那片黑暗。这些日子被刘二蛋逼着直播哭丧的委屈、害怕，还有对孩子的心疼，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逃，要带着孩子回村里，要靠自己蒸豆包赚钱，养活孩子、弟弟和奶奶。

接下来的几天，傻大姐变得格外“听话”。刘二蛋让她哭，她就低着头抹眼泪；让她对着镜头说感谢的话，她就含糊地“啊啊”两声，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刘二蛋见她老实，也就放松了警惕，晚上直播到半夜倒头就睡，睡得跟死猪一样沉。

傻大姐却没敢合眼，她悄悄观察着：刘二蛋每天把门锁上，钥匙就放在床头的抽屉里，一拉就开；出租屋后面有个小胡同，通着镇子外面的土路，正是回村的方向；他每天凌晨一点左右结束直播，喝两瓶啤酒就睡，至少能睡五个小时。

这天晚上，刘二蛋直播到凌晨一点半，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粉丝打赏少，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往床上一躺，不到十分钟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傻大姐坐在炕边，抱着熟睡的孩子，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她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又轻轻推了推刘二蛋的胳膊，见他只是翻了个身，依旧打着呼噜，才敢慢慢起身。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蛋埋在她的怀里，呼吸均匀。傻大姐怕冻着孩子，把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又用围巾把孩子的脸遮住，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她踮着脚走到床头，手指微微发颤地拉开抽屉，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小铃铛，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铃铛，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把钥匙取了出来。

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傻大姐吓得浑身一僵，回头死死盯着刘二蛋。见他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她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街尾的路灯发出微弱的昏黄光芒，像鬼火一样晃悠。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她耳朵生疼，冻得手指发麻。傻大姐把孩子抱得更紧了，用自己的胸口贴着孩子的小身子，给她取暖。

她不知道具体的路，只记得回村要往东边走。镇上到村里有十几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白天走都费劲，更别说半夜黑灯瞎火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回村里，回到有乡亲们的地方，就安全了。

走了没多久，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傻大姐赶紧停下脚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压低声音含糊地哄着：“乖，宝宝乖，咱回家，回奶奶家……”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妈妈的气息，又沉沉睡了过去。

风越来越大，刮得路边的树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傻大姐心里又怕又急，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寒气，冻得脸颊发僵。她想起刘二蛋逼她直播时的凶狠，想起孩子被瓢得柱打时的哭闹，想起弟弟坐在家门口等她的样子，脚步就又坚定了几分。

她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也干裂起皮。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终于出现了村子的轮廓——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傻大姐心里一阵激动，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热的，顺着脸颊滑落，烫得她心里发暖。她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跑去，怀里的孩子被颠得轻轻晃着，却依旧睡得安稳。

一进村子，她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包老师一早就惦记着傻大姐，心里不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想着去看看傻大姐的奶奶和弟弟。他刚给蜷缩在炕上的弟弟掖好被角，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谁啊？”他疑惑地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一打开，就看见傻大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又是泪又是泥，棉袄裹着孩子，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瑟瑟发抖。

“大姐？你怎么回来了？”包老师又惊又喜，赶紧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傻大姐一踏进院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怀里的孩子也被震得动了动。她想对包老师说谢谢，想告诉他自己这些日子受的苦，想告诉他刘二蛋的凶狠，可话到嘴边，只发出了模糊的“啊啊”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起来，大姐，快起来！”包老师赶紧弯腰把她扶起来，心里又酸又疼，“别这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安全了。”他接过傻大姐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炕边的褥子上，又转身给傻大姐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看你冻的。”

傻大姐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杯子里的热气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暖得她浑身都发颤。她看着包老师，又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弟弟和孩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她知道，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牢笼，终于到家了，终于有人能护着她了。

里屋的奶奶听到动静，披着衣服从炕上坐起来，一看到傻大姐，眼泪就下来了：“大姐，你可回来了！我和你弟弟天天想你啊！”奶奶拉着傻大姐的手，她的手布满皱纹，却很温暖，紧紧攥着傻大姐冻得冰凉的手。

傻大姐点点头，从贴身的秋衣里掏出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配方和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包老师。她看着包老师的眼睛，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含糊却清晰地说：“包老师，我……我想蒸豆包，靠自己……赚钱。”

包老师看着那张被揉得变形、却依旧完好的配方，又看了看傻大姐眼里的光——那是对生活的希望，是不想再被人欺负的坚韧。他笑了，拍了拍傻大姐的肩膀：“好，大姐，我教你！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靠镜头里的虚情假意，就靠自己的一双手，蒸出最好吃的粘豆包，凭本事挣饭吃，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驱散了一夜的寒冷和黑暗，照亮了地上的尘土，也照亮了傻大姐脸上久违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安心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