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姐的孩子被瓢得柱扇了巴掌、远房的刘二蛋突然回来接走傻大姐的事,像长了翅膀的麻雀,半天就扑棱着飞遍了全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本是村民歇脚唠嗑的地界,这下成了议论中心,从早到晚围着重人,唾沫星子能溅三尺高。
每天午后日头最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绝经团”的张阿姨、李奶奶、王大妈们,搬着小马扎早早占了树荫下的好位置,花白头发被阳光镀了层浅金,手里瓜子、针线不停,嘴里的话却像寒冬冰碴子,尖刻又扎人,一句比一句呛。
李奶奶捏着瓜子,指节泛白,“咔嚓”嗑开一颗,瓜子皮精准吐在脚边纸堆里,气呼呼的:“我早说瓢得柱那小子不是好东西!前些日子天天拍傻大姐哭唧唧的视频发网上,我看着就膈应,那眼神里哪有半分真心帮扶,全是算计!你看现在,3万的合同,扣完他说的吃喝、路费、拍摄费,傻大姐到手就剩1800,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当摇钱树薅吗?更不是东西的是,居然对个几岁娃动手,那小娃才到他腰那么高,他怎么下得去手!丧良心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张阿姨立马把针线笸箩往腿上一墩,扯着嗓子接话,那股不服气,跟有人踩了她尾巴似的:“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婶你摸着良心想想,没瓢得柱来之前,傻大姐家过的啥日子?土坯房漏风漏雨,冬天连块煤都烧不起,屋里冷得像冰窖,孩子长到三岁,连根棒棒糖都没尝过,顿顿喝稀的能照见人影。现在呢?娘俩能顿顿吃白面膜,孩子兜里偶尔还能揣块奶糖,这不是瓢得柱的功劳是啥?”
“功劳?这也配叫功劳?”王大妈立马插进话来,脸涨得通红,她小孙子和傻大姐孩子一般大,一想到那小娃被打时吓得哭不出声的模样,心就揪着疼,“就算给口饭吃,也不能打人啊!傻大姐是村里帮扶对象,那孩子也是咱村照应的,他瓢得柱一个外人,凭啥动手?孩子才几岁,懂啥?哭闹两声不是常事吗?”
“哭闹也得分时候!”张阿姨也拔高了音量,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跟王大妈掰扯,“那孩子当时在镜头前闹,把瓢得柱的直播设备都碰倒了,换谁谁不气?瓢得柱也是被气急了才动的手,又不是故意往死里打!要我说,这事儿怪不到瓢得柱头上,全怪那个硕果哥!好好的合作不干,非揪着点小事举报人家,把瓢得柱搞垮了,傻大姐这下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了,这不是毁人吗?”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刘二蛋!”李奶奶猛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着大腿骂,“那小子以前在村里,见了傻大姐就躲,嫌她木讷嘴笨,连句话都懒得说,现在傻大姐在网上有点名气了,他倒巴巴地从外地赶回来认亲,说啥心疼嫂子,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我听去镇上赶集的邻居说,他把傻大姐接走后,根本没好好待她,还掐她胳膊,嫌她直播哭不够凶、赚的打赏少,真是没人性的东西!”
“可不是嘛!”王大妈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刚走一个狼心狗肺的瓢得柱,又来一个居心叵测的刘二蛋,傻大姐这命也太苦了,上辈子造了啥孽,这辈子净遇着些歪瓜裂枣!”
三人各执一词,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旁边听着的村民也有插言的,有站张阿姨的,觉得“吃饱饭比啥都强”;也有站李奶奶的,觉得“打人就是底线不能碰”,乱哄哄的一片,活脱脱像网上吵翻了天的评论区,谁都觉得自己占理,谁也说不服谁,老槐树叶被吵声震得沙沙响。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小林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路过。他是刚来没多久的大学生村官,二十出头,穿干净白衬衫,戴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张阿姨眼尖,一眼瞅见他,立马从马扎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跟抓住了评理的判官似的:“小林!小林村官,你可算来了!你来评评理,这事儿到底赖谁?我们仨吵一下午了,谁也说不过谁!”
小林赶紧捏刹车停好车,看着围坐的大妈们满脸激动,又看了看周围凑热闹的村民,温和笑了笑,扶了扶眼镜:“张阿姨,李奶奶,王大妈,您们别急,慢慢说,我在这儿听着,从头到尾说清楚。”
“就是傻大姐那档子糟心事!”张阿姨拉着小林蹲在马扎旁,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把瓢得柱拍视频、扣钱、打孩子,硕果哥举报,刘二蛋接走傻大姐的事,前因后果扒拉得明明白白,说到激动处还不停比划,“现在网上都吵翻了,有人把瓢得柱骂成‘当代陈世美’,说他忘恩负义;有人反倒骂傻大姐‘不知好歹’,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有人说硕果哥是‘商业互害’,见不得别人好!连咱村都被扒出来了,你说这叫啥事儿!咱招谁惹谁了!”
小林听完,脸上的笑淡了些,蹲在地上,目光扫过几位大妈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村民各异的神情,语气平和却有分量:“张阿姨,李奶奶,王大妈,我知道您们心里都憋着气。网上的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争的是‘对错’,是‘输赢’,是谁嘴皮子更厉害;可咱村里的人,跟傻大姐低头不见抬头见,看着她长大的,咱该想的,难道不是傻大姐以后咋活吗?我刚听人说,她现在在镇上出租屋,被刘二蛋逼着天天直播,从早哭到晚,孩子见了生人就吓得躲角落,连话都不敢说。您们刚才吵这半天,有一句话,是真真正正为傻大姐的以后着想的吗?”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几人瞬间哑了。李奶奶捏瓜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低头琢磨了会儿,脸上的愤懑慢慢褪了,换成一丝愧疚:“你说得对,小林,咱吵了一下午,光顾着争谁对谁错,倒真没好好想过,傻大姐现在在镇上,到底过的啥日子。”
张阿姨也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语气没了刚才的强硬,多了些担忧:“可不是嘛,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天我娘家侄女儿去镇上买东西,碰见傻大姐了,说刘二蛋把她看得死死的,不让她跟外人说话,还逼着她对着镜头哭,比瓢得柱还狠,傻大姐想回村看看娘和弟弟,他死活不让。”
“还有傻大姐那个智障弟弟,”王大妈抹了抹眼角,声音软下来,“现在跟着他奶奶在家,天天搬着小板凳坐大门口,朝着镇上的方向望,饭也吃不下,奶也不喝,问他干啥,就说等姐姐回来,看着可怜得很。”
众人正沉默着,心里堵得慌,秃头强晃着膀子,叼着根烟慢悠悠走了过来。他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还有新来的大学生村官,眼睛立马亮了,掐了烟,脸上堆着挤出来的假笑,凑过来点头哈腰:“阿姨们,小林村官,这么热闹,聊啥新鲜事呢?”
“还能聊啥,傻大姐的事呗。”张阿姨斜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现在凑过来,准没安好心,无非是想蹭热度拍视频赚钱。
秃头强也不在意她的冷脸,凑到她身边,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还用手挡着嘴:“张阿姨,我跟您说个秘密,我知道那刘二蛋的底!这小子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好几万呢,天天被人追着要,这次回来接傻大姐,哪是啥心疼嫂子,就是想把她当摇钱树,逼着直播赚打赏还债!我这正准备拍个视频曝光他,让全网都知道他的真面目,也算帮傻大姐一把了!”
张阿姨心里冷笑,帮傻大姐?怕是帮自己赚流量还差不多!她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声音也冷了:“你少在这儿添乱!上次你偷王大爷家的老母鸡,被全村人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还没改邪归正,又想借着傻大姐的事蹭流量?我告诉你,别打她的主意!赶紧走,这儿不欢迎你!”
秃头强的假笑瞬间僵在脸上,讨了个老大的没趣,脸色由白转青又转黑。他狠狠瞪了张阿姨一眼,眼里满是怨毒,见众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也不敢发作,只能跺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的东西!等着瞧,我早晚拍个大视频火遍全网,到时候你们求着我都没用!”骂完,灰溜溜地晃着膀子走了,走的时候还狠狠踢了一脚老槐树根,震得几片叶子落了下来。
秃头强走后,老槐树下又安静了,只是没了刚才的争吵,多了些沉甸甸的心疼。李奶奶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家取点鸡蛋,小林,你明天去镇上,帮我带给傻大姐。就说……村里的人都惦记着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别受委屈。”
“我也去!”王大妈立马站起来,“我家还有两罐红糖,闺女从外地寄的,让傻大姐泡水喝,补补身子,她天天哭,嗓子肯定哑了。”
“还有我!”张阿姨也跟着起身,脚步匆匆,“我家小孙女有件新棉袄,没穿几回,尺寸正好合傻大姐孩子的身,镇上比村里冷,别冻着孩子。”
说着,几位大妈各自回家,不一会儿就都拎着东西回来了:鸡蛋、红糖、棉袄、还有几包孩子爱吃的饼干,堆在小林的自行车筐里,满满当当的。小林看着大妈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鼻尖也有些发酸——他突然明白,村里人的善良,从不像网上的争论那样尖锐戾气、非黑即白,而是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沉默,却坚定;笨拙,却真诚。
傍晚,夕阳落山,山村渐渐安静,小林回到村官宿舍,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他还没毕业,本来想着以“乡村流量帮扶”为题写毕业论文,想着借着网络帮村里的弱势群体过点好日子,可来村里这阵子,他看到的全是流量裹挟下的混乱、贪婪和伤害,流量成了一把刀,砍向了最无辜的傻大姐。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拨通了导师的电话,声音里满是困惑和迷茫:“导师,我现在有点懵。网上现在分成好几派,有人明知道瓢得柱嫖娼、扣傻大姐的钱、还打孩子,却依旧护着他,说‘至少他让傻大姐娘俩吃上饭了,总比饿死强’;村里的大妈们,还有些被表象蒙蔽的,可网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为啥也护着他?是不是他们舍不得瓢得柱以前卖的低价豆包、车厘子,或者单纯想在骂战里占上风?这算不算一种既得利益者的盲目维护?就像您课上讲的,有些人明知殖民不对,却因为分了好处,就帮着美化殖民,是不是一个理?”
电话那头,导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像一剂定心丸,抚平小林心里的焦躁:“小林,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真的用心观察、用心思考了。你要记住,你要写的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对错之争,而是活生生的‘人’。那些维护瓢得柱的人,心思各有不同:有的是被‘结果正义’绑架了,觉得只要有好处,过程再不堪也无所谓;有的是把自己的‘获得感’凌驾于别人的痛苦之上,觉得自己买过低价东西,就有资格替傻大姐原谅一切;还有的人,就是生活不顺心,需要一个发泄的靶子,把所有不满都撒在骂战里,他们不在乎傻大姐是谁,不在乎她受了多少苦,只在乎自己能不能骂赢。”
导师顿了顿,又说:“小林,别被网上的声音迷了眼。你走出去,去看看傻大姐,看看她被打怕了的孩子,看看她天天等姐姐的弟弟,还有那个年迈的奶奶。他们才是这场流量风暴里最无辜、最该被看见的人。你的论文,别聚焦于网络骂战,别纠结谁对谁错,要聚焦于这些被流量裹挟的弱势群体,探讨真正的乡村帮扶该是什么样子,如何让帮扶回归本质,而不是成为某些人赚钱的工具、流量的牺牲品。”
挂了电话,小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山村的凉意吹进来,拂去些许燥热。他朝着傻大姐家的方向望去,夜色深沉,全村的灯都熄了,只有傻大姐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微弱,却在黑夜里固执地亮着,像一点星火。
小林心里一动,穿上外套,拿起大妈们准备的东西,起身往傻大姐家走。走到院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村里的包老师。她正把一袋黄米面放在窗台上,还夹了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好后轻轻敲了敲窗户,声音温柔:“大娘,我是小包,给您送点黄米面熬粥喝。大姐要是回来了,让她给我打个电话,我帮她想想办法。”说完,推着自行车轻手轻脚地走了,生怕打扰了屋里的人。
小林站在院门口愣了许久,才慢慢走到窗边,透过糊纸的窗户往里看。屋里,傻大姐的弟弟坐在炕边,手里攥着傻大姐给他买的破旧小熊玩具,呆呆地望着大门口,嘴里反复念叨:“姐姐,回来……姐姐,回来……”奶奶躺在炕的另一头,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声音微弱,咳得身子发抖,却还不忘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轻声安慰。
小林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突然明白,不管是网上的骂战,还是老槐树下的争论,说到底,都是一场围绕“流量”的自说自话,一场与傻大姐无关的“盛宴”。没人真正问过傻大姐,她想要的是镜头前的眼泪,还是灶台上温着的一碗热粥;没人真正问过那个孩子,她想要的是甜甜的棒棒糖,还是一个不用害怕、不用哭泣的家;没人真正问过她的弟弟,他想要的是满嘴的白面,还是姐姐牵着手的陪伴。
而此刻的网络上,#傻大姐刘二蛋家暴# #绝经团大妈站队# #农村帮扶的罗生门# 的词条还高高挂在热搜上,热度居高不下。有人把老槐树下大妈们争论的画面偷偷拍下来,剪成短视频,配文“农村大妈的朴素价值观vs网络圣母的道德绑架”,评论区再次炸锅:“大妈说得没毛病,吃饱饭比啥都强,道德能当饭吃?”“这就是冷漠!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残忍,孩子被打了还帮施暴者说话,太心寒了!”“谁也别站道德制高点,你不是傻大姐,你不知道她的难处!”
这场关于“善恶”“对错”“情理”的争论,从冰冷的网络烧到温热的山村,又从淳朴的山村传回喧嚣的网络,像一场没有赢家的罗生门,吵来吵去,谁也说不服谁。只有傻大姐家的烟囱,依旧半天不冒一丝烟——她还被困在镇上那间狭小阴冷的出租屋里,被刘二蛋逼着对着冰冷的镜头哭,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眼睛红肿,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一次回头看家乡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知道,这场由流量掀起的“盛宴”,什么时候才能散场;也没人知道,被裹挟在这场盛宴里的傻大姐,什么时候才能挣脱束缚,回到那个有奶奶、有弟弟、有老槐树,也有温暖的小山村,好好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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