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万胜排枪阵

“诸君，听我号令，布阵，万胜排枪阵！”

镔铁宝刀劈落的瞬间，血光如弧划破硝烟。刀刃锐不可当，先斩破坚韧的皮甲，再切入皮肉，继而斩断骨骼，一名身形与朱睿不相上下的花豹卫惨叫着轰然倒地。他头上的毡帽滚落尘埃，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痛苦地拧成一团，散乱的发辫沾满血污，黏在脖颈上，抽搐间混着泥土与汗水，格外触目。

“娘亲，救救俺！娘亲，俺疼啊……”

又是一条人命……竟是华夏血脉！朱睿的钢牙几乎要咬碎，两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江倒海。他熟读史料，遍历兴亡，却从未想过清俄交锋的战场之上，会上演这般同胞相残的惨剧——罗刹鬼驱使鞑靼藩属，向着同为华夏儿女的清军挥刀，这便是所谓“征服远东”背后，最血淋淋的真相！

石勒喀河畔的冻土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洼积成溪流，顺着地势蜿蜒。可这猩红之中，竟没有半滴是罗刹鬼的血！华夏民族的悲剧，莫过于此，自相残杀，让外寇坐收渔利，何其痛心！

“举刀……砍！”战场之上，朱睿无暇细思这悲剧的根源，唯有嘶吼着指挥。战阵搏杀从无花哨招式，千余把骑兵刀同时高举，又同时重重劈落，寒光闪烁间，目标是敌人的头颅，亦是同胞的脖颈。钢刀碰撞的锐响刺破硝烟，与火铳的轰鸣交织，成了生死一线的序曲。

对面的花豹卫亦不甘示弱，无数马刀裹挟着风声劈来，有的砍中盔甲，迸出火星；有的直入皮肉，带出惨叫。前排士卒早已杀红了眼，发辫散乱飞舞，蓝布号衣被血浸透，却依旧肩并肩死死抵住，不让敌阵前进一步。

“抬枪……齐射！”

“火铳……装填！速填速射！”

同一时刻，马大锤与徐彤也在阵中嘶吼督战。马大锤挥舞着鬼头刀，将第二排抬枪手牢牢稳住，枪口齐齐对准逼近的敌阵，黝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徐彤则穿梭在火铳手之间，一手按着装填速度慢的士兵，一手夺过药包帮忙，“磨蹭什么？罗刹鬼就在跟前，不想活了？”每一次齐射都扬起大片白烟，烟雾散去，便有一排花豹卫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堆在阵前。他们背后便是湍急的石勒喀河，浪涛拍岸，退路已绝，唯有死战到底，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嘟嘟嘟嘟……

俄军军号突然响起，尖锐的声响穿透战场，花豹卫闻声缓缓后撤，动作整齐却带着不甘。阵前留下满地尸体与被鲜血浸透的冻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还活着……朱睿拄着骑兵刀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砸在脚下的血土里。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浓烈的腥甜，胸口起伏如鼓，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抬头望去，身边还能站立的士卒已不足千人，前排的弟兄个个都成了血人，蓝布号衣被染得通红，发辫黏在身上，红缨帽歪斜欲坠，却依旧死死握着武器，眼神坚定如铁。

“儿郎们，尚能战否？”朱睿知道，花豹卫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抓紧这片刻喘息鼓舞士气。他撑着刀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刚毅的脸庞，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能战！”

千余条嗓子齐声回应，声震四野！此刻的他们，早已没有退路，身后是江河，身前是强敌，唯有死战，方能求存。

“可愿随某赴黄泉？”朱睿又一声大吼，目光投向远方——又一个花豹卫大阵正缓缓逼近，人数足有四千之众，刀枪林立如林，旗幡招展如云，黑色的兽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杀气冲天而来。而己方兵不满千，伤兵过半，后无援军，已然是必死之局。

“愿随骁骑校赴黄泉！”

众人齐声应和，悲壮的吼声回荡在石勒喀河畔，穿透硝烟，直上云霄。有的士兵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挺直腰杆，握紧手中武器，哪怕下一刻便会倒下。

“可愿随某赴黄泉……”花豹卫阵后，阿金斯克草原玉兹部台吉伊尔达尔的义女古尔娜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秀眉微蹙，轻轻点头，“不想大清朝竟有此等壮士！”

身旁早已翻身上马的拉希德冷冷一笑，马鞭指着战场：“大清朝何时缺过壮士？赵良栋、图海、周培公、张勇，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就连老恩主当年也曾为大清效力。只是大清朝廷向来重满轻汉，满人将自己当做主子，把其他各族都视为奴才，何曾真正爱惜过这些各族的赳赳武夫？卖命在前，封赏在后，稍有不慎便会获罪，这般境遇，怎不让人寒心？”

古尔娜拉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此等壮士若能归于我玉兹部帐下，定能建功立业，何苦在大清受这般委屈！二哥，不如让我去说降于他？”

……

战场之上，两个花豹卫大阵已然合二为一，深蓝色粗呢长衣与豹纹马甲交织，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洪流，一步步逼近，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咚咚作响。朱睿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镔铁宝刀，目光沉静如铁，静静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脑中飞速盘算，或许还能拼出一条血路，哪怕只有几人能活，也算是对得起这些弟兄。

就在此时，数十名花豹卫骑兵从方阵后绕出，大部分人身持马刀，一人高举着军旗，旗面上绣着玉兹部的白狼图腾，迎风招展。当先两人并未持械，甲胄格外精美——鎏金饰边的皮甲，镶嵌着宝石的护心镜，腰间挂着银质配饰，一看便知是军中主将。

他们想做什么？朱睿眉头微蹙，悄悄将一把短铳握在手中，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对方靠近便开火。这短铳是他私藏的利器，射程虽近，却能在百步内取人性命。

这行人行至百步开外便停了下来，骑士们立刻将当先两人围在中央，形成一道严密的保护圈。朱睿凝神望去，其中一人相貌普通，面带微笑，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贩；另一人却生得极为俊俏，柳眉飞扬，肌肤赛雪，双眸明丽如星，红唇动人，发辫用银饰束起，配上精致的甲胄，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意味。这年头，连女子也得上战场拼杀，还真是乱世无情。

这时，那俊俏之人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威严，穿透了战场的余响：“某乃阿金斯克草原玉兹部台吉之女古尔娜拉，奉俄罗斯帝国陆军中将钧命，前来说降尔等。尔等若愿归顺沙皇陛下，为帝国南征前驱，官职、金银、土地，要什么有什么，定有高官厚禄相赠！”

‘原来是个鞑靼女蒙奸！’朱睿心中冷笑，‘玉兹部受大清恩惠多年，朝廷向来抚恤有加，却不思报答，反而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屠戮同族，当真不知羞耻！我朱睿若是投降，来日岂不是要亲手屠杀华夏同胞？这与禽兽何异？大不了一死，又不是未曾经历过！’

想到此处，朱睿突然放声狂笑，声震四野，笑声中满是悲愤与不屑：“真是笑煞人也！尔等身为蒙古部族，受华夏养育之恩，吃华夏的粮，穿华夏的衣，却甘愿为罗刹鬼走狗，屠戮同族，双手沾满同胞鲜血，还敢厚颜无耻来说降我大清将士！真以为我华夏儿男斩不了你这助纣为虐的妖女吗？”

“妖……女？”古尔娜拉秀眉一蹙，瞪了满身血污却依旧英气逼人的朱睿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脸颊涨得微红，“休得胡言！我玉兹部行事，岂容你这匹夫置喙？”

“尔是何人？报上名来！”

“吾乃大清从八品武职、健锐营骁骑校，山东临清州朱睿是也！妖女，可敢于某一战？”朱睿挺直脊梁，手中宝刀直指对方，哪怕身形疲惫，气势却丝毫不减。

“哈哈哈，尔要与我交战？”古尔娜拉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某乃玉兹部格格，千金之躯，岂会与尔这无名匹夫相斗？不过某见尔是条好汉，不忍看着你白白送命，不如归顺我部，日后跟着沙皇陛下征战，定比尔在大清更易出人头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不比战死沙场强？”

朱睿脑中飞速闪过伊尔达尔的生平——今生的记忆告诉他，此人据阿金斯克草原，掌户口百万，拥铁兵数万，却甘愿沦为罗刹鬼的附庸，年年纳贡，岁岁称臣，换来的不过是罗刹鬼的暂时庇护。他厉声喝道：“妖女听着！乃父伊尔达尔手握大好基业，不思效忠华夏，反助纣为虐，甘为罗刹走卒，为虎作伥，将来必遗臭万年，被后世唾骂！某堂堂华夏男儿，顶天立地，岂会做此汉奸走狗？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朱睿前世深谙言辞之道，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听得身后清军士卒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武器怒视着对面的鞑靼骑兵，“杀罗刹！保华夏！”的呼喊声再次响起，虽人数不多，却气势如虹。

“蒙……奸？”古尔娜拉闻言一怔，凝眸打量着朱睿，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或许是敬佩他的骨气，却依旧沉声道：“俄罗斯帝国于我玉兹部有再造之恩，当年若不是沙皇陛下出兵相助，我部早已被邻族覆灭！而大清于我部有血海深仇，杀亲之恨，不共戴天！恩将仇报，岂是大丈夫所为？”

说罢，她不等朱睿回话，调转马头，对身后亲卫道：“回阵！不必再劝！”

行至阵后，古尔娜拉拉住缰绳，回头对拉希德道：“二哥，先不要进攻。这帮清国人已是困兽之斗，拼死一搏最为难缠，硬冲下去，我部必定伤亡惨重。况且尼布楚城楼上毫无动静，太过反常，恐是埋伏了神威大将军炮，不如暂且等候，静观其变，待其锐气耗尽再动手不迟。”

“格格，哈巴罗夫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拉希德有些迟疑，毕竟俄军那边还在等着他们进军，“那老毛子向来霸道，若是怪罪下来……”

古尔娜拉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击破清军三阵，斩杀彭春的功劳还不够么？他哈巴罗夫自己攻不破防线，难道还要怪我部不肯拼命？即便他战败，官司打到沙皇陛下那里，也是我等占理！我玉兹部的儿郎，不能白白送死！”

“嘟——”

低沉的俄军军号突然从远方传来，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古尔娜拉与拉希德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俄军中军的黑黄白三色军旗，正快速向前移动，旗帜之下，无数俄军士兵列着整齐的线列，一步步逼近，显然是要亲自压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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