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军对垒

“大人，这朱睿乃是武学朱教席之子。”索额图身边，一个相貌清雅，身材矮小，和张廷玉一样顶戴花翎的中年男子这时提醒道。

索额图闻言朗笑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怪不得生得虎背熊腰，筋骨结实，原是武学那个‘霹雳火’的儿子，倒算是故人之后了。”

那官员欠了欠身，又道：“大人，要不要传他上来拜见一面？也好让他感念大人的提携之恩。”

索额图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了。他若能在这阵前活下来，便给他升三级官，补个将领的缺，到那时再见也不迟。”

这话听着竟带着几分凉薄，却不是索额图信口开河。这位当朝重臣打从康熙七年起，差事就没离过军旅，算下来已有十七八年光景。这些年里，他多半守在东北辖区这等前线要地，一边应对罗刹鬼的南侵，一边还要防备葛尔丹部的异动，日日在刀光剑影里周旋——说起来，这年头的权臣，日子也未必那般好过。

久在行伍厮混，战场的胜负端倪，索额图一眼便能看穿。眼下罗刹鬼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集中兵力，用步军轮番冲击清军阵线的中路——正是朱睿所在的军阵，还有左右两翼的友军！一旦中路顶不住，那些凶悍的哥萨克骑兵必定会趁机猛冲过来，这三阵健锐营的弟兄，能活下来多少，实在难料。而经此一战，健锐营必然元气大伤，将领的空缺肯定不少，朱睿若能侥幸存活，凭着他的武艺和从八品的武职，自然有资格补上这个缺。

一旁那相貌清雅的官员，发辫梳得油亮妥帖，垂在身后纹丝不乱，瞳孔里却掠过一丝难掩的担忧：“朱家两代人，都是为国捐躯的忠良，就不知这孩子，有没有这份活下来的福分了。”

索额图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将有武运，文有官运，这世上有才却无运的人，终究难成大事。你想想那朱淮清，一身好武艺，又通晓兵事，京师里稍有见识的人谁不知道？就连皇上，都曾召他讲过兵法。可他偏偏不是满人，若是生在旗籍，今日怕早已是督师黑龙江的封疆大吏，哪里只落得个武学教席的闲职？”

这么说吧，朱睿这便宜老爹，在京师也算是个有名头的人物，不仅索额图认得他，连皇上都听过他的兵法见解，可终究是因为出身汉人，仕途便多了一层无形的阻碍。

索额图转头看向那官员，语气沉了几分：“江村，我知道你和朱淮清私交深厚，想保全他这独子的性命。可他既已披上甲胄上了战阵，便得听天由命。他若是真有当将军的福分，我又怎会不提拔一二？”

这被唤作“江村”的，正是索额图的心腹幕僚高士奇。当年在京师国子监求学时，他便与时任武学谕的朱淮清相交莫逆。虽说高士奇入仕比朱淮清晚了好些年，官运却顺遂得多，如今已是正四品御史，新近又得了政事堂行走这等炙手可热的差遣，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高士奇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大人教训的是，是学生一时唐突了。”说罢，他便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战阵，再也不提替朱睿说情的话——他心里清楚，再多言一句，索额图或许真会下令将朱睿从战场上召回，可这样的情面，索额图绝不会给第二次，必须省着用。

索额图的目光也重新落回战阵之上。只见健锐营的三个军阵，刚刚又一次击退了罗刹鬼与鞑靼藩属的联合攻势，可阵前的伤亡也着实不小。前排的刀盾手和火铳手，队列已明显稀疏了许多，不少位置都空了出来，能看到后面士兵补上来的身影。而远处，罗刹鬼的第三波攻势已然展开，打着柯尔克孜部旗号的甲士，簇拥着两千余名罗刹火铳手，正一步步朝着清军阵线逼近，脚步沉稳，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慰亭，还撑得住吗？”马大锤双手拄着抬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棉甲。今日黎明时分，他便披了这身重达数十斤的厚重棉甲，身上还揣着两匣铅弹、一柄马刀，外加一袋水和一包干粮，全身上下的负重差不多有一百斤。这般重量压在身上，哪怕只是站着不动，对体力也是极大的消耗，更别说经过了两阵厮杀。

“没事，俺不累！”朱睿的声音洪亮，听不出丝毫疲惫。说实话，他此刻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前世的他虽也算身强体健，可毕竟已是中年，精力远不如现在。如今托身于这具二十岁的躯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满身的肌肉结实有力，发辫整齐地束在身后，两阵打下来，竟真没觉得半分吃力。

不过朱睿心里也清楚，这年头当个武夫，绝非只靠蛮力就行。既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若不是从小就打熬筋骨、刻苦训练，根本成不了合格的战士。我们不妨看看，这武夫要会的东西可不少：骑马、射击、格斗、耍马刀，还要会投掷兵器、熟悉水性，简直就像是全能的铁人运动员。

再者说，想当个合格的军官，光有这些还不够。得精通兵法战阵，懂得排兵布阵，还得有高超的驭下手腕，能让手下的士兵心甘情愿跟着你拼命。体力、技巧、头脑，缺了哪一样都不行。这行当，往往不是随便拉来几个农夫就能胜任的。就像马大锤，年轻时也当过兵，这些年也没荒废武艺，可毕竟年纪大了，经不住这般高强度的厮杀，两阵下来便已有些吃不消。至于阵中其他的士兵，大多也已是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疲惫，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朱睿心里暗叫不好：这样下去，迟早要败！罗刹鬼只要再发起两三波攻势，单凭这体力消耗，就能把兄弟们累垮！他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后方——千步之外，尼布楚城的城垣巍峨耸立，青砖灰瓦的城楼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肃穆，宽阔的石勒喀河静静流淌。河边早已搭建起一座高台，一面绣着“索”字的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黑龙江将军辖区清军的最高指挥官，索相索额图，想必就在那高台上督战。高台之下，衣甲鲜亮的八旗军已展开两个军阵，五千精锐将士肃立待命，这便是此战最后的预备队了。

竟是背城背水之战！两阵厮杀下来，朱睿暂时忘了自己魂穿而来的身份，全身心都融入了眼前的战事，脑筋也变得异常敏锐。他本就冷静睿智，城府极深，此刻更是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周遭的地形与清军的部署。

阵线两侧，都用大量拒马封锁得严严实实，倒不必担心哥萨克骑兵的侧击。可这样一来，健锐营的三个军阵若是溃败，便只能退向石勒喀河边，退无可退，想要活命，就只能死战到底！或许，只要索额图坚守不退，八旗军能顶住压力，两翼的部队再及时向中路靠拢，说不定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慰亭，罗刹鬼又上来了！”马大锤的高喊声突然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朱睿猛地回头，只见一支罗刹重甲步兵阵，已然推进到了一百三四十步开外，队列整齐，步伐沉稳，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大锤！”朱睿看向身边这位忠仆兼下属，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待会儿若是不敌，你一定要跟着我，咱们一起退到河边再寻活路，千万不能往索相那边去！”

“俺知道了。”马大锤用力点点头，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这点战场常识他还是有的——罗刹鬼若是破了阵，必定会直取索额图的中军，到时候那里少不了一场血战。而且，溃败的士兵跑到中军，也别指望索额图的亲军会手下留情，搞不好直接就砍了脑袋以正军法，那可就白白送了性命。

“砰！”一声清脆的轰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朱睿手中的火铳率先开火。一枚铅弹如流星般喷射而出，精准命中前方一名罗刹壮汉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当场倒地不起。这一枪，便是清军反击的信号！

紧接着，一千多杆鲁密铳、鸟枪同时轰鸣，声震四野。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朝着柯尔克孜部的甲士覆盖而去。顿时，数十人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土地。可余下的罗刹士兵与藩属甲士，却仿佛未受影响，依旧踩着军号声稳步向前，无视不断落下的弹雨，像一座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压向清军阵线。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惨烈的肉搏，终于在阵前爆发！清军士卒挥舞着马刀，劈砍刺削，刀光闪烁间，不断有敌人倒下；罗刹鬼则挺着步枪刺刀，猛刺狠捅，金属碰撞的锐响刺耳至极。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四野。

清军士卒挥起马刀劈砍，罗刹鬼则挺着步枪刺刀猛刺，喊杀声震彻四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