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铅弹如雨

“健锐营提督令：贼至一百二十步，枪炮齐发！”

传令官的嘶吼穿透战场的喧嚣，字字如铁石般砸在每个人心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道将令出自一等侯、健锐营提督彭春之手，朱睿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位宿将的模样——年近半百，须发早已染霜，脸庞被塞北的风沙磨得黝黑发亮，一道道皱纹里刻满了征战的痕迹，唯有一双豹眼依旧炯炯有神，透着久经战阵的狠厉与沉凝。此人正是朱睿尊称为“彭世伯”的同乡长辈，三十年前便与张勇、王进宝等名将一同投军，从行伍底层的普通士卒一路拼杀，靠着战功累积，终成一军提督，麾下的健锐营更是黑龙江将军辖区内数一数二的精锐部队，战斗力远胜寻常绿营。

满清立国以来，向来是文武分途，壁垒森严，容不得半点越界。健锐营虽由张廷玉牵头募集组建，可他身为文官，终究不能亲掌兵符——武将拥兵自重需防，文官手握军权更犯帝皇大忌！故而索额图与张廷玉商议之后，才从辖区旧部中挑选了彭春这等威望足够、战功卓著的宿将坐镇，又挑选了一批诸将子弟、沙场老卒充任基层军官，朱睿的骁骑校之职，便是这般得来的。他心里清楚，这军阵之中，处处皆是权衡与防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轻忽。

哭喊之声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凄厉得令人牙酸。战场中央，残存的大清百姓被俄军鞑靼人藩属的三个重步兵方阵死死撞上，那些身着皮袍皮帽、臂膀上缝着红布标识的鞑靼士兵，手中的骑兵刀挥砍如飞，毫不留情地劈向手无寸铁的同胞。血光四溅，残肢横飞，其凶残程度，较之先前用弯刀驱赶人群的罗刹鬼，竟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们眼中，这些大清百姓绝非同族手足，不过是用来消耗清军火力的血肉盾牌，死不足惜。

“这群背主求荣的叛徒！”朱睿牙关紧咬，牙根都快咬碎，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岂能不知，这裹挟老弱为前驱、精壮随后压阵的战法，不仅是罗刹鬼的惯用伎俩，古往今来的战事中，但凡为求胜利不择手段者，皆会用此毒计。撞敌阵、蚁附城，兵法之中的谋略精髓，竟成了屠戮无辜的遮羞布！

“三哥儿，百二十步已至！”马大锤粗粝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急促与焦灼。上一轮校射，是马大锤替他开枪测距，此番按规矩，该轮到朱睿亲自动手了。“自古慈不掌兵！三哥儿，你是吃军饷、穿军甲的军人，当断则断！若此刻心慈手软，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误了家国天下，让更多百姓遭难！”

马大锤话音刚落，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提醒：“彭侯爷与张道台都在阵后高台上观阵，此时万万不能迟疑，否则军法无情！”

彭侯爷便是彭春，一等侯的爵位在军中分量极重，说一不二；张道台则是张廷玉，兵备道一职虽为文职，却掌管着军需调度、军纪督查的实权，二人目光齐聚阵前，朱睿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自己的前程，更关乎是否触犯军法。

朱睿望着那些被驱赶而来的老弱妇孺，有垂垂老者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有稚童哭着喊着寻找母亲，声音嘶哑；有妇人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他们的发辫散乱不堪，身上的蓝布衣衫沾满了尘土与血迹，模样惨不忍睹。他脸色铁青如铁，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却终究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猛地举起鲁密铳，动作麻利地填弹、上膛，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你娘的彼得大帝，老子早晚要踏平莫斯科，将你等罗刹鬼赶尽杀绝，为这些百姓报仇！”

怒骂声落，他双目一闭，指尖用力扣下扳机。“砰”的一声脆响，一颗火红的铅弹呼啸而出，直扑前方密集的人群。清军的战术向来如此，校射命中便意味着敌军已踏入有效射程，接下来便是枪炮齐发，以绝对的火力密度覆盖一切活物，不留半分余地。

“放！”

阵前将领一声令下，火铳手、抬枪手们齐齐动作，没有半分迟疑。那些基层军官，或是将门之后，自幼便受军旅熏陶；或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将心肠炼得比钢铁更硬。而普通士卒，更是被严厉的军法牢牢束缚——射击稍慢便要斩首示众，这等严苛规矩，较之强秦的军功制度亦不遑多让。世人只知满清后期军纪涣散、战斗力低下，却不知康熙年间的边军，也曾有过这般令行禁止、铁血无情的时刻，只是这份纪律，终究难抵岁月的侵蚀与官场弊病的蔓延，没能长久维持。

铅弹如雨，再度倾泻在布衣遮体的老弱妇孺身上。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密集的铳声淹没，显得格外无力。朱睿射完一枪，便垂下枪口，不再参与这场屠杀，只是昂首挺胸，目光锐利地望向敌军纵深，试图从硝烟中看清罗刹鬼的部署。他心中清楚，这不是无端的杀戮，而是无可奈何的自保，是为了守住身后的土地与更多同胞，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

老弱妇孺的尸骸之后，布里亚特部的重步兵方阵正列阵稳步推进，一面绣着部落标识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格外醒目。朱睿认得这面旗帜，布里亚特部乃是俄军麾下最凶悍的鞑靼藩属，控弦数万，部落中的战士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绝非寻常乌合之众。此刻他们踏着同胞的尸骨前行，脚步沉稳，阵型严密，宛如一堵移动的城墙，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布里亚特部方阵之后，是队形严整的俄军火铳手。他们身着深蓝色粗呢长衣，头戴插着羽毛的毡帽，手中分别握持莫斯特燧发枪与1670型火绳枪，排成四列横阵，显然是要施展三段式排枪战术。这战术乃是俄军纵横欧陆的看家本领，排枪齐射的威力无穷，列阵步战更是他们的强项，素来令对手胆寒。在他们眼中，清军的步兵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更令人警惕的是，俄军火铳手的两翼，两个千人队的哥萨克骑兵已然列阵待命。这些骑兵身着与步兵同款的服饰，腰间悬挂燧发枪与骑兵刀，胯下的坐骑不时昂首嘶鸣，骑兵们目光凶狠，紧盯着清军阵形，只待清军阵形稍有散乱，便会发起雷霆般的冲击。朱睿深知，混乱的步阵绝难抵挡骑兵的践踏，而面对阵形严整的步兵强攻，同样难以长久支撑。这便是罗刹鬼的毒计，用百姓消耗火力，用步兵冲破阵形，再用骑兵收拾残局，环环相扣，杀机四伏，几乎不给清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咚咚咚……”战鼓声愈发急促，如惊雷般在战场上空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布里亚特部的锐卒们踏着鼓点，继续向前推进，即便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依旧没有半分停顿，脸上看不到丝毫畏惧。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为罗刹鬼卖命的鞑靼人皆是叛国之徒，可在当下，他们却绝非不堪一击。此世尚未有明确的民族大义之说，他们只知效忠自己的主公、守护自己的部落，所谓的家国天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话，驱使他们冲锋的，更多是部落的命令与掠夺的欲望。

“砰砰砰砰……”

清军阵前，枪炮齐发的声音连成一片，浓密的硝烟弥漫开来，几乎遮天蔽日。康熙年间的清军，素以火器精良闻名于世，军中火铳手的占比高达六成，其余的刀盾手、马刀手，皆是以保护火器手为首要职责。此刻百余支鲁密铳、抬枪同时开火，铅弹形成密集的火力网，将扑来的布里亚特部锐卒与残存的百姓一同覆盖，不留死角。

仅仅三轮齐射，战场前方便再无站立的大清百姓。即便是身披皮甲的布里亚特部锐卒，也倒下了大半，原本严密的方阵变得稀疏不堪，露出了不少缺口。他们的皮甲虽能抵挡寻常刀剑的劈砍，却难敌清军鲁密铳与抬枪的强大穿透力，铅弹轻易便能击穿甲胄，撕开皮肉，留下一个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布里亚特部锐卒依旧悍不畏死，闷头向前冲锋，眼中只有前进与杀戮，仿佛不知疼痛与死亡为何物。

就在此时，俄军火铳手的三段式射击已然展开。“第一排开火！”“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口令声整齐划一，没有半分错乱，铅弹如飞蝗般迎面射来，带着呼啸的风声。他们手中的火器射程与清军鲁密铳相差无几，有效杀伤距离皆在百二十步以上，只是在战阵之上，唯有近距离的齐射方能发挥最大威力，故而双方都在刻意拉近距离。

“叮叮当当！”

密集的弹雨落在前排清军的棉甲与皮甲上，溅起阵阵火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大多数铅弹被坚硬的盔甲弹开，并未造成致命伤害，只是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记。朱睿肩头也中了一枪，枪弹狠狠打在铁甲上，力道十足，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鲁密铳，好在并未穿透甲胄，只是在蓝布号衣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印。他心中稍定，看来清军的防护装备，终究略胜俄军一筹，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火器对抗之中，清军虽暂占上风，可阵前的空气却愈发紧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冒着枪林弹雨逼近的布里亚特部步卒，已然冲到了八十步开外，他们手中的骑兵刀寒光闪闪，眼中透着疯狂的杀意，仿佛下一刻便要冲入清军阵中，展开血腥的屠戮。健锐营的火铳手们正加紧装填弹药，动作快得惊人，刀盾手也握紧了手中的盾牌与短刀，严阵以待，不敢有半分松懈。一场血肉磨坊般的肉搏战，已是迫在眉睫！而在俄军阵线之后，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隐隐作响，越来越清晰，随时可能发起致命冲击，朱睿知道，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但是冒着枪弹逼近过来的布里亚特部步卒，还是让健锐营阵前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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