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对峙（二）

李梦瑶被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着，浑身不自在，又往李梦娇身后缩了缩，两只手紧紧攥住大姐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李梦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半步，将妹妹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李纪一，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腔调：“纪一，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梦瑶年纪还小，乖乖巧巧的，怎么会做推人落水这种事？无凭无据，你可不要张口就污蔑自家姐妹。”

“污蔑？”李纪一眉梢轻扬，眼神没有半分退让，“那日河边洗衣服，不止我们两个人，隔壁的王婶就在不远处，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不信，大可把王婶请来对质，当面对证便知真假。”

这话掷地有声，李梦娇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李梦瑶肩膀微微发抖，眼眶飞快泛红，只敢偷偷从姐姐的胳膊缝隙里瞟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站在一旁的李大根脸色格外难看，连忙帮腔打圆场：“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闹玩耍，失手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害人的勾当。如今主要矛盾是老院子被人祸害，贺秋芬受了委屈，不要总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转移话题。”

“旧事？”李大忠皱紧眉头，心底已经生出几分疑虑，“大哥，若是真的失手，梦瑶为何要刻意遮掩？纪一掉进河里出事，如今又出了老院的糟心事，一上来就咬定是二哥做的，又拿不出半点证据，只凭娘的几句话就要上门问罪，这说得过去吗？我都后悔来找二哥了！”

李大根被三弟反问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两下，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老太见自家这边落了下风，索性故技重施，往门槛边上一杵，拍着大腿就哭喊起来：“老天爷啊！我这老婆子命苦哟！分个家闹得家宅不宁，老院子被人霍霍，大儿媳还受人欺负，如今小辈还敢顶撞长辈，一家人都要反天了！”

她的哭喊声格外响亮，很快便引得周边邻里闻声，三三两两围到院门外探头张望，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李家的这场纷争。

房门打开，传来脚步声响，张凤英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她面色还有些苍白，头上简单挽了发髻。方才屋内休息，前院吵吵嚷嚷，她终究放心不下，强撑着身子过来。

看见张凤英这副模样，李大忠和温雯心疼不已。张婶儿离得近，去扶住了她。

李大仁看见妻子出来，连忙快步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满眼心疼：“你身子还弱，怎么出来了？外面吵，回屋歇着。”

张凤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望向门口一众亲人，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娘，大哥，老三。老院子遭难，我心里也难受。可凡事讲究证据，不能凭着猜想，就把脏水往我们二房身上泼。”

李老太见张凤英露面，哭声一顿，立刻调转矛头，冲着张凤英叫道：“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分家之后，就你们心里憋着一口气，记恨我们！”

“记恨？”张凤英浅浅苦笑，“这么多年，家里大小活计我没落下半分，对待长辈恭恭敬敬。分家之后，我们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守着这一方小院晒些海货谋生，何苦去做泼粪害人这种事，把自己的名声毁掉？于我们，半分好处都没有。”

围观的邻里纷纷点头，不少人平日里都见过张凤英勤恳和善，二房一家人待人宽厚，反倒时常看见李老太偏袒大房，处处苛待二房。议论的声音，渐渐偏向李大仁夫妇这边。

李大忠环顾一圈，看着撒泼的老母亲、神色躲闪的李大根，再看看一身坦荡的二哥二嫂，心中那杆秤已经慢慢倾斜。他上前一步，压了压手，示意喧闹的众人暂且安静。

“娘，大哥。”李大忠的声音沉重，“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就不能认定这件事是二哥所为。今日上门，本是想把事情弄明白，不是来家里吵闹打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后面的李梦瑶：“河边推人一事，也不能就此揭过。两件事，都该找村里的族长和长辈过来，当众把前因后果捋清楚。该担什么责任，自己承担后果。”

李梦瑶一听三叔要追究李纪一落水的事，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各位，她心虚跑了，这件事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李纪一看着李梦瑶逃跑的方向，若无其事的说道。

李梦瑶慌乱逃窜，细碎的脚步声踏过院外的泥地，转眼就消失在巷口拐角。院门口围观的邻里一阵哗然，交头接耳的声响愈发响亮。

李梦娇望着妹妹仓皇逃走的背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她攥紧双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里又气又急，想追出去，可一众乡亲都盯着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反倒坐实了梦瑶心中有鬼，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李大根脸色铁青，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万万没料到李梦瑶会直接跑掉，这下算是把把柄亲手递到了二房手里。他慌忙上前两步，试图挽回局面，高声辩解：“小孩子家家的，就是胆子小，被这番阵仗吓住了，哪里就是心虚！”

“吓住？”李大忠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沉甸甸的，“若是问心无愧，何至于扭头就跑？”

李老太见形势彻底倒向二房，哪里肯善罢甘休，一拍大腿，哭声又拔高几分：“跑了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是小姑娘脸皮薄，受不住这么多人围观！你们就逮着一个小姑娘往死里逼！”

张凤英靠在李大仁身侧，脸色依旧苍白，却神色从容，淡淡开口：“是不是被逼，把村中几位长辈请来，一问便知。河边洗衣服的王婶还在，是非曲直，自有旁人作证。不光是李梦瑶推纪一落水，老院被泼粪、贺秋芬被人欺负的怪事，正好一同当众查个明白。”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纷纷附和，不少人出声起哄，都说就该请村长过来评理，不能糊里糊涂冤枉好人，也不能纵容歹人。

李大根心里七上八下，若是村长到场，旧事新账摆到台面上，大房这边的那些小动作，怕是要全部抖落出来。他偷偷瞟了一眼李老太，想要劝老太太不要再闹，可李老太一门心思偏袒大房，完全听不进去。

李纪一抱臂站在门边，一双清亮的眼睛扫过院门口这群人：“当初你们气势汹汹冲到我们家门口，口口声声笃定坏事就是我们二房干的。如今拿不出半分证据，反倒是李梦瑶闻听要对质，直接跑了。”

温雯站在李大忠身侧，终于开口，声音清亮：“既然要讲道理，那就按村里的规矩来。若是查出来不是二房所为，今日上门寻衅，总得给二哥和二嫂一个说法。”

李梦娇咬着嘴唇，胸口不停起伏，心里又恼又慌。她嫁到镇上屠户家，最看重脸面，今天当着这么多乡邻，自家妹妹的丑事被摆上台面，往后回村，少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

“那也不能单凭跑了，就定梦瑶的罪过！”李梦娇依旧硬撑，只是底气早已不足。

“是不是罪过，等村长来断。”李大忠心意已决，转头对着围观的乡亲里一位年长的汉子说道，“麻烦哪位老哥跑一趟，去把村长请过来，再去把王婶也请过来，今天就在这里，把李家这堆烂事，彻底理清楚。”

人群中当即有个壮年汉子应声，抬脚便往村东头族长家走去。

张婶儿也说回家去叫二狗子来作证。

院门外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李老太见木已成舟，瘫坐在门槛上，不再大声哭喊，只是嘴里还在低声絮絮叨叨地抱怨。

李大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再也没有方才打圆场的架势。李梦娇站在一旁，神色难堪，眼神不停望向李梦瑶逃走的那条路，心里暗暗担忧妹妹是真的闯了祸事。

李大仁伸手牢牢扶住虚弱的妻子，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希望这次之后，与老院的人不再有任何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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