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生在谎言中

2000年7月9日，清晨6:17

“江燃，你发誓会永远爱我！”

苏倩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甜腻让人发齁，话语又尖又锐，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般刺耳。声音里混杂着医院特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死亡前的味道。

江燃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三秒，渐渐变得清晰。

不是医院，没有惨白的天花板，没有挂点滴的支架，没有隔壁床肝癌晚期老人整夜的**。

是木梁，老家堂屋的房梁，刷过桐油粗粝的杉木，岁月渲染的深褐色，梁上挂着积灰的蜘蛛网，一只蜘蛛慢吞吞地爬过，拖着细细的丝线。

他躺在一张席子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红双喜图案印花的床单，枕头里装填的是稻壳，一动就沙沙作响。

窗外传来鸡鸣。

一声，两声，三声……院中的狗吠声，路过家门前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声，母亲在灶台前拉风箱“呼啦——呼啦”声。

这些声音，在他记忆里已经死了整整二十四年。

江燃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很年轻，皮肤紧实，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抬起左手，摸向左腿膝盖，那里应该有一条疤，从膝盖正中一直蜿蜒到脚踝，那是钢管打断腿后，医生接骨留下的纪念品，现在没有疤，皮肤光滑，骨头完好，肌肉匀称。

江燃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带着清晨的湿气。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老式撕页日历，一天撕一页，每页上面印着宜忌，节气，年代感十足的风景画。

最上面一页，红色印刷体：

2000年7月9日，星期日，农历六月初八

宜：祭祀、订盟、纳采、嫁娶

忌：开市、安床、作灶

7月9日，距离志愿填报日，7月10日，还有一天。

距离他人生的第一个分岔口，也仅仅只有一天。

“燃燃，还不起床？”

门被推开，母亲李秀兰探进半个身子。

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鬓角有几根隐藏的白，腰还没被生活压弯，脸上保持着农村妇女特有朴实的，对日子抱有希望的笑容。

江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睡迷糊了？”

李秀兰走进来，递过来一件蓝色短袖，“穿这件，新洗的，今天倩倩不是要你去县城？”

江燃机械地接过衣服，布料是的确良的，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了，但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妈……今天……真是7月9号？”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颤抖。

“可不嘛。”李秀兰好笑地看着他。

“快去洗脸，饭在锅里，稀饭和咸菜，给你卧了个鸡蛋。”

江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梦。

触觉太真实，嗅觉太真实，听觉太真实。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泥土地面，靠墙种着一排凤仙花，开得正艳，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石磨盘，他小时候常坐在上面写作业。

叮咚……叮咚……

诺基亚3310，经典的铃声声音从枕头底下传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倩倩。

江燃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

“燃燃！你怎么才接电话！”

“我都等半天了！”

苏倩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甜腻，撒娇，带着惯有理所当然的催促。

江燃闭上眼，前世，就是这个声音，把他拖进了地狱。

“燃燃？你说话呀！”

“在……刚醒。”江燃开口，声音平静。

“今天说好陪我去县城逛的嘛！”

“我要去看那条裙子，就是人民商场三楼那家，你说好给我买的！”

江燃记得那条裙子，199元，前世他攒了三个月的钱，给她买了，她穿上收获一堆羡慕的目光，第二天却说，颜色不太喜欢不穿了，从此那条裙子再没见她穿过。

“燃燃？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今天……可能去不了。”

“什么？江燃，你答应我的。”苏倩倩的音调拔高。

“家里有点事。”

江燃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刻意的讨好，“明天，明天一定陪你去，好不好？裙子一定给你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真的？”

江燃用前世那种卑微又深情的语气，“倩倩，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是句实话，前世，他确实没骗过她，从高一追她开始，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爱她是真的，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是真的，为她放弃前途也是真的。

然而苏倩倩用一个下午，把所有这些真的变成了笑话。

江燃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过了很久，他笑了。

“苏倩倩，这场戏，我会陪你演到最后一刻。”

“你要的深情男友，我给你。”

“你要的当众承诺，我给你。”

“你要的所有虚荣和满足，我都给你。”

他笑容加深，眼里闪过冰冷的光。

“然后在最高潮的时候，谢幕。”

妹妹江小雨跑过来，十三岁的小姑娘，穿着碎花短裤和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

“哥，你干嘛呢？”

江燃望着江小雨，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没干嘛。你今天起这么早？”

“妈让我去村口买豆腐。”

江小雨把脸凑过来，眨着眼睛看他，“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有吗？”

江燃揉了揉眼睛，“可能没睡好。”

“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没事。”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快去买豆腐吧。”

小雨哦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又在门口回头：“哥，你今天真要去县城陪倩倩姐？”

“去，不过不是今天，是明天。”

“哦……”

小雨的表情有点复杂，“哥，我觉得倩倩姐她……她老让你花钱。”

江燃笑了。

连十三岁的妹妹都看得清的事，前世的他却眼瞎了三年。

“知道了。”

江燃走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馒头。

“快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一顿早饭，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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