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心险恶

五日后，黄昏。

青岩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高达十丈的青灰色城墙绵延数里，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四座城门大开，人流车马川流不息，喧嚣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

姜浩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远远望着这座城池。

他比预想中多花了两天时间——途中遭遇了一头二阶妖兽“风狼”，相当于炼气中期，他不得不绕路三十里。

好在玉佩在夜晚持续散发微弱灵气为他疗伤，前几日战斗的暗伤已基本痊愈。

炼气一层巅峰，距离第二层只差临门一脚。

但姜浩不敢在此刻突破，突破时的灵气波动可能引起别的修士注意，而青岩城……太危险了。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伪装:蜡黄的肤色，破旧的斗笠，青布短打上沾满尘土和草屑，腰间别着一把豁口的砍刀——这是从劫匪那里顺来的。

任谁看来，现在的姜浩都是个落魄的散修猎户。

“进城后，先找地方落脚，再用百草堂令牌……”姜浩摸了摸怀中的木牌，心中稍定。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当他走到城门下时，两名守城兵卒拦住了他。

“站住！”左侧兵卒上下打量，眼中闪过鄙夷，“哪来的乞丐？进城费五文钱！”

姜浩一愣，这才想起，青岩城确实有规矩——凡入城者，皆需缴纳“入城税”，凡人五文，修士五灵珠（半块下品灵石）。

他之前随父亲来时，都是车队直接通过，从未注意这些细节。

“我……”姜浩摸了摸储物袋，里面只有三十枚下品灵石，但那是修真界的货币，凡人的铜钱……他一枚都没有。

“怎么？没钱？”兵卒脸色沉下来，“没钱就滚，青岩城不是乞丐窝！”

周围进出城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掩鼻绕行，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穷酸样……”

“估计是从哪个山沟里逃荒来的。”

“守城大哥，赶紧轰走，别挡道！”

姜浩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不能动怒，不能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位军爷，我是修士，用灵珠……”

“修士？”兵卒嗤笑，“就你这德行，炼气一层都没有吧？行啊，拿灵珠出来看看！”

姜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

兵卒眼睛一亮，但随即露出贪婪之色：“一块下品灵石？多了，我们找不开，这样吧，灵石押这儿，你进城换了铜钱再来赎！”

明抢。

姜浩眼神一冷。

但他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哎哟，这不是王兄弟吗？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挤开人群，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他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浑身散发着市侩气息。

姜浩警惕后退：“我不认识你。”

“瞧您说的！”矮胖男子一拍大腿，“前年您在黑风山脉救过我一命啊，我是王记皮货行的王老板，您忘了？”

说着，他掏出五枚铜钱塞给兵卒：“军爷，这是我朋友，行个方便。”

兵卒掂了掂铜钱，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王老板拉着姜浩快步进城，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小兄弟，我看你面生，是第一次来青岩城吧？刚才那兵卒是故意刁难，专门敲诈你这样看起来落魄的散修。”

姜浩停下脚步，抱拳道：“多谢解围，不知王老板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王老板眼珠一转，“我看小兄弟身无分文，可是遇到了难处？实不相瞒，王某在城中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姜浩心中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确有些难处，我想……典当一件祖传玉佩，换些盘缠。”

“典当？”王老板眼睛一亮，“巧了，王某正好认识一家信誉极佳的当铺‘聚宝斋’，掌柜是我老友，来来来，我带你去，保证给你公道价。”

姜浩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现在确实需要钱，而且……他也想看看，这枚陪伴自己十五年的“伴生灵玉”，在凡人眼中到底价值几何。

聚宝斋位于城南一条僻静小巷。

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一枚玉簪。

“老钱！”王老板进门就喊，“我给你带生意来了！”

钱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姜浩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位小兄弟有祖传玉佩要当？”他慢条斯理地问。

姜浩取出玉佩，放在柜台上。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光泽，云纹繁复，背面空白，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就是一块品相不错的凡玉。

钱掌柜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云纹上轻轻摩挲，又对着灯光照了照背面。

“嗯……”他放下玉佩，叹了口气，“小兄弟，你这玉佩……玉质尚可，雕工也算精细，但可惜啊，年代不算久远，而且是‘素玉’——背面无雕饰，寓意不全，价值大打折扣。”

姜浩心中一沉：“掌柜的估个价？”

钱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这是看在老王面子上，给的最高价了。”

三十两？！

姜浩虽然不懂玉器行情，但这玉佩伴随他十五年，父亲曾说过“此玉非凡品”，三十两银子……在修真界连半块下品灵石都换不到。

“掌柜的，这玉佩是我出生时便有的，绝非凡品，您再看看……”姜浩试图争取。

“小兄弟，我老钱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从没看走眼过。”钱掌柜摇头，“你这玉佩，最多值三十五两，这样吧，我再加五两，四十两，不能再多了。”

王老板在一旁帮腔：“姜兄弟，老钱是实诚人，这价确实公道，换了别家，怕是连三十两都不给。”

姜浩盯着钱掌柜的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似诚恳，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贪婪。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两人是一伙的，一个假装解围，一个压价收购，这玉佩……恐怕真不简单。

“我不当了。”姜浩伸手去拿玉佩。

钱掌柜的手却更快一步，按住了玉佩：“小兄弟，别急着走嘛，价格好商量，四十五两？五十两？”

“我说，不当了。”姜浩语气转冷。

气氛瞬间僵住。

钱掌柜松开手，脸色也冷了下来：“既然如此，小兄弟请便吧。”

姜浩收起玉佩，转身就走。

王老板追了出来：“姜兄弟，别生气啊，老钱他就这脾气，这样，我请你吃顿饭，赔个不是！”

“不必。”姜浩头也不回。

他快步走出小巷，融入街上的人流。

身后，王老板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地对巷内打了个手势。

姜浩在城中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松了口气。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悦来居”，用一块下品灵石换了一百两银子和一间下房。

掌柜看他拿出灵石时眼睛都直了，但没多问，修真界这种事常见。

房间狭小阴暗，但至少有张床。

姜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疲惫感涌上心头。

这一天，他见识了人心的险恶。

守城兵卒的刁难，王老板的虚伪，钱掌柜的贪婪……

这还只是凡人。

修真界……只会更残酷。

他从怀中取出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钱掌柜那掩饰不住的贪婪，证明这玉佩绝非凡品，但为什么……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姜浩低声问。

玉佩微微发热，似在回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姜浩反应极快，侧身翻滚。

“嗤！”

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有毒！

“谁？！”

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姜浩冲出门，只见一道黑影窜上房顶，朝城南方向逃去。他咬牙追了上去——对方用毒针偷袭，这是要他的命！

两人一前一后，在屋顶上跳跃追逐。

姜浩炼气一层巅峰的速度不慢，但对方显然更熟悉地形，几次都险些甩掉他。

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黑影忽然拐进一条死胡同。

姜浩紧随而入。

胡同尽头，黑影转过身——正是那个王老板。

“小子，挺能追啊。”王老板狞笑，哪里还有之前的和善模样，他气息外放，赫然是炼气三层！

姜浩心中一凛。

“把玉佩交出来，饶你不死。”王老板手中多了一把短刃，“不然……让你尝尝‘蚀骨散’的滋味。”

“你和钱掌柜是一伙的。”姜浩握紧匕首，“专门坑骗落魄修士？”

“聪明。”王老板舔了舔嘴唇，“可惜聪明人都死得早，给你三息时间，一……”

姜浩动了。

他知道境界差距太大，硬拼必死，唯一的生机……是出其不意！

他假装要从怀中取玉佩，却在接近王老板的瞬间，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一把尘土扬向对方眼睛。

“卑鄙！”王老板猝不及防，眼睛被迷，短刃胡乱挥舞。

姜浩趁机欺身而进，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但炼气三层的反应远超他想象。王老板虽视线受阻，却凭借感知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姜浩胸口。

“噗——！”

姜浩吐血倒飞，撞在墙壁上，胸口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蝼蚁也敢反抗？”王老板擦去眼中尘土，步步逼近，“本来只想夺宝，现在……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举起短刃，狠狠劈下！

姜浩想躲，但伤势太重，动弹不得。

眼看刀刃就要落下——

胸前的玉佩骤然滚烫！

不是温热，是灼烧般的滚烫，一股沛然力量自玉佩中爆发，瞬间涌入姜浩四肢百骸。

更诡异的是，玉佩竟在青光中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钻入他胸口。

姜浩感觉丹田一震。

那枚青白玉佩，此刻竟悬浮在他丹田中央，缓缓旋转。

玉佩表面，那些云纹与古老符文同时亮起，散发出柔和青光。

青光所过之处，断裂的肋骨迅速愈合，消耗的灵力瞬间补满。

而那层卡了他数日的瓶颈，在玉佩涌入丹田的瞬间——

轰然破碎！

炼气二层，突破了！

“什么？！”王老板惊骇后退，他亲眼看见玉佩消失，又感觉到姜浩气息暴涨，“你、你做了什么？！”

姜浩缓缓站起，眼中寒光闪烁。

他感觉到丹田中玉佩的存在，感觉到那股源源不断涌出的温润力量。

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此刻……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强大。

“该我了。”

他脚下发力，地面砖石碎裂，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王老板仓促格挡，但炼气二层巅峰（玉佩加持下）的力量远超他预料。

“铛！”

王老板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而姜浩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

“饶、饶命！”王老板吓得魂飞魄散，“玉佩我不要了，我所有的钱都给你，饶我一命！”

姜浩盯着他，眼中杀意翻涌。

但最终，他收回匕首。

“滚。”

王老板连滚爬爬地逃了。

姜浩没有追，杀人……他还没准备好。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感受着丹田中玉佩的温热，那枚青白玉石静静悬浮在气旋中央，表面符文缓缓流转，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突然，脑后传来风声。

姜浩想躲，但刚才的爆发消耗太大，动作慢了半拍。

一块沾着药粉的布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意识迅速模糊。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狞笑着，旁边还站着……钱掌柜。

“黑三哥，得手了！”钱掌柜谄媚道。

“嗯。”刀疤汉子“黑三”掂了掂姜浩的储物袋。

“炼气二层？啧，马马虎虎，扔车上，跟那批货一起卖了。”

“那玉佩……”钱掌柜欲言又止。

“哪有什么玉佩？”黑三皱眉，“这小子身上就这点破烂。”

“可刚才明明……”

“你眼花了。”黑三冷冷打断，“再多嘴，连你一起卖。”

钱掌柜吓得噤声。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姜浩最后的念头是——

大意了。

再次醒来时，姜浩发现自己躺在颠簸的囚车里。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绑，脚上戴着铁镣。囚车不大，挤着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丹田被一股阴寒力量封住——是“锁灵散”，专门针对低阶修士的迷药。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

姜浩转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像是个猎户。

“我叫铁牛。”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青石村猎户的儿子，你咋也被抓来了？”

姜浩沉默片刻：“被暗算了。”

“唉，都一样。”另一侧传来文弱的声音，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带着淤青。

“小生陈文，本是赴京赶考，路遇劫匪，财物尽失，想进城讨口饭吃，结果……”

他苦笑摇头。

铁牛压低声音：“抓我们的是‘黑三’，青岩城有名的牙子，专门抓落单的散修和流民，卖到矿场或者……斗兽场。”

斗兽场。

姜浩心中一沉，那是让修士与妖兽厮杀，供富人取乐的地方，十死无生。

“不能逃吗？”他问。

铁牛指了指脚镣：“这是‘禁灵铁’打造的，封灵力，而且……”他努努嘴，示意囚车外。

姜浩透过木栏缝隙看去，囚车前后各有两名骑马汉子，都是炼气三四层的修为，为首的黑三更是炼气五层，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我们这是去哪？”陈文颤声问。

“不知道。”铁牛摇头，“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囚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浩靠在木栏上，闭上眼睛。

他尝试内视丹田。

那里，玉佩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锁灵散的阴寒力量包裹着丹田外围，却无法侵入玉佩周围三寸范围。

更神奇的是，姜浩感觉到，玉佩正散发出一丝丝温润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消融着锁灵散的封禁。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确实实在起作用。

他心中一定，表面却不动声色。

需要时间。

只要玉佩能解开封印，恢复灵力，他就有机会。

夜色渐深，囚车驶入一片密林，前方隐约有火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到地方了。”黑三的声音传来，“把货卸下来，明早拍卖。”

囚车停下。

姜浩睁开眼，透过木栏，看见前方是一片空地，中央燃着篝火。

周围停着十几辆类似的囚车，关押着至少上百人。

空地边缘搭着几个帐篷，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这是一个……奴隶贩卖营地。

铁链声响，囚车门打开。

黑三提着鞭子站在车外，狞笑：“都滚下来，老实点，不然抽死你们！”

众人被驱赶下车，排成一列。

姜浩低着头，目光扫视四周。

守卫八人，皆炼气三层以上，营地外围有简易栅栏，但没有阵法，如果能恢复灵力……

“你，抬头！”黑三的鞭子指过来。

姜浩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黑三眯起眼睛：“小子，你这眼神我很不喜欢，明天第一个卖你，要是卖不掉……就拿你喂妖兽。”

姜浩低下头，藏住眼中的寒光。

夜风呼啸，篝火噼啪。

在这座黑暗的营地中，少年盘膝而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全力催动丹田中的玉佩。

青光流转，一丝丝消融着阴寒封印。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漫长，但也最接近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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