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智能贩卖机与以次充好的专注力

高三（4）班的早自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陈年发酵的酸菜味、风油精味，还有一股极为霸道的、像是把死蛇烂耗子泡在酒精里酿了一百年的药酒味。

这味道是从倒数第二排传出来的。

“陈火旺，你能不能去厕所擦药？这味儿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同桌捂着鼻子，连人带椅子往过道里挪了半米，一脸嫌弃。

“对……对不住啊。”

陈火旺缩着那个一米九的大块头，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穿了两条运动裤——里面那条是为了遮住他那双已经石化的腿，外面那条是为了掩饰腿围的异常粗大。

此刻，他的两条腿正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痒得钻心。

这是老王说的“排异反应”，也就是肉身在适应石化。

陈火旺实在忍不了了。他偷偷从笔袋里摸出一个金属圆规，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把手伸进裤腿，用那尖锐的铁脚对着坚硬如花岗岩的小腿皮肤狠狠一扎，再使劲一刮。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瞬间响彻教室。

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疯狂抓挠黑板，又像是铁铲刮过水泥地。全班同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纷纷捂住耳朵回头。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手一抖，粉笔断成了两截。

“陈火旺！你在干什么！”

陈火旺吓得一哆嗦，把手里的圆规拿了出来。

那个精钢做的圆规脚，已经弯成了九十度，针尖甚至被磨平了。

“没……没干啥。”陈火旺把废掉的圆规藏到身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师，我……我修课桌呢。这螺丝有点松。”

范小雨坐在后排，看着陈火旺那副窝囊样，心里却是一阵发酸。

她知道，大个子的腿已经不是肉做的了。刚才那一声响，是他用圆规在刮自己的骨头。

“这是风湿。”范小雨冷冷地替他解围，“老风湿犯了，腿僵。”

……

课间十分钟。

原本应该趴在桌上补觉的学生们，今天却异常兴奋。

走廊里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快去！长青集团捐的那个智能贩卖机，首周免费！扫脸就能领！”

“听说那个‘深蓝一号’饮料特神，隔壁班那个考倒数第一的王强，喝了一瓶之后，背单词跟机关枪似的！”

范小雨四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在一面面掉皮的白墙和一扇扇破旧的木门之间，那几台崭新的银白色贩卖机显得格格不入。它们有着流线型的机身，巨大的触摸屏，还有那种充满了未来感的冰蓝色呼吸灯。

机身上印着一行显得无比圣洁的标语：

【长青优选 · 助学公益 —— 为宁城的未来加油】

“加油？”陆子强推了推墨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是加油，还是抽油？”

在他的视野里，这几台贩卖机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设备。

它们背后的电源线，不是黑色的橡胶线，而是一根根暗红色的、正在搏动的血管。这些血管顺着墙壁向下延伸，钻进地板，一直连通到操场下面——那个被陈火旺踩塌、又被顾长青的人修补好的地基深处。

“看看那个正在领饮料的人。”陆子强低声说。

范小雨看过去。

那是隔壁班的一个胖男生。他兴奋地把脸凑到屏幕前。

“滴。身份确认。资质评级：B。允许配给。”

机械的女声响起。

就在扫脸的那一瞬间，陆子强看到，一缕淡淡的金色气体，从那个胖男生的眉心被吸了出来，钻进了贩卖机的摄像头里。

那是他的“气运”，或者是他未来可能拥有的某种“可能性”。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瓶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饮料滚落出来。

胖男生拧开瓶盖，仰头灌下。

仅仅过了三秒钟。

原本眼神涣散、一脸困意的胖男生，瞳孔瞬间放大，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转身冲进教室，抓起一本数学题就开始疯狂计算。

那种速度，那种专注度，根本不像是在学习，倒像是一个正在超频运转、即将烧穿CPU的机器。

“这就是‘深蓝一号’。”宁雅捂着耳朵，脸色惨白，“我听到了……他们在透支。那是燃烧生命的声音，像是一根蜡烛两头都在烧。”

“这哪里是饮料。”范小雨握紧了拳头，掌心的伤疤开始发烫，“这是绝户计。顾长青在用这种廉价的兴奋剂，换走这些学生未来的‘运’。”

“我去砸了它。”

范小雨二话不说，迈步就要上前。

“别去！”陆子强一把拉住她，死死拽着她的校服袖子，“你看周围。”

范小雨停下脚步。

她看到了正在走廊巡视的年级主任，正对着贩卖机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哎呀，长青集团真是良心企业。这饮料一喝，学生们上课都不睡觉了，这升学率有指望了！”

她看到了家长群里的消息，家长们正在疯狂感谢顾长青的慷慨捐赠。

她看到了那些喝了饮料的学生，虽然脸色灰败，但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病态的亢奋中，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你现在去砸，就是全校的公敌。”陆子强声音苦涩，“在他们眼里，这是神水，是救命稻草。你砸了它，就是毁了他们的前程。”

范小雨僵在原地。

她不怕和怪物打架，不怕那是机械狗还是活体水泥。

但她怕这个。

这是阳谋。顾长青用“成绩”和“前途”这个诱饵，绑架了所有人。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没有受害者，只有一群狂热的信徒。

“该死……”范小雨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砸得墙皮簌簌脱落。

就在这时，人群散去了一些。

那台离范小雨最近的贩卖机，屏幕上的广告突然闪烁了一下，原本循环播放的顾长青演讲视频瞬间消失。

屏幕变成了漆黑一片，紧接着，一行只有范小雨能看见的惨白色像素字，一个个跳了出来：

【F-04 同学，你看上去火气很大。】

范小雨猛地抬头，盯着那个闪烁红光的摄像头。

屏幕上的字还在继续跳动：

【要来一瓶吗？虽然有点苦，但能让你更清醒地看着他们沉沦。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哐当。”

出货口打开。

滚出来的不是那种蓝色的“深蓝一号”，而是一瓶暗红色的液体。

那瓶子没有标签，液体浑浊、粘稠，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那是逻辑血，或者是某种更高浓度的、专门用来喂养“怪物”的营养剂。

范小雨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瓶红色的东西。

瓶身冰凉，甚至裹着一股尸气的冷意。

她抬起头，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然后，她在全校师生诧异的目光中，拧开瓶盖，把那瓶红色的液体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娘不喝人血。”

范小雨把空瓶子捏扁，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回去告诉顾长青。别以为给猪圈刷了层白漆，猪就不知道自己是要被杀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台闪烁着诡异红光的机器，大步走向教室。

“大个子，四眼，宁雅。回教室。”

“回去干嘛？刷题？”陈火旺挠着石腿问。

“不刷题。”

范小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去睡觉。在这个全员发疯的地方，只有睡觉的人，才是清醒的。”

身后的贩卖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重新变回了那个充满希望的“助学公益”广告，仿佛刚才的挑衅从未发生过。

但那股子从机器散热口吹出来的热风，却带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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