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宁城的夏天漏了个风

宁城的七月是个大蒸笼，把人往死里蒸。

市一中高二三班的教室顶上，那个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吊扇正在那儿吱呀吱呀地喘气，听着跟快断气了似的。它每转一圈，底下那六十多号人就跟着心烦意乱一分。空气里全是粉笔灰混着汗馊味，那种味道粘在鼻腔里，抠都抠不出来。

范小雨趴在课桌上，手里的圆珠笔把那张数学卷子戳得全是眼儿。最后一道几何题那几条辅助线，在她眼里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团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血。她觉得心里头躁得慌，不是那种因为热产生的躁，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后勺拿针扎她的那种躁。

后背冷不丁被人捅了一下，劲儿挺大，正好戳在她脊梁骨上。

范小雨猛地回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后座的陈火旺吓得一缩脖子，手里还拿着那个被汗湿透了的塑料直尺。这家伙是个体特生，长得跟个黑铁塔似的，胆子却比针眼还小。

陈火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压低嗓门凑过来说：“小范，别写了，老徐在讲台上都快睡着了。走不走？后山那个防空洞，去透透气？再待在这儿，我都要熟透了。”

范小雨看了一眼讲台。历史老师老徐正念经似的讲着古代祭祀，那声音嗡嗡的，跟窗外的蝉鸣搅和在一起，更是催眠。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陆子强。这货正缩在书堆后面，眼镜片上全是油，大拇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搓着，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

范小雨把笔往桌洞里一扔，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她没说话，站起身猫着腰，顺着后门的阴影溜了出去。陈火旺和陆子强赶紧跟上，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八百回。

一出教学楼，外头的太阳毒得能把皮给烫卷了。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脑仁疼。

三个人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学校后山。那地方说是后山，其实就是个荒土坡，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土坡底下有个铁栅栏门，锁早就烂得剩个壳了，那是以前的老防空洞，学校里的禁地，说是危房，但学生们私底下都管这儿叫避暑山庄。

陈火旺上前一脚踹开那扇半死不活的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怪叫。

一股子阴凉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种凉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干爽的凉，是那种带着湿泥、烂木头还有陈年积水味道的凉。像是钻进了谁家的老井里，粘稠得很。

陆子强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黑黢黢的洞里晃来晃去。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烟屁股，墙角还长着一层绿得发黑的苔藓。

陆子强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嘟囔着：“这鬼地方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冷？我手机屏幕怎么老闪雪花点，是不是坏了？”

陈火旺在前头开路，满不在乎地说：“你那破手机早该扔了。哎，你们看，前面那块墙怎么在冒烟？”

范小雨顺着陈火旺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防空洞最深处的一面水泥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那缝儿也就巴掌长，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但确实有一股子淡紫色的烟，正滋滋地往外冒。那烟也不散开，就跟活物似的，贴着墙根爬。

范小雨心里咯噔一下，那种针扎脑后勺的感觉更强烈了。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句：“陈火旺，别动那玩意儿！”

晚了。

陈火旺这人手欠是出了名的。他那一指头已经戳上去了。

就在他手指头碰到那股紫烟的一瞬间，整个防空洞好像震了一下。不是地动山摇那种震，是像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种震。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种粘稠的阴凉气像是变成了水泥，死死地把三个人裹在里面。

“哎呦我草！”陈火旺惨叫一声。

只见他整个人像是背了一座山，膝盖“咔嚓”一声重响，生生地跪在了碎石地上。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两只手死命撑着地，想站起来却纹丝不动。

陆子强更惨，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看不见了！全是雪花，全是乱码！”

范小雨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掀翻出去，一屁股坐在了一个烂泥坑里。她手在泥水里胡乱一抓，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凉丝丝的东西。

那触感很奇怪，就像是摸到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头，熟悉得让人想哭。

她把那东西抓起来一看。借着陆子强掉在地上的手机光，她看清了那是块灰扑扑的玉佩，脏得要命，边角还缺了一块，跟路边的烂石头没两样。

但就在她握住玉佩的那一刻，防空洞里的阴风突然停了。

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紫烟，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嗖地一下缩回了墙缝里。

陈火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在地上像条死狗。陆子强也不滚了，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前方，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

范小雨还没来得及说话，黑暗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那声音很沉，像是穿着那种老式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动静。

一个穿着油腻腻蓝布工装的老头，手里拎着个昏黄的马灯，摇摇晃晃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老头看着也就五六十岁，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副裂了纹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个用来通下水道的皮搋子。

老头走到那道墙缝跟前，也没看地上的三个倒霉蛋。他先是心疼地摸了摸那道缝，嘴里骂了一句：“妈的，这月奖金肯定又得泡汤，怎么这种犄角旮旯也能漏！”

骂完，他举起手里的皮搋子，对着那道裂缝就是狠狠一下。

噗嗤一声。

那道缝居然真的被这不靠谱的玩意儿给堵上了。

老头这才转过身，马灯的光照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他瞥了一眼范小雨手里那块脏玉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像是看见了什么讨债鬼，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扔在范小雨脚边的泥地里，说：“想活命，明天放学带着这俩废物来老西街找我。记住，别跟家里大人说，说了他们也听不见。”

说完，老头拎着马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慢悠悠地走了。

范小雨捡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掉色的黑体字：宁城老旧管网应急保障中心，主任王长生。

她看了看手里那块还在微微发烫的破玉佩，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揉膝盖的陈火旺。

陈火旺哭丧着脸说：“小范，我怎么觉得我也漏气了？我这腿现在重得跟灌了铅似的，刚才那老头是人是鬼啊？”

范小雨没说话。她把玉佩上的泥在校服上蹭了蹭，塞进贴身的兜里。

她抬头看着洞口那刺眼的白光，觉得这宁城的夏天，好像突然变得一点也不热了，反而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