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探仓库

亥时。

雨停了。

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要塌下来。风很冷，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陆无尘站在破屋门口。

手里握着木剑。

剑柄已经合上了，那个小匣子藏得很好，看不出一丝痕迹。可陆无尘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伤口，藏在皮肤下，看不见，但疼。

疼在心里。

“哥。”小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衣，“穿上，夜里凉。”

陆无尘接过，穿上。

外衣是旧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穿在身上，能闻到皂角的味道。

“在家等我。”他道。

“你要去哪儿？”

“仓库。”

小雨的脸色变了。

“仓库？”她颤声说，“赵伯……”

“我知道。”陆无尘打断她，“正因为赵伯死在那里，我才要去。”

“太危险了。”

“不去更危险。”陆无尘转过身，看着她，“有些事，总要弄清楚。”

小雨咬着嘴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泪流下来。

“小心。”她道。

陆无尘点头。

然后，他走了。

走出破屋，走进夜色。

街道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陆无尘走得不快。

他在听。

听风里的声音。

听黑暗里的声音。

听……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的声音。

拐过街角，就是沧澜台的后街。后街更窄，两边的墙更高。墙上长满青苔，在夜里看，像一块块暗绿色的污渍。

仓库在后街尽头。

一栋独立的小楼，两层，木结构。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锈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陆无尘在巷口停下。

他躲在阴影里，看着仓库。

仓库的二楼，有光。

很微弱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光晕黄黄的，像鬼火。

有人。

陆无尘的心跳加快了。

他贴着墙，慢慢靠近。

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呼吸也压得很低，低得像不存在。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巡更人。

还是那个巡更人。

他站在仓库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立在夜色里。

陆无尘停下。

他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巡更人。

巡更人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漏光的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怪。

笑完，他转身，走了。

灯笼在他手里摇晃，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圆圈。圆圈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陆无尘等了一息。

确定巡更人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到仓库门口。

门上的锁还挂着。

但锁是开的。

锁扣松着，没扣上。

陆无尘伸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吱呀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无尘停下，听着。

仓库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走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二楼漏下来的那一点光。光很微弱，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路是木板铺的，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陆无尘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仓库很大，堆满了东西。戏箱，道具，布景，还有……棺材。

好几口棺材，靠在墙边。

棺材是空的，但漆得很新，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无尘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想起了赵伯。

赵伯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躺在一口棺材里？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上去。

上二楼。

看那光是从哪里来的。

楼梯在仓库深处。

木楼梯，很旧，踏板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纹理是螺旋状的，和木剑上的纹路很像。

陆无尘踩上楼梯。

第一阶。

咯吱。

第二阶。

咯吱。

每踩一阶，楼梯就响一声。响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陆无尘停下。

他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暗。

只有一扇窗，窗缝里漏出光。光从一扇门里透出来，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但能听见。

“……时辰到了。”

“人带来了？”

“带来了。”

“干净吗？”

“干净。刚洗过，身上一点灰都没有。”

“好。带进来。”

陆无尘贴着墙，慢慢靠近那扇门。

门缝很窄，但足够他看进去。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青衣，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但从背影看，是个男人，身材修长，头发梳得很整齐。

青衣人面前，跪着一个人。

蒙着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穿着粗布衣服，脚上戴着镣铐。镣铐是铁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蒙面人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抬头。”青衣人道。

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在审问，像在聊天。

蒙面人慢慢抬起头。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双眼睛。

眼睛很大，很圆，眼角有一颗痣。

是陈二。

沧澜台的武生，三天前说要回乡探亲的陈二。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还被绑着？

“陈二，”青衣人道，“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陈二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我就是个唱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青衣人笑了。

笑得很轻。

“唱戏的。”他重复，“是啊，唱戏的。可你唱错了戏。”

“我……我唱错了什么？”

“你不该唱《斩龙台》。”青衣人道，“那出戏，不是你该唱的。”

《斩龙台》。

陆无尘的心又是一跳。

那出戏，他也唱过。

就在昨天。

“我……”陈二的声音更抖了，“我就是按本子唱的，我……”

“本子？”青衣人打断他，“谁给你的本子？”

“班主……班主给的。”

“班主？”青衣人顿了顿，“哪个班主？”

“沧澜台的班主。”

青衣人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陈二，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

漆黑一片的夜。

“陈二，”他道，“你有个妹妹，对吧？”

陈二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她在乡下。”

“在乡下？”青衣人转过身，看着陈二，“你确定？”

陈二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纸。

“你们……你们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青衣人走回来，重新坐下，“就是请她来做客。在惊鸿楼，吃得好，住得好，比在乡下强。”

惊鸿楼。

又是惊鸿楼。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木剑。

剑柄很冷。

冷得像冰。

“你们……”陈二的眼泪流下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青衣人道，“告诉我，谁让你唱《斩龙台》的。说了，你妹妹就没事。不说……”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不说，妹妹就会有事。

陈二咬着嘴唇。

咬得很用力，嘴唇都破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流到衣服上，染红了一片。

“我……”他终于开口，“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陈二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因为说了，他会死。”

“他是谁？”

陈二摇头。

拼命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给了我一本子，说让我唱。唱完了，给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又是这个数字。

陆无尘的心沉了下去。

“本子呢？”青衣人问。

“烧了。”陈二道，“唱完就烧了。”

“烧了？”青衣人笑了，“你倒是小心。”

他站起身，走到陈二面前，蹲下身。

“陈二，”他轻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二摇头。

“我叫裴七。”青衣人道，“惊鸿楼的人。”

裴七。

蓝帽人说过，他叫裴七。

是同一个人？

陆无尘看着那个背影。

越看，越觉得像。

像那个在账房里，给他银子，告诉他“有人要杀你”的蓝帽人。

“裴……裴大人，”陈二颤声道，“我妹妹……”

“你妹妹很好。”裴七道，“只要你听话，她就会一直很好。”

“我……我要怎么听话？”

“简单。”裴七站起来，“明天晚上，你再唱一遍《斩龙台》。但这次，要按我的本子唱。”

“您的本子？”

“对。”裴七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丢在陈二面前，“背熟它。一个字都不能错。”

陈二看着那本册子。

册子很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斩龙台》。

但字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

“我……”陈二伸手，拿起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变得惨白。

惨白得像死人。

“这……这不是《斩龙台》。”他颤声说，“这……这是……”

“是什么？”裴七问。

陈二的嘴唇在抖。

抖得说不出话。

“是《弑父》。”一个声音道。

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跳。

他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戴蓝帽子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但陆无尘认得那双眼睛。

蓝色的眼睛。

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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