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密信现

雨。

又下雨了。

陆无尘走在回破屋的路上，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得像针。街灯在雨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光里有影子匆匆掠过，像水里的鱼。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苏晚镜的话。

“小心亥时，小心巡更人，小心所有戴蓝帽子的人。”

“我爹在他们手里。”

“你要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想让你死的人是谁的时候。

尤其难。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雨里摇晃，光也跟着摇晃，照出那人脚上的官靴。

巡更人。

陆无尘停下脚步。

巡更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来岁，方下巴，厚嘴唇，眼睛不大，但很亮。

“亥时三更，小心火烛。”他喊道，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陆无尘看着他。

他也看着陆无尘。

三息。

然后，巡更人笑了。

笑得很怪。

嘴角向上扯，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冷得像冰。

“陆无尘？”他问。

“是。”

“家住哪儿？”

“前面，破屋。”

“一个人住？”

“和我妹妹。”

巡更人点点头。

灯笼在他手里晃了晃，光扫过陆无尘的脸。

“今儿个晚上，”他道，“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死人了。”巡更人压低声音，“城西赵铁匠，死在家里。身上没伤口，可人就是死了。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无尘的心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左右。”巡更人道，“那会儿，你在哪儿？”

陆无尘看着他。

“在戏园。”

“演什么戏？”

“《思凡》。”

巡更人又笑了。

“《思凡》。”他重复，“好戏。小尼姑思凡，最后死了没有？”

“死了。”

“怎么死的？”

“跳井死的。”

巡更人点点头。

“跳井。”他说，“死得干净。比赵铁匠强，死得不明不白。”

他提起灯笼，往前走了。

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

陆无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然后，他转身，往破屋走。

破屋的门关着。

可门缝里透出光。

小雨还没睡。

陆无尘推门进去。

小雨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什么。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很白，很静。

“哥，”她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陆无尘关上门，“怎么还没睡？”

“等你。”小雨放下针线，“药我煎好了，在灶上温着。”

陆无尘走到灶边，端起药碗。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苦味。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给。”小雨递过来一块糖。

糖很白，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陆无尘接过，放进嘴里。

甜。

甜得冲淡了苦。

“小雨，”他坐下来，“今天……有没有人来过？”

小雨摇头。

“没有。”她道，“我一直在家。”

陆无尘点点头。

他端起药碗，把药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脱下湿透的外衣。

外衣挂在床头，滴滴答答地滴水。

水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

陆无尘躺下。

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柳眉的话，苏晚镜的话，老钱的话，巡更人的话……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那柄木剑。

那柄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娘为什么要留给他？

“真子非戏子”——是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壁是土坯的，不平，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在黑暗里看，像一张张鬼脸。

突然，他看见了一线光。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光里有个影子。

很小，很薄，像一片纸。

陆无尘坐起身。

他走到门边，低头看。

地上真的有一片纸。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他捡起来。

纸是普通的纸，叠得很整齐。展开，上面写着字。

字迹很熟悉。

是母亲的笔迹。

“尘儿，若见此信，我已死。你是真子，非戏子。剑柄可旋开。”

三句话。

二十一个字。

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陆无尘心上。

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哥？”小雨坐起来，“怎么了？”

陆无尘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把纸摊在桌上，就着灯光看。

看了一遍，又一遍。

字确实是母亲的。

他认得。

每个字的起笔，每个字的收笔，每个字的转折……他都认得。

因为母亲教过他写字。

手把手地教。

“写字如做人，”母亲道，“要正，要直，要……有骨气。”

这封信的字，很正，很直，很有骨气。

可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已经“死”了。

“尘儿，若见此信，我已死。”

死。

这个字，陆无尘看了七年。

每次想起母亲，就会想起这个字。

可这一次，他觉得不一样。

这一次，“死”字后面，还有话。

“你是真子，非戏子。”

真子。

戏子。

什么意思？

陆无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小在戏园长大学戏，是戏子。可母亲说，他是真子。

真子是什么？

“剑柄可旋开。”

陆无尘猛地想起那柄木剑。

他从怀里掏出木剑，就着灯光仔细看剑柄。

剑柄是圆的，雕着螺旋状的纹路。纹路很深，很密，像无数个圈套在一起。

他试着拧了拧。

拧不动。

再用力。

还是不动。

“小雨，”他说，“拿刀来。”

小雨下床，从灶台边拿来一把小刀。

刀很旧，刃口都钝了，但还能用。

陆无尘接过刀，用刀尖抵住剑柄上的一条纹路。

轻轻一撬。

纹路动了。

不是整条动，是其中一小段动了。像一扇小小的门，被撬开了一条缝。

陆无尘的心跳加快了。

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撬。

缝隙越来越大。

终于，咔的一声，剑柄上的一小块木头弹了出来。

里面是空的。

空的像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有一张纸。

叠得很小，很小。

陆无尘用颤抖的手，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是血写的。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尘儿，娘对不起你。娘骗了你七年。你爹没死，娘也没死。我们都还活着，但活在一个……出不来的地方。这个地方叫‘惊鸿楼’。”

“楼主是裴惊薇，她是妖，不是人。她把你爹和我关起来，让我们写戏。写戏给天下人看，看完了，人就变成戏里的角色，再也回不来。你是唯一的例外。因为你出生时，娘用血在你身上画了一道符。这道符，能保你不被写进戏里。可这道符，也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娘把你送到戏园，让你学戏，让你看起来像个戏子。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到现在。”

“但现在，他们发现你了。裴惊薇知道你了。她要抓你，让你也成为写戏的人。逃，快逃。带着小雨，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找我们。”

信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很潦草，像写得很急。

血也更多，把纸都浸透了。

陆无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纸飘落在地上。

落在那摊从外衣滴下来的水渍里。

血字遇水，慢慢化开。

化成一摊红色的晕。

像一朵花。

一朵血花。

“哥……”小雨走过来，捡起纸，看了一遍。

她的脸色，也白了。

白得像雪。

“爹和娘……”她颤声道，“还活着？”

陆无尘点头。

可点得很沉重。

“但他们……”小雨的眼泪流下来，“他们出不来了？”

陆无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上的血花。

看着那朵慢慢化开，慢慢消失的血花。

就像看着希望，慢慢消失。

“哥，”小雨抓住他的手，“我们去救他们。”

“怎么救？”

“不知道。”小雨摇头，“但一定要救。”

陆无尘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满是泪，但满是坚定。

那种坚定，像火。

能烧穿黑暗的火。

“小雨，”陆无尘轻声道，“你不怕？”

“怕。”小雨道，“但我更怕……再也见不到爹娘。”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疼。

疼得像被刀扎。

他伸手，抱住了小雨。

抱得很紧。

“好。”他道，“我们去救他们。”

“怎么救？”

陆无尘松开她，捡起地上的木剑。

剑柄上那个小匣子还开着，里面空空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先弄清楚，”他道，“这惊鸿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窗外，雨还在下。

下得更大了。

哗哗的，像无数人在哭。

哭这世道。

哭这命运。

哭这……逃不掉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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