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突如其来的酸楚

“外边那么多人在喊什么啊？”我将右手轻轻搭在吴老师软白的手背上，虚虚拢着，指尖刻意放轻力道，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搭话，目光却借着转头的动作，悄悄扫过窗外——朦胧天光下，隐约能看到整齐列队的身影来回晃动，口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却有力。“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吴老师左手轻轻按在我的前额，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恰好驱散了额头残留的昏沉，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语气也软了几分，“那些都是学校的学员，这里是军事化管理的原子定向培训学校，你以前每天清晨，都要和他们一起在操场练队列、喊口号，从来都不偷懒的。”

“哦~”我故作懵懂地拖长语调应着，嘴角扯出一抹茫然的浅笑，心里却瞬间敲起了急促的警钟。军事化管理？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压得我莫名发紧。我暗自嘀咕：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般严苛的管控，别说我的身份随时可能被戳穿，就连想自由行动、探寻这新世界的底细，都难如登天。我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更没心思在这里当什么听话的好学生，消磨这步步危机里的宝贵时间。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付鹏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慌张，身后跟着一个一米八左右的中年男子。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周身透着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可镜片后的眼神却格外锐利，扫过我的瞬间，带着明显的凝重与探究，像在审视一件存疑的物件。他几步走到病床前，目光在我和吴老师之间快速交换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言语，算是无声打过招呼，姿态沉稳又透着医者的专业。

“还头晕吗？”赵大夫的目光直白地锁在我脸上，那股穿透性的探究让我莫名有些心虚——我素来不怕邪祟，却怕这种能看透人心似的眼神。下意识地，我往吴老师身边缩了缩，肩膀轻轻靠着她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软又小：“嗯~一点点，不是很严重。”吴老师立刻向我挪近了些，伸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温软的怀抱裹着淡淡的皂角香与她身上特有的馨香，瞬间遮蔽了赵大夫带来的隐隐压迫感。久违的暖意包裹周身，竟让我有些心头发热，连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真的是这样的~？”我故作羞怯地往她怀里埋了埋脸，声音软糯得像撒娇的孩童。

吴老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脑，指尖轻轻顺着发丝滑动，转头看向赵大夫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犊的嗔怪：“她也不想失忆的，受了这么大惊吓，又摔得口鼻流血，多可怜的孩子。”见我低下头，乖乖拱在她的怀中，像只受惊的宠物，又回头瞥了眼直愣愣站着的赵大夫，轻声安抚我：“不怕哦，让赵大夫帮你好好看看，失忆虽然麻烦，但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一边说，一边轻轻顺着我的头顶发丝，动作温柔，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细腻呵护。

我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情，几乎要沉溺其中，可理智又在不断提醒我：砸实失忆人设才是首要任务，不能掉以轻心。稍稍犹豫了一瞬，便拿捏着怯生生的语调，从吴老师的肩膀处探出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看向赵大夫：“赵老师，我不是很晕，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要拼命去想以前的事，头就会突突地疼，然后就非常晕了，像要炸开一样。”说着，还刻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装出痛苦的模样。

赵大夫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右手从白大褂左侧兜里摸出一个银色金属小手电，动作利落。左手伸过来，轻轻按住我的头顶固定住姿势，拇指微微用力，向上拨开了我的眼皮。紧接着，右手按下开关，一束雪白的光晕瞬间充塞了我的视野，刺眼得让我下意识想闭眼，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却被他的拇指稳稳撑着，动弹不得。我只能强忍着不适，任由那束光在眼底晃动，心里暗自祈祷：可千万别看出什么破绽。

“眼底没有出血点，应该不是脑部硬损伤，大概率是震荡引起的暂时性失忆。”赵大夫说着，右手的手电“咔哒”一声熄灭，收回了手。我的眼皮终于重获自由，下意识地从吴老师怀里抽出右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指尖触到温热的眼尾，还带着几分被强光刺激的不适感。“以后尽量少揉眼睛，灾后环境空气里粉尘、细菌都多，成分复杂，容易引发炎症，现在医疗物资紧张，处理起来会很麻烦。”赵大夫一边思索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叮嘱，语气里满是医者的严谨与务实。

“哦~”我乖乖应着，眼皮还有些刺痒，可为了显得乖巧懂事，还是立刻缩了缩手，重新插进吴老师的怀抱里，紧紧贴着她的腰侧，贪婪地汲取着那份难得的暖意。“先观察一段时间吧，这段时间好好休息，避免剧烈活动，要是再出现头痛、头晕或者恶心、呕吐的症状，就让付鹏立刻来找我。”赵大夫对着吴老师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我连忙从她怀里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顺从，一副全然听从安排的模样。

赵大夫离开后，我又和吴老师唠了好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学校的情况——学员的构成、日常的管理模式、灾后学校的物资供应与秩序变化。吴老师全然不疑有他，耐心细致地一一讲给我听，语气里满是温柔，偶尔还会补充几句我“以前”的小事，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疼爱。从小跟着师傅在清风观长大，身边只有清冷的道观、泛黄的古籍和师傅严厉的教诲，从未感受过这般细腻的、母性的关怀。我渐渐有些失神，迷离在这温暖的氛围里，连心底的警惕都淡了几分，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错觉：若是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似乎也不错。

房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打破了室内的温馨。付鹏慌张地探进头来，语气急促又慌乱：“吴老师，大头又和麻杆干起来了！场面都快控制不住了！”吴老师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脸色一沉，拉下脸来，面皮上泛起一层薄霜，语气也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是不是说过，不准叫同学外号？没规矩！他们到底为什么打起来的？”

付鹏被她的语气吓得一缩，连忙推门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下意识提了个八度，语气恭敬又紧张：“报告吴老师，耿立舍同学嫌李毅同学讽刺他头大，两人先是互相撕扯了几句，后来越吵越凶，就动手打起来了。”“知道了。”吴老师没有立刻起身，先是伸手将我背后的枕头轻轻放平，又小心翼翼地勾着我的后背，缓缓将我放躺下，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我。随后，她伸出手掌，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脸颊，眼底重新染上暖意：“你好好休息，老师去处理下他们的事，很快就回来陪你。”

我目光紧紧锁着她近前泛着柔光的面庞，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舍，像孩童舍不得离开母亲身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细：“嗯，老师快去快回。”可就在吴老师转身的瞬间，一股埋藏在心底深处、从未有过的酸楚，毫无预兆地直愣愣涌上眼底，酸得我鼻尖发紧，眼眶发烫。我慌忙双手揪起盖在胸前的薄被，死死掩住脸，不让她看到我泛红的眼眶，也不让自己暴露这份突如其来的脆弱——我不懂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的本能残留，还是我自己太久未曾感受过关怀，竟这般不堪一击。

被子上轻轻落下两下安抚的拍打，力道极轻，带着无声的温柔。床架微微晃动，我能感觉到吴老师缓缓起身，轻盈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去。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室内的静谧与外界的嘈杂，紧接着，门外传来吴老师严厉的声音：“去把他们两个都给我叫到办公室来！安分点！”“是！”付鹏响亮地应着，随后便是两人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周遭再次恢复了先前的冷清。

我躺在病床上，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缓缓掀开掩着脸的被子，可刚掀到一半，我就愣住了——右手攥着的被头，早已被无声滑落的泪水浸透了一大片，湿痕顺着布料的纹路蔓延开来，凉丝丝地贴着指尖，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挥之不去。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一缕极淡的青光悄然从心口脱体漫出，如同温柔的臂弯，轻轻将我包裹，带着熟悉的暖意与安抚，是“姨”在无声地慰藉着我此刻翻涌的、连自己都不懂的情绪。我闭上眼，任由那缕青光萦绕周身，心底的酸涩渐渐淡了些，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茫然与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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