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桶金

陈建国没打那个电话。

他在邮局，把身上所有的钱——暗袋里三百多块攒的毛票，加上修键盘分来的三十七块五，凑了三百五十块整数，全塞进了汇款单的格子。收款人地址是安徽阜阳陈庄，收款人是他母亲的名字，陈秀兰。

汇款单附言栏只有七个字，他趴在冰凉的柜台上，一笔一划写得极重，几乎要戳破纸背：妈，买药，儿安，勿念。

走出邮局时，天已经黑透了。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叮当作响，是他全部的身家。

他没回桥洞，而是转身又走进了中关村电子市场。夜市刚开，人潮汹涌，各色招牌的霓虹把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他挤过嘈杂的人流，走到市场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是维修摊的聚集地。

“王师傅。”他蹲在一个正埋头焊电路板的中年男人摊前。

王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建国啊，啥事？今天可没坏键盘给你。”

“不要键盘。”陈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跟您学，学修主板，学看电路图。”

王师傅愣了一下，放下烙铁，摘下眼镜，仔细打量他：“你小子，不是跟那北大的学生搞什么……二手翻新吗？怎么，不搞了？”

“搞。”陈建国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但光靠捡破烂，翻腾旧键盘，不够。我想学真的技术，能修电脑，能解决‘千年虫’的那种。”

“千年虫？”王师傅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是洋人搞出来的麻烦，咱这小摊，搞不了。”

“大公司搞不了，小公司呢？小门脸呢？那些386、486的老机器呢？”陈建国盯着王师傅，“方教授说了，这是机会。我不要您工钱，给您白干，打下手，搬东西，打扫都行。您空了，就教我点实在的，看电路，认元件，用万用表就成。”

王师傅没说话，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烙铁，继续焊那个芝麻粒大的电阻。烙铁头碰到焊点，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带着松香的焦糊味。

空气沉默了很久，只有周围摊位传来的吆喝和工具的叮当声。

“明天早上七点。”王师傅头也不抬，“把我这摊子收拾干净，工具摆好。我修东西时，你就在边上看，不许问，不许碰。看得懂是你造化，看不懂就滚蛋。”

“谢谢王师傅！”陈建国腾地站起来，用力鞠了一躬。

学艺的日子，比捡破烂苦十倍。

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建国就从桥洞爬起来，跑到公共厕所用冷水抹把脸，然后赶到市场，赶在王师傅出摊前，把摊位上所有工具擦得锃亮，零件分门别类放好，地上扫得不见一个烟头。

王师傅修东西时，他就在旁边死死盯着。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怎么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电容，怎么看万用表的指针摆动判断通断，怎么用热风枪吹下密如蛛网的贴片元件。他不敢问，就在心里拼命记，晚上回到桥洞，就着路灯，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地上画那些古怪的符号和连线。

他认识了很多以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内存条是长条的金手指，硬盘是沉甸甸的铁盒子，电源是呼呼响的方块。他也记住了“南桥北桥”、“时钟发生器”、“BIOS芯片”这些拗口的名词。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看“代码”。不是周浩在黑色屏幕上敲的那种英文字母，而是主板蜂鸣器发出的“嘀嘀”声，是开机画面定住的位置，是屏幕上闪现的一行行白色英文错误提示。王师傅说，这是电脑的“语言”，它在告诉你它哪儿病了。

学了半个月，王师傅扔给他一块彻底报废的486主板。“练手。修不好不怪你，修好了……晚上加个肉菜。”

那块板子被雷击过，焦黑一片。陈建国花了三个晚上，对照着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主板图册，用从垃圾堆捡的、引脚都歪了的旧元件，一点一点替换、飞线。第四天下午，当他把修好的板子插上CPU、内存，按下电源开关，听到那声清脆的“滴”自检声，看到屏幕上熟悉的蓝天白云界面跳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螺丝刀。

王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收摊，他破天荒地没让陈建国收拾，而是从油腻腻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去买点吃的。瘦得跟鬼似的，别死我摊子上。”

那五块钱，陈建国买了三个肉包子。他蹲在桥洞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舌头舔回去，一滴都没浪费。

一个月后，陈建国和周浩在方教授那间堆满书的办公室里，签下了一份简单的“合伙协议”。协议用圆珠笔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格纸上，只有三条：

一、 陈建国与周浩合伙经营电脑维修及Y2K问题解决业务。

二、 业务名称为“建国浩科技术服务”。

三、 收入扣除成本后，两人对半平分。

方教授作为见证人，在末尾签了名。他的字很瘦，很有力。

“名字不错。”方教授放下笔，“希望你们记住，技术是基石，诚信是根本。做这行，手要干净，心要正。”

“记住了，教授！”周浩郑重地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他的《计算机组成原理》课本里。

陈建国也点头。他摸着课本粗糙的封皮，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些。建国浩科。这四个字，从此就压在他肩上了。

他们印了名片，一盒五十张，花了十块钱。名片上只有名字、BP机号和“计算机系统维护、Y2K问题咨询”两行字。没有地址，因为他们的“地址”是流动的——有时在市场王师傅的摊子边，有时在北大校内的布告栏下，更多时候，在陈建国那双走遍了中关村大小胡同的脚上。

生意比想象的难。

“千年虫？什么虫？我们机器好着呢！”

“你们有资质吗？有成功案例吗？什么都没有，谁敢让你们动系统？”

“走走走，忙着呢！”

闭门羹吃了无数。有时候一天跑下来，嗓子说哑了，腿像灌了铅，连一台机器都摸不到。

第一单生意，是给一家街角的打印店重装系统。老板的486电脑感染了病毒，满屏幕乱飞小球。陈建国忙活了两小时，收了三十块钱。和周浩对半分，一人十五。

第二单，是帮一个小公司检查财务软件是否存在Y2K问题。周浩查了一下午代码，指出三处隐患。对方付了二百。两人一人一百。

钱很少，但每一分，都实实在在。是拆开机箱的灰尘，是调试程序的深夜，是磨破嘴皮子的解释，是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的印子。

陈建国把分到的钱，和之前攒的、修键盘赚的，小心翼翼地凑在一起。他不再住桥洞了，在离市场三条街外的一个大杂院里，租了间只有六平米的煤棚子。月租八十，没有窗，只有一张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但他很满足，因为有了门，有了锁，有了个能称之为“住处”的地方。

他买了身便宜的深蓝色工装，印上“建国浩科”四个白字。每天穿着它，骑着从旧货市场三十块钱买的、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梭在中关村的大街小巷。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钉子，正一寸一寸，用最笨的方式，往这片坚硬的土地里钻。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陈建国浑身湿透地跑进一家货运信息部的门脸躲雨。屋里只有一台老旧的386电脑，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屏幕骂娘，拳头把键盘砸得砰砰响。

“又死机！这破玩意儿！今天货单全打不出来！”

陈建国瞥了一眼屏幕，蓝底白字，停在一个数据库错误提示上。他犹豫了两秒，走过去。

“经理，可能是内存条松了，或者系统文件损坏。我帮您看看？”

男人抬头，狐疑地打量他湿漉漉的工装和胸前的字：“建国浩科？修电脑的？”

“嗯。Y2K问题也做。”

“Y2K？”男人愣了下，“你是说，千年虫？”

“对。您这系统，年份如果是两位存储，到2000年可能会出错，日期全乱。”

男人脸色变了。他这家小货运部，全靠电脑打单、调度。如果系统瘫痪一天，损失不可估量。

“你能弄？”

“能。先检查，有问题再修。修不好不要钱。”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一咬牙：“弄！现在就弄！”

陈建国坐下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和水，才小心地握住鼠标。他先重启，进DOS，用周浩教他的几个命令查看了系统日期设置和数据库结构。果然是两位年份。他又检查了内存和硬盘，清除了些临时文件。半小时后，机器运行流畅了。

“我给您改一下数据库结构，年份扩展成四位。顺便做个备份，再给您写个简单的检测脚本，以后定期跑一下，能提前预警。”陈建国边说边操作，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男人脸上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信服。他递过来一根烟，陈建国摆手说不会。

“小兄弟，有点本事。多少钱？”

陈建国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方教授说的“诚信”，想起王师傅教的“一分钱一分货”，也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和下个月的房租。

“检查加基础维护，五十。改数据库和做脚本，是Y2K专项服务，一百五。一共两百。”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手心在出汗。两百，是他接过最大的单。

男人皱了皱眉，看着窗外的大雨，又看看屏幕上流畅滚动的货单信息，最终点头：“行！两百就两百！但得给我弄妥，保到2000年！”

“没问题。”

又忙了一个多小时，陈建国才全部弄完。他给男人演示了修改后的日期录入，展示了备份文件，讲解了脚本的使用方法。男人试了几次，脸上露出笑容，爽快地数出两张百元大钞。

“谢了经理。有问题随时呼我。”

走出货运部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陈建国捏着那两张钞票，崭新的纸币边缘割着手指，有点疼，但真实。

两百。建国浩科的第一笔“大钱”。

他跑到公用电话亭，手抖着拨通了周浩的BP机，留言只有三个字：“成了，两百。”

然后，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望向中关村的方向。霓虹灯已经亮起，那片光海依旧遥远，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靠近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BP机响了。他按亮，是小娟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建国，柜台东头第三家，好像有台旧机器要处理，你去看看？”

陈建国抹了把脸，把两百块钱仔细收好，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朝着那片光海，用力蹬去。

风吹在湿透的工装上，很冷。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他知道，路还长，还很难。但这第一步，他总算用自己的力气，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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