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盯着手里的三十七块五毛钱,看了足足五分钟。
钱是新的,十块一张,三张。还有七张五毛的纸币,一张两毛的,三枚一毛的硬币。它们躺在他粗糙、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掌里,被午后桥洞漏下的光照着,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是他修键盘赚的。
准确说,是他从垃圾堆里扒拉出三个报废键盘,周浩用烙铁和焊锡让它们“复活”后,卖给北大实验室赚的七十五块。对半分。
三十七块五。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上面那张十元钞票。毛**的头像摸起来有凹凸感,这是真钱。他又把整沓钱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油墨味,崭新钞票特有的、带着点辛辣的油墨味,混着周浩宿舍里那股淡淡的松香味焊锡膏的气息。
这味道,和废品站那永远弥漫的腐烂酸馊味,截然不同。
他把钱卷起来,用一根捡来的橡皮筋扎好,撩开夹克内衬,塞进母亲给他缝在里面的暗袋。暗袋已经装了三百多块,都是捡废品攒的毛票。这卷“大钱”放进去,暗袋立刻鼓起一个扎实的、沉甸甸的包。
他的心也跟着那包,沉甸甸地落进肚子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地往上浮。
原来,靠脑子吃饭,是这种感觉。
原来,技术真的能换钱。
“建国!建国!”
桥洞外传来周浩的喊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急切。陈建国赶紧把夹克整理好,探出头。
周浩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站在坡上,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灼人,鼻尖上还沾了点儿灰。
“快!方教授要见你!”
“方教授?”陈建国一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暗袋的位置。那里刚刚鼓起的信心,好像瘪下去一点。
“对!我导师!我跟他说了我们搞键盘的事,他说想见见你!”周浩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我跟你说,方教授是‘863’计划专家,参与过银河机的项目!他平时可严肃了,能让他主动说见,建国,咱们要发了!”
银河机是什么,陈建国不知道。“863”听着像某种秘密代号。但“专家”和“要发了”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干。“现在?我就穿这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膝盖磨得发亮的劳动布裤子,一双沾满泥点、鞋头开了小胶的解放鞋。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
“就这身!怕什么,咱们是靠手艺吃饭,又不是靠衣服!”周浩把自行车一支,跑过来拉他,“赶紧的,教授下午还有个会!”
北大校园很大,很安静。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穿着各种颜色毛衣、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说话声、笑声,都压得很低,透着股周浩身上也有的、让陈建国既羡慕又隐隐自卑的书卷气。
方教授的办公室在逸夫楼二层,朝南,满室阳光。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某种陈建国说不出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又淡很多的味道。
方之衡教授从一堆摊开的图纸后面抬起头。他比陈建国想象中老些,两鬓白得很明显,戴一副玳瑁框的厚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像能一下子看到他骨头缝里去。
“你就是陈建国?”
“是,方教授。”陈建国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边,下意识地想蹭掉上面的灰,又忍住了。
“坐。”方教授指了指墙边两把木头椅子。椅子很旧,漆都磨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
周浩拽着陈建国坐下,自己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挺得笔直。
“小周说,你们在回收、修复旧键盘?”方教授没寒暄,直接问。
“是。”陈建国点头,尽量让声音平稳,“从电子市场垃圾桶,还有一些维修摊收坏键盘。周浩懂技术,能修好,我再卖出去。”
“利润怎么样?”
“拼好一个,能卖七八十。成本……主要是收坏键盘的钱,几块到十几块不等。周浩出技术,我跑腿找货、卖货,挣的钱对半分。”陈建国老老实实回答,手心在裤子上轻轻蹭了一下,湿的。
方教授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没评价,转而问:“知道计算机最核心的部件是什么吗?”
陈建国被问住了,看向周浩。
“是CPU,中央处理器。”周浩小声提示。
“对,CPU。但它需要指令才能工作。”方教授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英文书,翻开,指着里面一张复杂的结构图,“就像人,有大脑,还要有知识,有逻辑。软件,就是计算机的逻辑和知识。而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未来,全世界的计算机会被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北京、纽约、伦敦、东京……任何一点上的信息,瞬间可以传递到另一点。这叫互联网(Internet)。”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北京和纽约说话?这比“月入一万”还像神话。但他看着方教授严肃的脸,又觉得这不是开玩笑。
“但这张网,现在有个致命的问题。”方教授合上书,声音沉了些,“很多老系统,在记录年份时,只用了最后两位数字。比如今年,1994,它们只记‘94’。”
陈建国点点头,这个他懂,就像村里记账,也常省略“一九九”。
“那么,当时间走到2000年1月1日,”方教授盯着陈建国,“这些系统会认为,是1900年1月1日。日期错乱,会导致所有依赖时间序列的程序崩溃——银行存款利息计算错误,航空调度系统瘫痪,电力控制失效……全球性的灾难。这个问题,叫‘千年虫’(Y2K Problem)。”
桥洞。黑暗。远处中关村永不熄灭的霓虹。银行里取钱的长队。夜里突然熄灭的灯火……这些画面在陈建国脑子里飞快闪过,拼接出一个模糊但骇人的景象。
“会……这么严重?”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比这更严重。”方教授语气肯定,“所以,从政府到企业,现在都在寻找解决方案。这是危机,但也是巨大的机会。尤其对你们这样,懂些技术,又能接触到大量老旧设备的年轻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陈建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莫名的力量。危机,机会。这两个词在他贫瘠的认知土壤里碰撞,迸溅出一点灼热的火星。
“教授,您的意思是……”周浩激动得声音发颤。
“我的意思是,”方教授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远,“如果你们只想倒腾几个二手键盘糊口,那随你们。但如果你们有点志气,就该把眼光放远。千年虫的排查、修复,未来几年会是巨大的市场。不需要多高深的理论,但要细心,要踏实,要能吃苦,更要守规矩——因为你们处理的,可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系统。”
他看向陈建国:“你胆子大,能闯,熟悉中关村三教九流的门道。小周有基础技术,坐得住,心也正。你们俩搭档,从小处着手,帮些小公司、小单位解决最基础的Y2K问题,积累经验和口碑。这条路,慢,但踏实,走通了,前头是光明的。”
踏实的,光明的路。
陈建国咀嚼着这几个字,暗袋里那卷钱贴着胸口皮肤,微微发烫。方教授描绘的图景,像桥洞外那片遥远的霓虹,美好,但隔着冰冷的夜风和四十里柏油路。
“谢谢教授!我们一定好好干!”周浩已经站了起来,脸兴奋得发红。
陈建国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个躬。心里那点火星,被周浩的激动扇得旺了些,但底下,依旧是冰冷的、对现实清醒的认知。
帮小公司?人家凭什么信你两个毛头小子?积累口碑?那得先有单子,先活下去。
从逸夫楼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夕阳给梧桐树镀了层金边,校园广播在放《夕阳红》,曲调悠扬。
周浩还沉浸在兴奋中,推着车,叽叽喳喳说着要马上去图书馆查资料,要设计宣传单,要先从北大校内单位开始试水……
陈建国沉默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抱着书本、讨论着“托福”、“GRE”的学生,掠过气派的图书馆和实验室大楼,最后落在自己开了胶的鞋尖上。
方教授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像警钟,也像遥远的呼唤。但那呼唤,压不过肚子里清晰的咕噜声,也压不过暗袋里那点钱的重量——它们提醒他,理想不能当饭吃,母亲的药费和下个月的窝头,才是顶天的大事。
走到西门,周浩要回宿舍啃书。陈建国说自己回“住处”。
两人在门口分开。周浩骑上那辆破车,歪歪扭扭地融进自行车流,白衬衫的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年轻的、无畏的帆。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中关村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很沉。
穿过嘈杂的市场,拐进那条熟悉的后巷。垃圾桶已经被清理过,空荡荡的,地上只剩些污水和烂菜叶。废品站老头的棚子关着门,老头大概回家了。
他在棚子旁的砖垛上坐下,摸出最后半块硬馒头,慢慢啃。馒头渣掉在裤子上,他小心地拈起来,放进嘴里。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巷子笼罩在青灰色的暮霭里。市场方向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店铺打烊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哼唱声,荒腔走板,是粤语歌。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一个光头晃了进来,后颈那道疤在暮色里依然显眼。花衬衫,金链子,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鼓鼓囊囊。正是那天在饭馆里,拍着桌子说“一片赚这个数”的光头。
他看见砖垛上的陈建国,哼唱停了,眯起眼。
“呦,捡破烂那小子?”光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中的半块馒头上停了停,嘴角扯了扯,“还吃这玩意呢?”
陈建国没吭声,继续啃馒头。
光头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摸出烟,是万宝路,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了一根过来。
陈建国摇头。
“不会?学啊。”光头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喷在陈建国脸上,“这世道,不会抽烟,不会喝酒,不会搞关系,你混个屁?”
陈建国被烟呛得咳嗽一声,没接话。
“听说,你跟北大那小子搞到一块了?还见了方教授?”光头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陈建国心里一凛。这光头,消息真灵通。
“别紧张。”光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手很重,“我叫老金,这片混的,都叫我一声金哥。我呢,就喜欢交朋友,特别是……有点本事的朋友。”
他把“本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能有啥本事。”陈建国闷声说。
“能从垃圾堆里扒拉出饭来,就是本事。”老金凑近些,压低声音,烟味和口臭混在一起,“不过,捡垃圾,修键盘,才能挣几个钱?方教授给你画的饼是大,可那得等多久?一年?两年?你妈等得起吗?”
陈建国身体僵了一下。
老金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陈建国手里。
冰凉,坚硬,长方形,比火柴盒大点。
陈建国低头。暮色中,那东西泛着冷冷的银白色金属光泽,上面印着“Intel”和“Pentium”的英文字母,还有密密麻麻的、针脚般的金属触点。
CPU。方教授刚才说过的,计算机的大脑。
“认识不?奔腾100,最新的。香港过来的,没打税。”老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丝丝钻进他耳朵里,“市场价,一千二。我拿,八百。一片,净赚四百。你帮我散货,一片我给你抽五十。一次散十片,就是五百。比你吭哧吭哧修一个月键盘,挣得都多。”
老金把CPU拿回去,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轻。不占地方。揣兜里就能走。安全。”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灭。“小子,路给你指了。走那条又慢又累的‘正道’,还是跟我赚快钱,你自己选。”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巷子对面电线杆上那个红色的公用电话:“想通了,打这个号码,说我找金哥。我只等你三天。”
脚步声远去,巷子重归寂静。
陈建国坐在砖垛上,一动不动。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块金属冰冷的触感,和那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分量。
五十。十片就是五百。老金没说谎,这比他折腾键盘来钱快太多,太多了。
远处,北大校园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安静的星海。实验室里,周浩大概正对着厚厚的英文资料发奋。逸夫楼的某个窗口,方教授或许还在灯下演算着什么关乎未来的公式。
桥洞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风声。
裤兜里,BP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建国摸出来,按亮。小小的绿色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妈咳血了,速归。邻居代笔。”
暮色如墨,兜头罩下。
陈建国攥着BP机,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冰冷的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巷子对面。那根电线杆孤零零地立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顶端的红色电话亭,像暗夜里一只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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