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收徒

清光玉阶九百九十阶，风雪淬体、寒煞洗髓，雪山派的入门历练，其实就是雪山派弟子的入门第一课。

只有导引寒髓入经脉，方能在后续的雪山派心法修行中凝结寒魄真元，施展雪山派的各路法门，是雪山派修行的根本所在。

而九百九十阶上的风雪，其实暗合一套“回风舞雪”功法，这是雪山派最顶尖的炼气法门，也是五脉心法总纲，更是历代真传弟子叩关筑基的唯一正途。

只有能在风雪中身形随风流转，领悟出“回风舞雪”功法韵律的十之八九，才有机会习得雪山派的五大顶级绝学之一，成为各脉的真传弟子。

把炼气期的心法放在灵胎境都不是的外门弟子试炼中，不得不说，雪山派的入派试炼确实别具一格。

然而，这种别具一格，其实也藏着雪山派开宗祖师的别样心思——入外门遴选之人，都是尚未结出灵胎的弟子，毕竟炼气之前无法采纳天地灵炁，所以要靠外界灵药与灵材提升自身真元，培养不易。在入门之时就考验了弟子的悟性，便于师门把有限的资源倾斜给真正悟性卓绝者身上，而悟性不嘉的弟子，达不到炼气门槛，学了些皮毛的炼气法门也对修行没有助益，更造不成师门功法的外泄之虞。

方天赐用了七百三十五阶就完全掌握了“回风舞雪”，放在下面的世家子弟身上，妥妥的天之骄子，入到雪山派的哪一脉，都是会被当成真传弟子培养，将来甚至有望接掌一脉之主的位置。

可惜……方天赐的寒门身份，注定他成不了真传！且不说先天境到炼气境需要的灵药灵材他无力负担；各大世家盘综错节，把持山门要职，没有世家的支持，他就不可能走到雪山派的核心圈！

雪山派的利益就如同一张巨大的饼，哪怕最小的一口，也都分配得明明白白，没人会让出哪怕其中的一点饼渣给一个寒门子弟的。

他悟性再高，也改不了命格卑微的出身，除非他能成为炼气修士，靠自己的力量走上餐桌。

而这时的方天赐，还真的做到了！

方天赐感应着寒髓，体内运转着“太初七脉轮”，把体内的真气转化成寒魄真元；身形如絮，随风回旋，把真元散入周身经脉，与风雪共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缕寒魄真元在经脉中游走的轨迹，甚至能感应到真元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仿佛星辰坠于脉络之间。

等到他走完九百九十阶，风雪骤歇，天地寂然。他心里一片风光霁月，灵台清明，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与周围的风雪相连，勾勒出天地至理的纹路。

那一刻，他似乎感知到了风雪本源的脉动——原来所谓“回风”，并非逆风而行，而是借势而转；所谓“舞雪”，亦非驭雪为刃，而是与雪同寂、共寒同生——他即风雪，风雪即他。

四下的风雪未散，但都与他呼吸与共，仿佛他成了风雪本体的一部分，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丝明悟——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炼气！纳天地之气，非强纳也，乃相契而自归；寒魄真元非炼成也，实为风雪本源在己身之映照。

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踏过炼气门槛，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修士。而这套“回风舞雪”的功法，就是他采纳天地灵炁的功法！

不过，他做到了有资格上桌也没用！因为现在方天赐的境界虽然是炼气初期，外人却很难一眼看穿。至少试炼台上的四位，都没有看出他已经有炼气修为了。

炼气修士的境界并不取决于体内真元的多寡，而在于与天地共鸣的深浅。反倒是先天境，所存的真元因为并不取自天地，所以更易被灵识探查。先天境的真元，如一潭自生之水，深浅可知、清浊可辨。而他初入的炼气之境，就像初雪覆野，外表看飘落无痕，但早晚会盖尽千山万壑，显其浩荡之象。

此时，在试炼台上的寒松等四人的神识还是不约而同地扫向了方天赐，想最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位寒门奇才。毕竟是能在清光玉阶上领悟“回风舞雪”的修行奇才，如果身上寒魄真元够多，还是有培养价值的。

可惜四人失望了，此子体内倒是有了一丝寒魄真元，但却单薄得可怜！这等寒门子弟，连灵胎修养的入门丹药都供应不上，要费这么大代价去培养，那实在是得不偿失了。

然而，四人都没有发现——这些单薄的寒魄真元，点点滴滴静而不泄，敛而不彰，看似并没有多少灵光外溢，实际已与风雪同频共振，这位寒门少年体内的真元其实已经是吸纳的天地灵炁了。

当然，没看出来的主要原因还是不会有人能往那上面想——灵胎修养之法可是大雪山的不传之秘，必须结合师门传下的“雪灵丹”、“冰魄液”才能吸取冰魄真元，供养灵胎。

世间的真元万千，每种真元如果得不到独特修养之法，那就是无钥之锁、无引之火！如果没有雪山派的灵药为引，纵有通天悟性，也没人能把寒魄真元在体内养出灵胎！

当然——方天赐体内的七个脉轮却是个例外！世间虽然真元万千，但大道至简，殊途同归。

他所习得的“太初七脉轮”，可能是这方天地下，最接近天地至理，大道本源的存在！这种功法能炼化的，又岂止是寒魄真元！

此刻，不知方天赐根底的四人对方天赐体内的真元稀薄程度略感失望，所以匆匆一扫，便各自收回神识。

于是，居中的掌门寒松道人开了口：“方天赐，你不愧天道垂青的少年俊彦；灵螭老祖的应诏之人。

生在灵机断绝的苦寒之地，也能修成先天境，可见乾坤自有不可测度之机缘。如今既已登阶悟道，那就承灵螭老祖恩泽，拜入我雪山派外门吧。”

方天赐在试炼台上，就看到了四位老者，没有其他人了，而这四位身着黄袍，周身压金描银的云纹。

他这小一年在黄沙城，也通过黄平安给他找的先生，再加上各种书籍，恶补了很多以前根本不了解的知识，其中，更是着重学过雪山派的师门禁忌、典制、仪轨。所以，他知道黄袍云纹乃是五脉长老的服制，这四位都是雪山派长老级别的人物！而居中那位穿着身绘蟒、蚺、蛟、螭、虬五龙纹黄袍云纹的，正是当代雪山派掌门寒松道人！

这番迎礼阵仗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忙俯身叩首，嘴里说道：“末进晚学方天赐，叩见掌门与诸位长老！弟子……却不敢……承此厚恩。能让各位师祖来观晚辈试炼，真是三生有幸！”

寒松笑道：“可别叫我等师祖了！你是灵螭老祖钦点的应诏之人，可不是寻常的外门弟子，若让你随便拜入外门哪位执事门下，叫我等师祖，那才真是折了灵螭老祖的威仪那！

你看！偌大的试炼台，也就只能有我们四个老家伙亲自来迎你入山，别人哪有资格来迎老祖金口钦定的弟子？”

方天赐心里一阵惶恐，心里暗道：按我这一年来所了解的修行界的历史——这荐书实际上应该是灵螭老祖为了堵上天下悠悠之口，做的一个姿态而已。

自己不过是一介寒门孤雏，要不是地下暗河的那段奇遇，根本连进大雪山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这个荐书背后，怕是连灵螭老祖自己都未曾料到会有人能来！现在这阵仗，难道灵螭老祖的荐书背后还有什么深意？他这个应诏之人竟然得到了如此的重视！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普通外门弟子试炼，能惹得四大长老亲临。只好把叩到地上的额头又重重一磕，说道：“弟子惶恐，担不得如此荣光！”

寒松道人笑吟吟地说道：“这是你本就该有的，如何担不得？我们不来，外门的那些执事们，哪个有资格做老祖钦点之人的师父？

不过，不成炼气不能入内门——此乃雪山铁律，纵是灵螭老祖亲诏，我等也断不敢擅越半步。我等既不能破例，便只能依律而行——那样外门里还真不好找个位置给你了。

这样吧，你入我门中，我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化龙诀’之法结养灵胎。等你哪日达到炼气，再正式拜入内门，如何？”

方天赐听到这等天下的恩典，心里被砸得七荤八素，只觉得幸福得满眼金星闪耀！连忙伏地再拜，嘴里念叨着，“弟子何德何能，承掌门垂青，心里……心里欢喜得很！”

他都没敢推辞一句，生怕这恩典被他一句话给推走了！

同时，他有心直接说：“弟子现在已经是炼气初期了，可以直接做您的内门弟子。”——可话到唇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现在有了黄沙城的一段学习经历后，也不是对修行界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所以，他才更明白自己现在是炼气修为这事，有多说不清！

黄沙城里找不出真正的修行法门，但能找到修行界的一些普世常识。他还没入雪山派的时候，就知道灵胎修养之法是各派的不传之密，除了蜚声大陆的那几大世家有自身传承外，没入宗门的人是不可能结出灵胎的。

他自身的七个脉轮就是灵胎，他心知肚明。但他没法向雪山派解释这《太初七脉轮》的来历，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太初七脉轮》的来历！

刚步入炼气境界的时候，就是在清光玉阶刚走完的那一刻。他当时甚至都不太敢走上试炼台，怕四位长老看出端倪，把他看做他宗的奸细什么的，拒绝自己入门甚至把自己斩杀在当场！

然而这时候，炼气修为敏锐的感知力，让他马上就意识到了那四道闪过自己身体的神识，而后从众人的表现中，发现没人看出他的真实境界，心里还有些小确幸。

既然已经瞒过了掌门和众长老自己的真实修为，这时候再贸然把自己真实境界和盘托出，怕是引火烧身！于是，他不但没敢说，甚至进一步屏气凝神，下意识地收敛了一下体内真元。

寒松道人却没有发现方天赐的一丝异样。

在他眼里，那少年垂首敛息间，衣袖微颤，确实像是一个初入山门的寒门少年在威压之下本能的敬畏与惶然，还夹带着得知自己是掌门亲传弟子时难以置信的战栗。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简和一块腰牌、一个锦囊，走上前递给伏在地上的方天赐。笑道：“此简载的‘化龙决’，是当年我雪山派开派祖师五龙尊者，早年荡魔除妖时收缴的一卷残篇，虽非全本，但却是少有的融合修行灵胎心法和真元应用法门的残卷。

而此残卷中记载的灵胎培养所需之物，并不是我宗培养灵胎所需的‘雪灵丹’、‘冰魄液’，而是妖族尸骸中的妖丹。

雪瀑养心居，是我平日悟道，静坐观想之所，你可暂居于雪瀑养心居东厢，休整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去藏经阁修修典籍，去悟道场打熬一下筋骨，而后便去妖域猎妖吧。以战养胎，所得妖丹，尽归你修行所用！

妖域猎妖，看似乃惊险之径，其实对于需要妖丹培养灵胎的你来说，反而是绝境之梯。

你拿上我的腰牌，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寒松座下记名弟子了。不入雪山派名录，不享宗门月俸，亦不列于玉牒谱系——但你每斩的一妖、炼的一丹、获的一宝，都归你所有，不需缴纳任何师门供奉。

你出身北原，没有任何丹、符、法、阵的基础，也无世家供养的灵材资助——这反倒成了你最大的机缘。没有杂学纷扰，更无世家羁绊，一门心思打熬战力，于生死搏杀中去争那一线炼气天机！

至于这锦囊……是我炼气时自己炼制的第一个方寸袋，简朴了些，但却是我当年的贴身之物，颇有些怀旧念想那！

袋子内有方寸乾坤，可纳一屋之物，里面有几颗散碎灵玉，一把我筑基前亲手所炼的法剑，都一并送你当是为师的见面礼了。

莫嫌寒酸，入门未给师父孝敬，反而收了师父的惠赠，你还是雪山派第一个那！何况还是为师当年的贴身之物，可要好好收着，莫寒了为师的心意。”

刚刚还对寒松感激涕零的方天赐，此时一脸茫然得接过了玉简、腰牌和锦囊，心里五味杂陈，心说：我这到底是算入门了，还是没入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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