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恩泽

而在此时的雪山派主峰的寒霄殿内，对这位少年的揣摩更多！

寒松道人是大雪山的现任掌门，本来这等外门遴选的事，他根本不会过问，但灵螭真人的荐书却让他不得不出面。

“此子有灵螭老祖的荐书，纵是凡胎，也当许其登阶。”他垂下的孤云峰长老寒烈道人向寒松道人说道，“让他死在清光玉阶下，也好替灵螭老祖了却这桩因果。”

“就怕他真的死在清光玉阶下！”冰云谷长老寒云道人一脸无奈地说道，“荐书不是假的，但听守山弟子秦光说，此子不像有先天境的修为。若是那样，咱们收回荐书的方式，怎么去堵天下人之口，师兄想过吗？”

寒云的话不无道理……灵螭真人的荐书给得本就存着不让人能达到要求的心思，如果再让一个没有先天境的小子因为死在清玉阶上而收回了荐书，还真是会引起各地宗门的议论。

毕竟事情刚过了八十年， 肯定会有人说雪山派为了收回当日的荐书，让一个寻常修为的寒门弟子做了替死鬼。

九大仙宗脸面最重要，要不然当年灵螭真人也不会给苦寒之地的北原留下这封荐书了。真人爱惜羽毛，不想担个违合天道，草菅人命的骂名，所以这封荐书的去处，天下人还真是都看着那！

寒烈冷笑一声，说道：“这个容易，去取个‘鉴灵石’有何难的，就当着山下众多遴选子弟的面，试试便知道是不是先天境。不是先天境贸然登阶就代表他自己愿意送死，于我宗门无关！”

“不能试！”一旁雪枫谷的长老寒隐道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像秦光说的，此子没有踏雪无痕的功夫。我们用‘鉴灵石’一照，万一他真是先天境修为，这才是最可怕的。

此子不是世家子弟，是个不会修行功法的野路子。他误打误撞通了灵窍，体内蕴出先天真气，却不知运转之法，到时候他有先天境修为，却不会运转，他依然可能死在清光玉阶上。

那时候的咱们才真是成了话柄，届时非但堵不住天下人之口，反落得个为了收回荐书，逼杀寒门奇才的恶名。”

一时之间，寒霄殿内的众长老众说纷纭，就是拿不出一个定论。寒松道人坐在上位，看得非常明白，心中冷笑：这根本不是拿不出定论，这是谁也不敢拿出定论！

大雪山一共五脉，对应着五位元婴老祖所传道统。此刻殿中五席，却只坐着四位长老——那位八十年前才成婴的灵螭真人，座下还没有金丹弟子能坐上长老之位。

现在最尴尬的是——惹出这场风波的荐书主人灵螭真人，他所代表的小寒山一脉在寒霄殿内座位空悬。

当年的长老已经变成了老祖，下面的弟子最强的也仅有筑基后期，还没资格进殿，而殿内的四位别脉主人，需要替小寒山一脉做出裁决定论。

这个定论怎么下，谁敢下？

往上去问灵螭老祖怎么办？在弄不清灵螭真人的心思前，直面灵螭真人那等元婴老祖的意志，这事他寒松作为掌门也不敢！

而往下，让小寒山现在的首席弟子孙寒舟出面处理此事，将矛盾推到了一个筑基修士肩上？且不说合不合规矩，“大雪山四脉主人如此没担当”，就这句话就足够灵螭真人的怒火直接焚掉在场的四位了！

寒松苦笑一声，心中腹诽了半天这帮老谋深算，避祸趋福的长老们，还是自己下了结论：

“这荐书是老祖亲笔所书，他老人家的恩泽我们雪山派必须要担！念及老祖当年未言明必须要进小寒山一脉，若此子能登上清光玉阶九百九十级，便允他外门弟子，不入五脉之列，先由我代收为徒，教其功法。

此子生于苦寒之地，仍能有此机缘，足见其心志非常。然剑需磨砺，方能露锋芒，不经磨难，何以成器？就让他直接进猎妖队历练，生死一线间去见真章。

他是老祖亲荐之人，又是掌门收的外门弟子，若与寻常弟子组队，旁人难免心生忌惮，畏首畏尾，反害了他。就让他独自组队，先历练三……五年，再视其心性修为，定去哪脉修行吧。”

在场的三位长老，听到掌门的话，不由得心中暗叹：若论人情世故，老奸巨猾，还得说眼前这位掌门师兄啊！

掌门亲传的外门弟子，名分上尊贵，堵上了天下门宗的口舌；可实则不入五脉，不沾权柄，避开了诸脉弟子名额的纷争；猎妖队历练，说是磨砺，实则是放逐妖域，生死由命。

大雪山的外门弟子，扔到边荒猎妖，都是组队才敢去的！组队去一趟下来月余光景，回来都不敢保证能全须全影。而让寒门弟子独行妖域——和送死的区别不大。

这少年独自历练，莫说三五年，三五个月恐怕都熬不下来！但是历练这东西，本就生死无凭，不管他能不能活，都全了老祖颜面，还不会让五脉收徒的份额有差。

时至今日，五脉遴选外门弟子，早已是定数分明的机缘排位，众世家子弟，没上清光玉阶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注定能入哪一脉了。如今老祖荐书一出，硬生生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定数，贸然多一个人，放在哪一脉都放不平。

当然，若这位真的天纵其才，能在妖域活个三五年，或真有机缘能突破到灵胎，那时候莫说他是什么寒门子弟了！不论出身，五脉个个都会抢着收他入门。

届时，这等一飞冲天的奇才，掌门师兄还占得了名义上师父的先机，除非灵螭真人亲自下山来要人，否则谁能抢得过寒松道人！

若此子死于妖獠之口，也是他福薄命短，也怪不得宗门苛待。毕竟清光玉阶未曾拦他，猎妖历练亦依规而行。天道无情，择才本就以生死为试，何须我等多加怜悯？

如此一来，进退皆有说辞；赏罚俱合天理。既全了老祖颜面；又不扰门中清静；还让各大宗门挑不出雪山派的任何纰漏。

都说人老精，鬼怪灵，能熬到今日地位的哪个不是人精？寒松道人这一手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实在是妙到毫巅。

至于来的少年能不能走上九百九十级清光玉阶，掌门都开始想后路了，怎会不让他走上来？

金丹掌门的照拂下，哪怕是肉眼凡胎的凡人，也能踏足这九百九十级！反正这少年即使上了九百九十级，也不过是个为了全老祖大义的消耗品，放着河水谁会不洗船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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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弟子秦光化一道寒光，自山上疾掠而下，稳稳落在山门前广场。指着寒门少年方天赐道：“奉掌门法旨，宣寒门子弟方天赐，受灵螭老祖恩泽，优先独自登清光玉阶九百九十级，验其筋骨根性，其他人等且暂时候于山门之外，不得擅入。”

方天赐抱拳一礼，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第一阶。

当他的脚放到第一阶的刹那，足底似有寒泉倒灌，经涌泉直冲灵台。他浑身一震，随即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晕，如薄霜覆体，隐隐与玉阶共鸣。

后面本来还有些讥笑的议论声，此刻却鸦雀无声。

先天境，竟真的有此等修为！十五岁的萃骨境，除了那些世家大族里，从出生就泡在天材地宝的浴池中，把灵药当饭吃的嫡亲血脉，谁能在十五岁有如此根基！这还是在北原冰川黄沙中求活的寒门子弟吗？

随着方天赐一步步向上，每踏一阶，玉阶便亮起一道冰纹，蔓延如莲。等到他走到一百多阶时，冰纹已连成片，宛如千瓣冰莲次第绽放。寒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身形却稳如孤松，不见丝毫滞涩。但头顶，开始升腾起一缕白雾，离开头顶三寸，便被凛冽山风撕碎成星点霜尘。

广场上的世家子弟们看得清楚，心道：果然还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路子，这等寒髓可是萃体的极品啊！要是懂的淬炼法门，借这清光玉阶的寒髓洗髓伐骨，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可惜了……这少年怕是连最粗浅的导引术都未曾得见，只知一味硬扛，扛不住了就散出体外，任其消散于风中。这般糟蹋寒髓，真是暴殄天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白白糟践了天材地宝。

然而，他们却看不到，这些寒髓进入方天赐体内，都会在他那七个脉轮中运行一遍，那些天华地宝的寒髓精华全都悄然隐没在了七个脉轮深处，化作点点冰晶。

而排出体外的，都是寒髓里的杂质与驳杂之气，当年修造清光玉阶的元婴老祖都剔除不出的残渣，此刻却被他以脉轮为炉，精炼出了体外。

脉轮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走在清光玉阶上的方天赐感应不到丝毫寒意，却真实感应到了脉轮中的冰晶寒气流转，慢慢的汇聚成了一股冰寒的真元，在他体内周天循环，甚至他耳畔能听到真元流转间，隐隐发出的龙吟之声，微弱却清晰。

这时候，四周的云雾忽然暴躁起来，如沸水般翻滚，隐约有风雷之声自雾中酝酿。随即，漫天的风雪像被一只巨手搅动，狂卷着扑向玉阶上的他。

方天赐被这阵狂风逼得一个趔趄，几乎坠下玉阶。就在方天赐运动真元想抵抗狂风的时候，却发现释放出的真元没有再形成护体真罡，而是追随着风势流转，如絮随风，裹挟起他向前飘去。

说也奇怪，风势竟将他轻轻托起，顺势飘起，又缓缓落下，不偏不倚落在下一个台阶之上。

方天赐心里有了明悟，身体不再对抗风雪，开始留意起风雪的走势起来……渐渐地，风势与他的呼吸竟趋于同步，一吸则气沉丹田，周身轻若鸿羽；一呼则真气沿经脉涌向四肢，如江河归海。

脚步踏落时，竟与风雷之音暗合节律，每一步都像踩在天地呼吸的间隙里。就这么又走了二百多阶台阶，他已经能预判出风雪的来势与退意，身形如落叶般随势起伏，竟不再被动承受，反似与这天地之威有了某种玄妙共鸣。

寒霄殿前，几位长老立于玉阶之下，凝望着那隐没在风雪中的渺小身影。寒隐道人啧啧称赞道：“七百三十五阶台阶就能领悟出‘回风舞雪’功法，此子还真是天纵其才啊！我记得真传弟子入门的最低门槛是八百阶吧？”

寒松道人微微颔首，眸光深邃如古井：“正是八百阶，‘回风舞雪’乃是我派炼气的法门，当年我派祖师把‘回风舞雪’之法放在入门试炼之中，就是方便后人能发现能无师自通此法的修行奇才。

各位师弟，此子登过九百九十阶，已经不用我出手相助了。翌日成为炼气修士，就会自然得到我派嫡传的炼气法门，有人想收他入自家一脉，现在不妨开口了。”

此刻却是一片寂静，无人答话了，过了良久，寒隐道人轻叹一声，打破沉寂：“此子根骨虽佳，但这出身……也走不太远，可惜了。”

寒隐的话虽直白，但却道出了众人心里的顾忌。山野孤雏，无依无靠，拿什么去支撑一条修行路？

天才又如何，到不了炼气境界，就无法采天地灵炁，所以炼气之前的修行，终究是要靠资源与丹药堆砌的。可哪个世家愿意去培养一个毫无背景、跟自家也无血缘的寒门子弟到炼气境界那？这根本就是个堵死寒门子弟修行的死循环！

寒松道人闻言，刚要开口，却顿住了，像是傻了一般站在那里，不过在场的剩下三位，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正在感悟“回风舞雪”的方天赐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寒松道人的异常。

过了一会儿，寒松道人的声音再度想起：“如果大家都是这个意见，那就还按当初的计划，由我传给他《化龙诀》，了却了灵螭老祖的这份因果。然后遣他入北境妖域，生死由命……或许，在生死一线搏个富贵，才是这等天才的最好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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