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荐书

黄会长的求饶声在身后响起，方天赐却头也不回，径直地向大仓走去，但心里，却是犹如在炎炎夏日吃了一口冰西瓜般清爽畅快，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满足。

雪风岭上拢共也就十几户人家，都是猎户出身，世代与山林为伴，彼此熟稔如亲，但无事不登门、不串户，守着自家木屋各过各的日子，仿佛山雾般疏离而默契。

这就是方天赐十五年的生活底色——劈柴、练武、打猎和听老方头讲古。外面的世界如何，该如何与人相处，都是他从老方头口中零星听来的只字片语。

所以，黄会长压价时，他转身就走，听到只能卖给黄会长一人时，又转头就来找他。方天赐的世界简单得如同山间溪流，清澈见底，却也坚硬如石——不讲弯绕，不存虚饰，因为他没机会学那些弯弯绕绕的活法。

黄会长给他盐票，他就留下皮子拿盐票走；黄会长的手下要拦他，他就躲开；但黄会长的手下要杀他——那就给他个教训！

方天赐本就才十五岁的年纪，稚气未脱，再加上少有与人打交道的经历，所以当黄会长跪地向他求饶的时候，他除了心里那份快意以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跪着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皮子给了黄会长，盐票也拿了，这事就完结了。至于要动手伤他的人——也受到了他的教训——这便已是山林里最直白的“道理”。

虽然他从四周人敬畏的表情中；在黄会长颤抖的膝盖和语无伦次的喉咙里；感知到了先天境对世俗规则的碾压性重量——可那重量，能压到什么程度，他并不知道。所以，他也没再理会身后的跪影，就这么径直地离开了西市口，奔向了大仓。

大仓的名字就像黄沙城的名字一样，粗粝、直白。

就是一座堆满货物的巨大木仓。青灰瓦顶压着赭红土墙，门楣上悬着一块被风沙磨得发白的匾，只刻两个凿痕深重的字：大仓。没有多余的任何装饰，但就这粗犷不加掩饰的仓房——还是让头一次进大仓的方天赐心里一阵的震撼。

他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集市——人声如潮，货堆似山，盐袋、麻包、铁器、茶砖、皮货……成堆叠在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油光锃亮的铜秤杆在伙计手里，人们蜂拥在柜台前，手里拿着盐票、茶票、铁券，争着换货。

方天赐围着大仓转了一圈，也没想好该换什么。

一百斤盐票当然不能全换盐——他又不腌咸菜！

那应该换什么那？麦粒换多少？盐换多少？茶砖换多少？是不是换件衣服来替掉身上的破烂？方天赐发现穷人乍富——竟比饿着肚子还慌。选择太多一下子让他没了选择，感觉选什么都对，又觉得选什么都错。

思索了半天，他决定先去换把好猎刀——自己的猎刀遗落到地下暗河的急流里了，那是他日后吃饭的家伙，是优先于一切的。

他径直走向铁器柜台，看着柜台后那一排排寒光凛凛的猎刀、弓弩、箭簇，一时之间竟又再次挑花了眼……却浑然未觉铁器柜台的伙计已经悄然地换了人——原先那个木讷的小伙子悄然退下了，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男人立在柜台后，一脸恭敬地看着他。

方天赐相中了一把刀鞘乌沉、刃口泛青的短柄猎刀，冲着柜台后中年人问道：“这把刀，怎么换？”中年人微微一笑，却没有拿刀，而是一脸谄媚地说道：“小爷，您用的刀——得配得上您这身气度，这里的刀，怕是配不上您。您请随我移步别处，那里有专为您备下的百炼刀。”

方天赐一愣，脱口问道：“专为我备的？你认识我？”

中年人笑容未减，只将手往东侧一道垂着靛蓝布帘的窄门一引：“我家主人在里间候着了，请小爷移步一叙。”

方天赐对这种无事献殷勤的做派全然陌生，不由得接着问道：“你家主人是谁？他认识我吗？”

中年人笑着不语，只将靛蓝布帘掀开一道缝，垂眸道：“您进去便知——小爷的刀，就在里面。”

方天赐看着中年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没察觉出什么恶意，于是抬脚跨过门槛，布帘垂落身后，隔开市声如潮。却见里屋端坐着一名须发如雪的老者，见到方天赐进来，起身拱拳行礼，大笑道：“我北原的少年俊彦，当真生的一副好皮相！在下黄沙城主黄平安，这厢有礼了。”

方天赐怔在原地，喉结微动，却没发出声——那“城主”二字真的把他震住了——不是因那身锦袍，而是因这二字背后是黄沙城的“规矩”二字，竟活生生站在眼前，须发皆白，笑意温厚，却比雪风岭最陡的断崖更令人不敢轻迈一步。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见过什么官，连黄沙城的“城”字都只在老方头嘴里听过几回，老方头说城主代表的是黄沙城的“规矩”二字，但却从没想过这“规矩”竟是个也能长出白发、会笑、会拱手的活人！

他下意识的回了个礼，就这么僵直的的站在了原地。而黄平安却没让他僵着——反倒上前两步，一把拉起方天赐的手，牵着他坐在了一张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笑语吟吟的问道：“没请教，小友尊姓大名？家居何处啊？”

方天赐还没从被城主的名号震惊住的过程中回过神来，木讷的答道：“我叫方天赐，是雪风岭的猎人。”

听到这个回答，黄平安眼中精光微闪，笑意却愈发温厚：“雪风岭？好地方啊——山高林密，果然是深山才会出俊鸟啊！

恕小老儿无知，还真没想起雪风岭有哪位隐世高人，不知，小友这身本领是家传渊学还是师承哪位前辈高人啊？”

方天赐挠了挠头，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黄平安这半白半文的问话是啥意思，于是答道：“我师父方山林，大家都叫他老方头——我是他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他是个老鳏居，一辈子没娶妻，他说我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徒弟，所以就给我取名叫方天赐。

他教我打猎、识药、认字，但他自己认字也不多，所以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你说的话都太文了，我都听不大懂……他不是什么前辈高人，自己也是洗髓境。不过我……我倒是突破了先天境，就前两天的事。”

他当然不会跟人说他突破先天境是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存在教的，更不可能跟人说那个存在可能现在还在他体内，就这么模糊得带过去了，让人默认他的本事就是老方头教的了。

黄平安听完这话，倒是想了片刻，这时，刚才引他进来的中年人走进屋来，俯身在黄平安耳畔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轻，却让耳聪目明的先天境武者方天赐听得清清楚楚——“老方头是雪风岭的猎手头领，鳏居多年，洗髓境巅峰，确实收养过一个弃婴……本人去年染风寒过世……”

黄平安听得连连颔首，等到中年人退下，他才缓缓抬眼，一脸惋惜的叹道：“小友天赋异禀，奈何命运竟如此多舛！幼失怙恃，师亦早逝，都看不到小友今日之峥嵘了……还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方天赐对黄平安现在这番话是真的听不懂了！他的文学水平本就停留在“识字”的水平上，但却不难从黄平安脸上那层温厚如绸的悲悯里，听出这是感叹自己命苦那！于是，心里埋着的对老方头的思念忽然被勾引得翻涌上来，眼圈也不禁红了。

不过，黄平安却已敛去悲色，转而笑道：“逝者已逝，生者当自强，这等亦师亦父的长者，小友可不能忘怀。等翌日小友做了北原之主，好好的祭奠一下老方头，那老方头在九泉之下，见到小友为他方家光宗耀祖，也该含笑九泉了。”

这下方天赐真得楞了，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诧异得问道：“北原之主？我？”

黄平安微笑颔首，说道：“北原近百年来，就出了你这么一位没门没派的先天境武者，应了灵螭真人的荐书，你不是北原之主，还能谁是？”

“灵螭真人、荐书、无门无派……”这些词又都是方天赐不懂的词，他这回是完全的懵了，结结巴巴的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全没听过。啥意思啊？”

这次黄平安倒是没拐弯，而是直接给他解释起来：

灵螭真人是大雪山的隐世仙人，八十年前，在北原渡劫成婴，天地大劫引发雷火、地震——山崩地裂之下，造成千里沙海。

真人不忍看生灵涂炭，遂诏告天下，为北原之地免百年供奉，还留下一纸荐书——荐书上言明：北原方圆三千里内，百年内凡无门无派而破先天者，可凭此荐书去大雪山接受外门遴选，合格者入大雪山宗门修行。

黄平安笑意吟吟的说道：“大雪山——那可是咱北境第一仙山，上面住的，都是能御剑飞天、摘星拿月的真仙！咱北原三千里内，没宗门没世家，朝廷都不敢派官吏来管，就是因为大雪山宗门立下的规矩，大雪山都不收供奉的地方，谁还敢来收税、立宗、指手画脚？

偏巧你在真人荐书期限内，破了先天境！那你就是能去大雪山试炼的仙家弟子了。

一旦你入了大雪山宗门，成了北原三千里唯一的修士，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北原之主了。这可不是我封的，这是大雪山老祖灵螭真人的金口玉言！”

大雪山——那名字一出口，方天赐更加震惊了！万里北境唯一的仙家宗门，在北境神一般的存在，自己竟然有机会踏入那云海之上的山门？

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脸，脸颊火辣辣的疼，不是在做梦。他有些语无伦次的问道：“我……真能上大雪山？可我从没修炼过，我……我连大雪山在哪都不知道！”

黄平安笑着答道：“真人的荐书，就是金口玉言，他说你能去，你就能去。

不过话说回来，小友现在先天境的修为，过外门遴选是没问题了，但现在距离大雪山遴选外门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小友学些文教礼数倒是应该的。

一则是入大雪山修行，总得懂些规矩、识得些字、知道怎么跟仙长们说话。二则你代表的是咱们北原三千里的脸面，进大雪山也不能叫北境其他地方的人瞧不起咱，说咱们北原少教化不是？

小友若是不嫌弃我这黄沙城简陋，不妨就先在老夫这住下，习武之道小友已经是北原的天花板了，老夫可找不到能教你的人，但给小友寻几个饱学宿儒，教小友些文法礼教还是没问题的。”

方天赐当然想进大雪山，也想学文法礼教，这些都是他作为猎户接触不到的世界。不过，对从天而降的馅饼，他心底还是有些本能的警惕，于是喃喃得说道：“这个……荐书，还有那个……老师……那个……无功不受禄……”

他满打满才十五岁，少年心境还不太成熟，又基本没和人接触过，所以，虽然有些警惕想拒绝，但毕竟机会难得，那份欲拒还迎当真是溢于言表了。

黄平安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将来小友是要做北原三千里的真正主人的，那可是老夫见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如果能在潜龙卧渊之时，于老夫的寒舍住个一年半载，给老夫留个香火情，那是老夫几世修得的福缘，还谈什么无功受禄？分明是老夫得附骥尾啊！”

方天赐被黄平安的管家引到黄宅安置，临走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一副被天上的馅饼砸晕了的样子。

等到方天赐被人接走，管家回转来见黄平安之时，忍不住说道：“老爷！这位小爷人情世故太过生疏，就算上得大雪山，真能做北原之主吗？”

黄平安冷笑一声，道：“寒门子弟，没根没基的，谁给他修行资源？没资源供养，就成不了为内门弟子，成不了内门弟子，就挣不下世家根基，做不成世家，哪来的什么北原之主？”

他顿了顿，指尖在紫檀案上轻轻一叩，跟着说道：“也别说得太绝对，万一大雪山对这位应了灵螭真人的谶言之人另加青眼也未可知，毕竟——那荐书上盖的，是灵螭真人的印记啊！总之，先好生照拂着，莫失礼数，也莫过殷勤。

眼看北原无人看管的百年期将至，咱这里已经是放上砧板的肉了，区别就是谁来吃的问题。若是大雪山想下口，这个少年就是他们最好用的刀——到那时候，这少年就算不是内门弟子，也会是名义上的北原之主。”

管家听了黄平安的话，恍然大悟，说道：“老爷英明！咱们北原三千里没赋税、没供奉的日子，早晚到头！这是老爷送给大雪山的名分啊！不过，若是这样，咱们不妨给他安个家在黄沙城，老爷家的二小姐前几日刚及笄，二小姐不是嫡传，就算没大雪山这档子事，配个先天境武人也是个良配了……”

“不！”黄平安回绝的很果断。“咱们这是下闲棋、烧冷灶，没必要投入那么大，给他去求那荐书，对他来说就已是天大的人情了。

再者说……此子无根无基，他日若能入北原做主，后面还不知道站着谁家的影子那！那时候……如若结亲，未必是福，反倒是把黄家架在火上烤。你想想……后面的影子家族若要结姻亲，你是让我家丫头先过门却要做小，还是半路早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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