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乡下到罗马城的民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能穿透苏布拉区（Subura）浓重的晨雾，马库斯就已经被喉咙里的恶臭呛醒了。这是一种混合了过夜的屎尿、腐烂的卷心菜叶和死老鼠的独特气味，是罗马贫民窟最忠实的“空气”。

他从那张爬满臭虫的草垫上起来，头顶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座六层高的因苏拉（Insulae，土坯和木材建造的廉价公寓楼）像个摇摇欲坠的巨人，随时准备把肚子里几百号穷人压成肉泥。就在刚才，楼上不知道哪家住户直接将夜壶里的排泄物泼出了窗外，“哗啦”一声溅在楼下的石板路上，引来街头流浪汉一阵有气无力的咒骂。

马库斯是一个“罗漂”，一个罗马的外来自由民。他的家乡在罗马东北亚平宁山脉的山区，这里是萨宾人（Sabinus）的老家。这里全是陡峭的石灰岩山地，土层极薄，种不出像样的小麦，只能种点耐旱的橄榄树和放山羊。这里的男人如果不去当兵，就只能去当石匠，马库斯就是个熟练的石匠，他从小跟着村里的老人修梯田或者羊圈的石墙，砌墙又快又直。马库斯的妻子露琪亚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农妇，强壮、沉默、坚忍，一个人操持着家里那几亩贫瘠的橄榄地，照顾老人和孩子。三年前，马库斯和同乡一起来到了辉煌雄伟的大都市——罗马，参与了克劳狄水道桥的修缮工程，他的同乡说这里每天有2个第纳尔（Denarius，古罗马银币）的报酬，这对于有了两个孩子，妻子又怀了第三个孩子的马库斯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为了让家里的经济情况好一点，马库斯告别了家乡和妻儿，踏上了进城当民工的旅程。

不过，进了城他才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可以说天差地别，名义上只要他肯干，每个月可以拿50～60第纳尔，但实际上却大打折扣。首先是开工时间不确定，罗马有太多公共假日（Feriae）了，除了农神节、牧神节，以及众多的神诞日外，全城开竞技运动会、搞角斗表演时要放假，现任皇帝尼禄（Nero，古罗马帝国第五任皇帝）更是喜欢随时放假，他即位那天要放假，他生日那天要放假，他歌唱表演得了奖要放假，他杀了他母亲那天（尼禄是著名的弑母者），也要放假，因为尼禄是个非常喜欢人民为他欢呼的皇帝；另外，建筑业受天气影响极大，平均下来，一个月能干20天活就算满勤了。其次是各种扣钱，罗马的公共工程是分包制的，帝国包给大承包商，大承包商包给工头，马库斯的工头西奥普鲁斯每个月以“介绍费”“工具损耗费”等各种名义要扣掉他10-15%的薪水；罗马的各行各业都有行会（Collegium），建筑工匠也有，为了不被排挤，也为了死后有人收尸，他必须每月交纳2-3第纳尔会费。第三，罗马的生活成本非常高，工地不包吃住，即便他在下层贫民和妓女为主的苏布拉区租一间破阁楼，每月至少要花4-5个第纳尔，作为重体力劳动者，他每月伙食费至少10-15第纳尔，剩下的10-15第纳尔，他几乎全部托人带回了萨宾山区的家里。半年前，贤惠持家的妻子来信说家里已经攒下200个第纳尔，可以买下一个小采石场了，但马库斯不想再回到那个贫瘠的家乡，他想在罗马购置一套底层的临街店铺（Taberna），前店后宅，这样他就可以把全家人接到罗马来居住，同时又可以做经营。有了铺子，他就不再是靠工头施舍的临时工，而是独立手工业者。他的出身是平民（Plebs）而不是奴隶（Servus），拥有公民权，如果在罗马再拥有一套自己的不动产，他们全家就可以成为地道的中产阶级，他的后代们也将从“乡下人”成为名正言顺的罗马人。

但是世事总是难料，人生的境遇总是波折起伏。半年前，他的工头为了压低成本，解雇了他们这些需要支付薪水的罗马自由民，转手买进了一批刚从东方运来的战俘作为奴隶。工头对他说：“奴隶不会生病请假，也不用付工钱，只要给点猪食就能干活，还可以随意加班，从日出干到日落也没有怨言，而且就算把他们腿打断也不会去法院告我（奴隶没有法律权利）！而你，亲爱的马库斯，你的工钱够我养三个奴隶了！”马库斯看着自己充满老茧的厚实双手，骂了声：“该死的奴隶。这世道，有本事不值钱，那条命是贱命才值钱。”被解雇后，马库斯找了很多工地，但都不要他，因为大多数工头接的都是市政工程，随着尼禄大兴土木、肆意挥霍，国库越来越空虚，这些工程越来越收不到尾款，工头们也越来越缩紧开支，纷纷转向购买廉价的奴隶。马库斯让全家“落户”罗马的梦想越来越遥远，只能临时干些跑腿的活来过渡，希望未来能好起来，巷口热食店（Thermopolium）的老板加卢斯看中了他身体强壮、腿脚利索，让他成了店里的外卖员。不过马库斯现在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要去做，他要到维米那勒山（Viminalis）他的恩主——出身显赫名门的元老皮索家中参加每日的晨礼。

元老（Senator）：古罗马元老院（Senatus）成员，元老院是国王的咨询议会，学界普遍认为由罗马创立者罗慕路斯建立，其名称Senatus源于Senex（老人），象征着“长者会议”，最初由罗马的一百位氏族首领（Patres）组成，终身任职，他们的后代后来成为了罗马的“贵族”（Patricians）。罗马共和国时代，元老院从国王的“私人顾问团”正式转变为国家的常设最高权力机构。

恩主-门客制度（Clientela）：古罗马传统，贯穿了古罗马一千多年的历史。“恩主”（Patron）一词源于拉丁语的“父亲”（Pater），在早期的罗马，法律只保护有公民权的大家族，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被释放的奴隶或外来者想要生存，就必须依附于一个有公民权的贵族、高级官员或者元老，结成一种“准父子”的关系，这些依附于别人的平民或者奴隶被称为门客（Cliens）。恩主对门客提供法律保护、食物或金钱接济，在节日邀请门客参加宴席。门客必须在政治上绝对服从恩主。罗马共和国时期，门客是“活体选票”，贵族们竞选国家执政官，看的就是谁门客多、选票多。罗马帝国时期，选举名存实亡，门客变成了“气氛组”，他们在街上为恩主开道、欢呼、充当打手小弟，在恩主演讲时负责鼓掌叫好。

晨礼（Salutatio）：每天天一亮，成千上万的罗马贫民（包括落魄的文人、艺术家）就会涌向维米那勒山或埃斯奎利山（Esquilinus）的豪宅区。他们必须身穿托加袍，在长长的人群中排队，等待恩主的接见，进行问候和祝福。

礼金（Sportula）：恩主会分发一个小篮子，里面原本装的是食物，后来逐渐演变成直接发小额现金，通常是6.25塞斯太尔斯（Sestertius，古罗马黄铜币），约合25个铜板（Asses），刚好够一家人一天的最低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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