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中气不足而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破满室浓稠的药味与死寂,直直扎进沈容的耳膜。
“硌着为夫了。”
沈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似乎骤然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盖头下,她倏地睁大了眼睛,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扣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悸。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气息奄奄,连拜堂都几乎支撑不住,咳得呕血,被仆役半扶半抱着进来,安置在榻上。从始至终,她与他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夫妻对拜时那短暂的交错。她甚至连他确切的身形都未曾看清,只有一片模糊的、被药气与血腥包裹的影子。
他怎么可能察觉到她腿侧绑着的匕首?
是巧合?试探?还是……他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病得五感俱失?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粘腻地贴在嫁衣的内衬上。屋内地龙烧得暖,可她却觉得寒意从脚底心钻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上脊椎。
不能慌。
沈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剧烈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猛地一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扣紧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姿态却重新调整得挺直而安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披着嫁衣的、精致的人偶。盖头厚重地垂落,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她脸上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情绪。她在等,等对方的下文,等一个判断的时机。
然而,软榻那边却再无声息。只有那粗重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不祥的嘶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爬过。沈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腿侧的匕首,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灼人,时刻提醒着她刚才那句话并非幻听。
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调侃?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又过了许久,久到沈容紧绷的肩颈开始泛起酸疼,久到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句话真的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时——
“咳……咳咳……” 低弱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压抑,更痛苦,闷在喉咙深处,搅动着粘稠的痰液,听得人胸口发堵。伴随着咳嗽的间隙,是艰难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水……” 那沙哑的声音气若游丝地飘过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痛楚。
沈容依旧没动。她现在是新妇,顶着盖头,坐在床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去为一个刚刚吐过血、被安置在榻上的“夫君”端茶递水。她在等,等屋外候着的人进来。
果然,轻微的“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碗,碗口袅袅冒着稀薄的热气。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软榻边,动作熟练地将裴昭半扶起来,将碗沿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沈容透过盖头底边有限的缝隙,能看到嬷嬷沉稳的手臂和那截白玉碗的边沿,以及一只从锦被中伸出的、瘦削至极的手。那手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指节分明,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此刻正无力地搭在嬷嬷手腕上,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颤抖。
“世子,慢些。” 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谨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裴昭很慢地喝了几口,随即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呛咳,大半参汤都溢了出来,顺着嘴角和下颌流淌,染湿了胸前的寝衣。嬷嬷连忙放下碗,拿起早就备好的雪白软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一番折腾下来,那喘息声更微弱了,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下去吧。” 裴昭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嬷嬷收拾好一切,端着空碗和污了的软巾,依旧垂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房门。自始至终,她没有向床边的新夫人投去一瞥,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件摆设。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裴昭时断时续的、艰难的呼吸声。
沈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提了起来。刚才那片刻的服侍,毫无破绽。裴昭的虚弱,嬷嬷的恭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合理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听错了那句话。
难道真是幻听?因为紧张过度?
不。那感觉太过真实。每一个字的音调和停顿,都清晰地刻在她脑子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再有任何动作。这个“病弱”的世子,这潭看似即将干涸的死水,底下恐怕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在摸清深浅之前,一动不如一静。
夜色,在煎熬般的寂静中,越发浓稠。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屋檐积水滴落的嘀嗒声,规律而清冷,更衬得屋内死寂。红烛高烧,泪泪流淌,渐渐短了下去。
沈容就这样,挺直背脊,顶着沉重的凤冠和盖头,在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所谓“洞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夜。身下的锦被冰凉一片,腿侧匕首的硬物感从清晰到麻木。她听着不远处那断续的、仿佛随时会咽气的呼吸声,脑子里的思绪从最初的惊涛骇浪,逐渐变得冰冷而清晰。
天色,就在这片冰冷与死寂中,一点点透出微光。
窗纸由沉黑转为蒙蒙的灰白,屋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缕残烟,混合着愈发明显的药味,在晨光中扭曲升腾。
“唔……”
一声极其轻微的低吟从软榻方向传来,带着宿疾缠身的痛苦。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谨慎的叩门声,三轻一重,很有规律。
“世子,少夫人,卯时三刻了。该起身准备,去给侯爷、夫人敬茶了。” 是昨夜那个老嬷嬷的声音,平稳无波。
沈容僵坐了一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盖头下,她缓缓掀起眼帘,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困倦,只有冰冷的、沉淀了一夜的思量。
软榻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夹杂着压抑的闷咳。半晌,才听到裴昭那虚弱嘶哑的声音,似乎比昨夜更气短了些:“进来吧。”
门被推开,清冷的晨光与新鲜空气一同涌入,稍稍冲淡了屋内沉郁的气息。依旧是那个老嬷嬷,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端着铜盆、热水、布巾等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嬷嬷先走到榻边,查看裴昭的情况。两个小丫鬟则捧着东西,垂首敛目,走到床边,向着沈容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少夫人,奴婢伺候您起身。”
沈容微微颔首,终于抬起手,自己缓缓掀开了那顶蒙了一夜的盖头。
骤然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视线有些模糊,随即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间所谓的“新房”。陈设华丽却冰冷,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玉器珍玩陈列有序,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缠枝莲纹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味挥之不去,墙角鎏金狻猊香炉里飘出的上等苏合香气,也压不住那股仿佛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苦涩。
她的目光,随即不由自主地,转向窗下的软榻。
榻上倚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依旧掩不住那过分清癯单薄的身形。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瘦削的脖颈和锁骨。墨黑的长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枕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是淡淡的紫灰色。
此刻,他正半阖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嬷嬷正小心地扶着他,用湿热的软巾替他擦拭脸颊和双手。他看起来很顺从,也很无力,任由摆布,偶尔喉结滚动,溢出两声低咳,眉头因不适而轻蹙着。
这就是裴昭。镇北侯世子,她“冲喜”嫁的夫君,昨夜一语道破她秘密的人。
单看这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贵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容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她扶着床沿,试图站起来。坐了一夜,腿脚早已麻木僵硬,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她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少夫人小心。” 一个小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沈容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脚,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无妨。”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开口和一夜紧绷的缘故。
榻上的裴昭,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缓缓掀起了眼帘,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沈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出色的眼睛。瞳仁很黑,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因为久病而显得雾气蒙蒙,少了锐利,却莫名有种能将人吸进去的幽邃。只是此刻,那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疲惫与病气,削弱了那份深邃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沈容脸上,很轻,很淡,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丝毫昨夜那低语时的诡谲莫测。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虚弱,和置身事外的漠然。
看了那么一眼,他便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阖上眼,将头转向内侧,对着嬷嬷低哑地吩咐:“更衣吧。”
仿佛昨夜那句石破天惊的“匕首硌着为夫了”,从未发生过。
沈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任由丫鬟伺候她梳洗,除去沉重的嫁衣和凤冠,换上一身相对轻便些的、符合世子夫人身份的绯红色裙裳。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秀丽,却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青影,是疲惫,也是这一夜煎熬的痕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无论裴昭是真病还是假恙,无论昨夜是警告还是巧合,眼下,她都得先把“新妇敬茶”这出戏唱完。
嬷嬷和丫鬟的动作很快,也很沉默,显然训练有素。伺候裴昭穿衣显然更为费力,他几乎无法自己站立,全靠嬷嬷和一个看起来力气颇大的婆子半扶半抱,才勉强套上一件天青色绣银竹纹的锦袍。仅仅是穿衣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喘息声也粗重了不少。
收拾停当,裴昭被搀扶着,坐上了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轮椅。他整个人陷在轮椅里,愈发显得瘦骨嶙峋,宽大的锦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中,有一种近乎易碎的俊美,却也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走吧。” 他闭着眼,声音低微。
嬷嬷推起轮椅。两个丫鬟退到沈容身后半步。
沈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绯红的身影,转身,跟在轮椅侧后方半步的距离,迈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和诡异寂静的新房。
清晨的镇北侯府,庭廊深寂,高大的屋宇在曦光中显出一种沉肃的威严。下人们早已开始洒扫,见到轮椅和沈容,远远便停下手中活计,垂首躬身,待他们过去,才继续动作,规矩森严得近乎刻板。
一路无人说话,只有轮椅木轮碾过光洁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裴昭间或无法压抑的、低弱的咳嗽。
沈容微微垂着眼,步履平缓地跟着,目光落在身前轮椅的椅背上,以及裴昭那露出一截的、苍白瘦削的后颈。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清晰,却脆弱。
她袖中的手,轻轻拢着。腿侧,那把匕首已经被她解下,藏在了嫁妆箱笼的暗格里。但那份冰冷的触感,和昨夜那声低语带来的悚然,却仿佛烙印,留在了那里。
敬茶,只是开始。
这座侯府,和她这位“病弱”的夫君,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倒要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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