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狠命砸在青石板上,又急又密,溅起一层朦胧的水烟。长街上空空荡荡,只一队刺目的红,在灰黑的天幕与银亮的雨帘间沉默地移动。没有喜乐,没有喧闹,连抬轿的仆役都脚步迅疾,埋头盯着脚下湿滑的路面,仿佛抬的不是花轿,而是一口棺材。
沈容斜倚在轿中,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只听得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轿夫们沉闷压抑的喘息。身上的嫁衣是临时赶制的,金线绣的鸳鸯有点歪,针脚也粗,裹在身上并不十分妥帖,反倒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戏服。冰凉的雨水似乎渗进了轿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动弹,只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却用力到微微泛白。掌心之下,隔着层层滑腻的衣料,一截冰冷的硬物紧贴着小腿绑着,轮廓清晰。是把匕首,开过刃的,她上轿前才反复摩挲过。
“冲喜……”
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只剩下一片铁锈般的涩。
镇北侯府,好大的名头。世子裴昭,也曾是名动京华的少年郎。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三个月前北境一场恶战,据说世子重伤濒死,拾回一条命,却也成了个缠绵病榻、咯血不止的药罐子。太医摇头,名医束手,不知哪路高人给出了“冲喜”的主意。八字一合,竟合到了她这个五品小官之女,还是庶出的头上。
嫡母王氏捏着帕子,眼圈倒是红了,话却字字如刀:“容姐儿,这也是你的造化。镇北侯府那样的门第,平日里我们攀都攀不上。虽说世子身子……可你过去了,就是正经的世子夫人。你爹的前程,你弟弟的出路,可都指着这门亲了。”
父亲沈文柏坐在上首,端着茶盏,半晌,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造化?
沈容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父女亲情的微末念想,在这声叹息里彻底凉透。她生母早逝,在这府里活了十六年,活得像个影子。如今,倒是这“影子”派上了用场——送去给那个据说只剩一口气的世子“冲喜”,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花轿猛地一顿,落了地。外面传来有些杂乱的人声,压得很低,在雨声里听不真切。轿帘被掀开,冰凉的、带着湿意的风灌进来。一只苍老而稳当的手伸到她面前,手指皮肤粗糙,是侯府嬷嬷的手。
“世子夫人,请下轿。”
沈容将手搭上去,指尖冰凉。她起身,弯腰出轿,沉重的凤冠压得颈子发酸。眼前一片血红,盖头隔绝了所有景象,只能透过底边缝隙,看见自己脚下朱红的裙裾,和一双双匆匆来去的、沾着泥水的鞋履。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连应有的礼仪唱和都省了。她像一件被沉默搬运的贵重物品,被搀扶着,迈过高高的门槛,踏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沈家后宅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和熏味道,而是一种更沉、更冷冽的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料、书卷,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那药味无孔不入,穿过雨水的湿气,钻进盖头,萦绕在鼻端。苦涩,沉郁,带着一种不祥的、衰败的预兆。
她被人引着,跨火盆,过回廊,脚步虚浮地踩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周围似乎有很多人,但都屏息静气,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一两声极力压抑的轻嗽。那嗽声短促,闷在喉间,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她被引着站定。身侧似乎有人,气息微弱。司礼官尖细的嗓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凤冠上的珠翠轻撞,声音细碎。身侧的人似乎也动了,动作很慢,带起一阵淡淡的、清苦的药气,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压抑的闷哼。
“二拜高堂——”
转向,再拜。高堂的位置上,似乎坐着人,但她感觉不到多少属于“高堂”的威仪或暖意,只有两道沉甸甸的、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言。
“夫妻对拜——”
她转向身侧那个被药气包裹的身影,缓缓拜下去。盖头垂落的流苏在眼前晃动,一片模糊的血色。就在她俯身,对方也俯身,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刹那——
“咳……咳咳……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完全无法抑制的剧咳猛然爆发!近在咫尺。那咳声空洞而剧烈,仿佛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抽动,带着一种掏心挖肺的痛楚。紧接着,是液体溅落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噗——”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几点飞溅,穿透盖头底边的缝隙,正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触感粘腻,迅速变得冰凉。
是血。
沈容整个人僵住,拜到一半的姿势凝固在那里。手背上那几点猩红刺眼无比。堂内瞬间死寂,连司礼官都忘了词。随即,是低低的、混乱的惊呼,和杂沓的脚步声。
“世子!”
“快!快扶住!”
“药!拿药来!”
身侧那个身影似乎被人扶住,咳声渐弱,变成破碎的喘息,粗重得吓人。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弥漫开来。
沈容慢慢直起身。盖头之下,她的脸上一片木然,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掌心,隔着衣料,再次感受到那匕首硬物的存在,硌着皮肉,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冲喜?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样一个咯血不止、拜堂都能咳得死去活来的病秧子,还能活几天?
侯府深似海,一个没有根基的冲喜新娘,一个行将就木的世子。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无声无息地枯萎,或者,成为某个阴谋倾轧下的牺牲品。
不。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指尖,在手心里慢慢蜷缩,抵着那冰硬的匕首轮廓。
既然你们把我送进来,指望用我的“喜气”换世子的命,换沈家的前程。
那不如……我自己来换点别的。
比如,这偌大侯府,未来的女主人,该是谁。
司礼官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仓促高喊:“礼——成!送、送入洞房!”
搀扶她的那双手再次伸过来,比之前更用力,几乎带着拖拽的意味。沈容顺从地跟着,迈开步子。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手背上的血点已经干涸,留下暗红的痕迹。
她被簇拥着,走向那所谓的“洞房”。一路穿廊过院,雨声被隔绝在外,只有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远处,似乎仍未平息的、低弱的咳声与慌乱的人语。
终于,进了一间屋子。暖意扑面而来,夹着更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药味,还有某种名贵香料也掩不住的、陈年的沉腐气息。她被引到床边坐下,身下是锦被,滑凉柔软。
“世子夫人请稍候,世子……世子需缓一缓。” 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刻板,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容没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里似乎还有别人,但都屏息静气,如同隐形。
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还有她自己缓慢而绵长的呼吸。盖头依然蒙着,眼前只有一片象征喜庆的、密不透风的红。那红色看久了,让人心头发闷,生出一种置身于巨大兽口之中的错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哀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凌乱而匆忙。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更重的药气和一丝未散的血腥气卷入。
“快,小心些,扶世子躺下……”
“参汤!参汤好了吗?”
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和身体被安置的窸窣声。那个粗重破碎的喘息声,被挪到了不远处,应该是窗下的榻上。
“都……都下去。” 一个极其低弱、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留、留两个人……门口候着……即可。”
是裴昭。
“世子,您这身子……” 有人迟疑。
“下……去。” 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虚弱威压。
仆役们不敢再多言,脚步声杂沓,很快退了出去。房门又一次被合上。
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盖头遮面;一个躺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气息奄奄。
烛火跳跃。寂静在浓郁的药味中发酵,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沈容依然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无可挑剔。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下,小腿侧,那冰冷的硬物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暴起,给予致命一击。
她在等。等那个病弱的世子彻底睡去,或者,等那最后一口气咽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时,软榻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闷笑。
那笑声太轻,太飘忽,混杂在窗外的风声里,几不可闻。
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榻上的人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然后,那沙哑的、带着剧烈咳嗽后破碎质感的声音,低低地、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钻进沈容的耳朵——
“夫人……”
他气息不稳,顿了顿,仿佛蓄积着力气。
下一瞬,话语轻轻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容耳畔:
“你腿侧……藏着的那把匕首……”
“硌着为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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