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游水绘园

2021年4月30日晚八点，如皋紫光新村的家中，二十二岁的我正坐在轮椅上敲击键盘写小说。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跳动，是杨天翔发来的消息：“小炎，明天五一放假，带你去水绘园玩儿。”我盯着消息框，手指顿了顿，回他：“老师，别乱花钱了，我在家写小说也挺好的。”他却执意劝说，说想带我看看园子里的春天，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

第二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赶小说章节，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我家住在四楼，窗户开着，楼下邻居们闲聊的声音清晰地飘了上来。“这小伙子看着面生啊，是咱们小区的吗？”“没见过，看着挺斯文的，不知道是来找谁家的。”我知道那是杨天翔到了，他从不在意旁人的打量，径直走进了单元楼。很快，门铃响了，还是爷爷帮他开的门。“爷爷您好，我是杨天翔，今天来带小炎去水绘园转转。”爷爷起初有些不放心，念叨着“外面人多，她坐着轮椅不方便”，杨天翔耐心解释会把一切安排好，保证我安全，爷爷才松了口，笑着让我们注意安全。

我们坐着电梯下楼，楼门口聚着不少乘凉的邻居。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嚼舌根，说谁家夫妻又吵架了，谁家孩子考试没考好，仿佛别人家的糟心事成了他们解闷的调料；也有几位安静坐着的邻居，从不掺和这些家长里短，见我们过来，还友善地笑了笑。可那些“热心”的邻居却立刻围了上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我和杨天翔身上扫来扫去，七嘴八舌地问：“朱炎，这小伙子是谁啊？”“看着挺精神的，跟你啥关系呀？”

这时，大姑也从旁边走了过来。自小到大，家里没少借钱给她，可她非但不记情，还总觉得我“没用”，惦记着家里的财产。她上下打量杨天翔，语气带着不屑：“朱炎，他是谁啊？”我抿了抿唇，回答：“他是我的老师，教我写东西的。”大姑像是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老师？你连学都没上过，一个字都不认识，还会写东西？怕不是骗人的吧！”

她还要说些难听话，杨天翔往前站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地对众人说：“大家好，我是朱炎的老师，也是她的男朋友。”这话一出，邻居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姑更是皱着眉，对着我嚷嚷：“朱炎，你自己走路都不利索，别祸害人家小伙子了！”

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突然爆发。我抬起头，直视着大姑，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大姑，我变成这样，全托了您、我爸、奶奶还有二姑三姑的‘福’！二十二年前，家里的钱都被您借走，我出生三天黄疸缠身，是你们拦着不让我爸带我去看病，说‘孩子没病’，才耽误成这样！残疾，不是我的错，更不是天生就该被人歧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我爸赌钱喝酒，把家里折腾得快败光了，你们怎么不说一句？我没放弃自己，靠着自学写作、写小说，现在有了自己的工作，能养活自己，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定义，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一直在努力，凭什么要被你们指指点点？”

一番话下来，大姑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邻居们也安静了，有人看向大姑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他们早就知道大姑家的那些事，只是没当面点破。杨天翔握紧了我的手，眼里满是骄傲，他转头对邻居们轻声解释，说我有多努力，写的小说有多棒，慢慢化解了现场的尴尬。大姑看着我，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愧疚，没再停留，默默转身走了。

杨天翔先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副驾驶，又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车子启动后，我们聊起了水绘园的往事，从冒辟疆与董小宛的爱情故事，说到他们的才华横溢。我们聊起《朴巢诗文集》里的细腻文字，聊《影梅庵忆语》里的深情，还聊到了《红楼梦》里的海棠诗社。我忍不住背起了黛玉的《咏白海棠》：“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杨天翔笑着接话，背起了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我们聊起黛玉与宝玉的灵魂之契，聊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盛与衰败，聊宝玉前世的神瑛侍者与黛玉前世的绛珠仙草，说着“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的宿命感，仿佛也成了跨越时光的知己。途中，我们还玩起了射覆的游戏，我说一个“鹦”字，他立刻猜到“杜鹃啼血”，默契得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到了水绘园，杨天翔先从后备箱拿出轮椅展开，再温柔地把我抱上去，推着我往里走。园子里人不少，有人看到我坐着轮椅，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小刺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忍不住低下头，心里泛起一阵自卑。杨天翔察觉到我的低落，停下脚步，俯身轻声问：“小炎，怎么了？”我摇摇头没说话，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咱们去穿古装好不好？我演冒辟疆，你演董小宛，咱们也当一回园子里的故人，让他们瞧瞧，我的小炎有多好看。”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我们走进园内的“逅汉服体验馆”，选了两套古装——我穿的是一条粉色百褶裙，裙子上绣着金色的梅花，裙摆扬起时，像落了一地春光；他选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衫，上面绣着白色的君子兰，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付钱时，我们还互相“抢着”买单，他要付我的衣服钱，我偏要给他付，最后笑着达成“协议”，各自付了对方的衣服钱。化妆师帮我梳了百合分髾髻，还在鬓边插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几乎忘了刚才的自卑。

杨天翔推着我走进水明楼，我们先到前轩看了董小宛与冒辟疆的画像，画中的两人眉眼温柔，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们当年在此相伴的温情；接着到中轩，观赏了精致的红木竹罩，雕工细腻，透着古雅的韵味；隔着玻璃展柜，我们看到了董小宛当年用过的古琴台，以泥土制成，中间是空的，想象着她曾在此抚琴的模样。在厅堂里，我们看到了水绘园的旧址图，那是《浮生六记》作者沈复所绘，杨天翔说他也喜欢国画，以后要画一幅水绘园给我，我笑着说好。

出了水明楼，杨天翔把我推到一片月季花旁，粉色、黄色的月季开得正艳。这时，两只流浪猫走了过来，一只狸花猫，一只橘猫，怯生生地望着我们。我从包里拿出平时给旺旺准备的狗罐头——旺旺总不爱吃这个，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杨天翔则拿出猫条，蹲下身轻轻呼唤它们。他说自己家里养了一只无毛猫，还笑着称那是他的“二儿子”，语气里满是宠溺。

突然，狸花猫一跃，跳进了杨天翔怀里，他笑着抚摸着猫咪的背，温柔地说：“哎呀，小阿喵，你怎么跳到我怀里了呀？好了好了，下去吧，要不然小炎该吃醋了。”我脸一红，嘴硬道：“我才没有吃醋呢！”他挑了挑眉，凑近我说：“哦？没有吗？我可是记得上次，有个小姑娘在微信上跟我阴阳怪气带点小醋意，说我有那么多女粉丝、女同事喜欢，根本不需要小徒弟。”我正想反驳，橘猫突然跳到了我的腿上，毛茸茸的身子蹭着我的手，让我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时，有几位游客走过来，看着两只小猫可怜，说想收养它们。我连忙拉住他们，认真地说：“如果要养，一定要养它们一辈子，不能半路抛弃。它们很久流浪已经够苦了，得给它们一个安稳的家才行。”杨天翔在一旁点点头，补充道：“是啊，养宠物不是一时兴起，得对它们负责到底。”那几位游客连连答应，说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猫，我们才放心地看着他们把两只小猫抱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杨天翔推着我继续在园子里漫步，路过小桥流水，走过亭台楼阁，他时不时给我讲园中的典故，偶尔还会哼起轻柔的曲子。那些异样的目光仿佛消失了，我只觉得，有他在身边，就算坐着轮椅，也能把日子过成诗。水绘园的春天很美，可比春天更美的，是他带给我的勇气与温暖，是这一刻，我们并肩看风景的安稳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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