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与初见

我的名字是朱炎，脑瘫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和世界隔开了大半。

妈妈总说，我出生三天就被黄疸缠上，那层蜡黄像洗不掉的尘埃，蒙在我小小的脸上。彼时她刚做完剖腹产手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攥着床单掉眼泪，一遍遍哀求爸爸带我去医院。可爸爸和爷爷奶奶总说“孩子没病”，又因为我是个女孩子，便更觉得这黄疸是小毛病，熬熬就过去了。谁也不肯松口送我去诊治，直到那层黄蔓延到眼白，我开始整日哭闹不止，才慌了神般送进抢救室。医生说再晚一步，可能就危及生命，即便救回来，也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后来，脑瘫的诊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这个普通的家庭之上，而我，也永远失去了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的权利。

十一岁那年夏天，奶奶走了。葬礼上的白菊还凝着露，爷爷就红着眼圈说要留在家里陪我。我坐在轮椅上，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爷爷，你去卖菜吧。爸妈要上班，家里得有收入才行，我一个人在家能照顾好自己。”爷爷看着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双手因为脑瘫有些不受控制，却努力地攥成了小小的拳头，他抹了把眼泪，终究还是点了头。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我听着爷爷推三轮车出门的吱呀声醒来，傍晚再听着那声音伴着菜香归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窗外的光影作伴。

从小到大，我没什么朋友。别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时，我要么坐在轮椅上看着，要么就待在家里看书。十一岁那年，家里养了只叫旺旺的土黄色小狗，它耳朵尖上的毛是黑灰色的，像沾了点墨汁，耳朵总竖着，仿佛随时在听我的召唤。它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竟是少见的双眼皮，嘴巴短短的，跑起来时舌头吐在外面，模样憨态可掬。自从有了旺旺，它就成了我最亲近的伙伴。我看书时，它趴在我的轮椅旁打呼噜；我想出门晒晒太阳，它就围着轮椅转圈圈，偶尔用脑袋蹭蹭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总能驱散心底的孤单。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腿脚渐渐不利索，再也没法推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菜。我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便想着学些东西，靠自己挣点钱。我在网上辗转找到了一位据说很有学问的老教授，鼓起勇气发去消息，说明自己的情况，希望能跟着他学习。老教授很快回了信，说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没法亲自教导，但他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杨天翔。

杨天翔比我大九岁，身高一米七一，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明亮，整个人透着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农历生日是六月二十四，而我的是六月十四，我们的生日，恰好差了整整十天。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生日相近的人，会成为照亮我灰暗生命的一束光。他是北京的配音演员，配过《狐妖小红娘》里的白月初，我曾在耳机里无数次听过那个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俏皮，却总能在我情绪低落时，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我跟着他学写作，学如何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想法。他从不会因为我的特殊而有所怠慢，每次给我批改作业，都会逐字逐句地标注，耐心讲解哪里可以改进。在他的鼓励下，我也悄悄写起了小说，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那些对世界的想象，都融进文字里。这一写，就是三年。三年里，我慢慢有了自己的工作，靠着写小说和做一些文字编辑的活儿，成了能独立自主的人，不再需要事事依赖家人。可我和杨天翔，始终没见过面。我在江苏如皋紫光新村的新小区里，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桌；他在北京的录音棚里，用声音塑造着一个个鲜活的角色。我们隔着千里山水，靠着网络维系着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

直到那天，他突然发来消息，屏幕上赫然跳出“我喜欢你”四个字。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疯狂地跳动，快得像要炸开。我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花了好一会儿才敲出回复：“我也喜欢你，可我也希望你幸福啊。”我是真心喜欢他，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份喜欢就被惶恐淹没。我觉得他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身体健康、能陪他四处走走、能给他正常生活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连走路都做不到的残疾人。

他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小炎，如果说我的幸福与你有关，我只要我的小徒弟呢？”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涟漪里有难以言喻的欢喜，更有沉甸甸的惶恐。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觉得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等他真正了解我的全部，就会后悔。那些天我痛苦极了，明明心里装满了他，却逼着自己去网上相亲。我想，或许找一个和我“门当户对”的人，才能让杨天翔彻底死心，也才能让他找到真正的幸福。

我故意在相亲资料里发了张故意扮丑的照片，脸上抹了点灰，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果然，很多男生看到照片就直接骂我丑，然后匆匆拉黑。有个男生倒是没立刻拉黑，聊了没几句就问我：“你这身体，能生孩子吗？你该不会是个石女吧？”我看着那句话，只觉得又气又寒，直接怼回去：“难道我们女性，就只是给你们男人生孩子的工具吗？”那个男生被我怼得恼羞成怒，骂了句“丑八怪还敢顶嘴”，我就把他删了好友。其实我并不丑，只是常年待在家里，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可在那些带着偏见的人眼里，我的残疾就足以掩盖所有，他们的偏见，比那张故意扮丑的照片更伤人。

还有个男生，明明自己长得平平无奇，却对我百般挑剔，纠缠不休地说我长得丑，配不上任何人。我忍无可忍，怼他：“你又有多好看？就算你貌似潘安，内里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那个男生被我骂急了，开始用各种难听的话羞辱我，甚至牵扯到我的身体状况。我实在撑不住了，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忙脚乱地把他的QQ号发给了杨天翔，连消息都没来得及发完整。

杨天翔很快就帮我解了围，他直接加了那个男生的QQ，只发了一句：“我女朋友不懂事，别介意。”那男生居然还不知好歹地回：“看好你的女朋友，这么帅的你，女朋友怎么那么丑。”杨天翔的回复只有冷冷的一句：“我的女朋友，要你管？”随后便拉黑了对方。

我看着杨天翔发来的截图，心里又暖又涩。暖的是他毫不犹豫地维护我，涩的是我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家里餐厅的椅子上刷手机，试图用别人的故事转移注意力，突然听到了敲门声。爷爷的耳朵不好，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爷爷，有人敲门！”爷爷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拉开的瞬间，我愣住了。那个在耳机里听过无数次声音、只在视频里见过的人，竟然真的站在了门口。杨天翔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刚经历了长途跋涉。他没等爷爷邀请，就径直走进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你这个死丫头，居然去相亲，气死我了！”

爷爷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说：“我家孩子一直在家里啊，没出去相亲啊。”

“爷爷您好，”杨天翔转头对着爷爷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然后立刻又转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无奈，“现在网上可以相亲的，不用出门。”

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我希望你幸福。”我是真心这么想，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我。

杨天翔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缓缓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认真与温柔。“小炎，”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我喜欢你。你就是我的幸福。”

我坐在椅子上，再也忍不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欢喜、惶恐，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我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服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珍宝，声音软得像羽毛：“好了，好了，不哭了，老师在，老师一直都在。”

爷爷在旁边看着我们，悄悄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旺旺趴在我的脚边，摇着尾巴，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我的裤腿。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道因脑瘫而筑起的无形高墙，好像塌了一角。星光顺着那个缺口涌了进来，照亮了我曾经灰暗的世界。除了写小说，我更努力地搞事业，我想变得更优秀，想跟上他的脚步。因为我知道，现在有个人在等着我，等着和我一起，走向更远、更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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